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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島 -> 歷史小說 -> 唐奇譚

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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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如絲,如霧,如織,密密匝匝地籠罩着整座長安城。霏霏雨幕洗去了塵世的喧囂,卻洗不掉坊市之間那股特有的,沉靜的煙火氣。空氣中浮動着溼潤的泥土芬芳,混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路,發出清越的聲

響,宛如一首無聲的樂章。

就在這雨意氤氳的城南一隅,毗鄰西市同文館的崇聖坊中,矗立着一座規模宏大的藏書樓——或者刻意稱之爲集書苑/京師大圖書館。它並非大多數城坊門第建築,那般張揚的硃紅飛檐;也不像宮苑建築那般莊重精美的綠脊

灰瓦;而是以深灰與墨色爲主色調,在春雨的浸潤下更顯沉鬱莊重。

整座建築依照微微隆起的坡地而建,層層疊疊,飛檐翹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吸納着天下的典籍文墨。或者說,這裏也是大唐舉國上下,除了大內的崇文館/同文館、六門館/麗正殿之外,門類最爲

齊全的藏書所在了。其中蒐集了泰興以來,官方刊印的絕大多數書圖文集。

也是大唐天下兩京十六府、六百州郡中,公開面向士民百姓階層,長期開放公共藏書樓的體系之首。其中既接受民間捐贈和獻納的各種古籍、孤本、殘本;並給予相應的不同程度回報;也對擁有合法身憑的士人學子,提供各

種借閱、抄書,代爲刊印、修習租賃等一系列服務的公益機構所在。

雨勢雖緩,卻綿長不絕。集書苑的烏漆大門始終敞開着,門檐下掛着的兩盞八角彩繪燈籠,在白日的雨水中暈開朦朧的暖光,成爲這灰冷雨幕中唯一的亮色。門口兩側,身着青布直裾的書院僕役,正撐着油紙傘,小心翼翼地

清掃着臺階上的積水和雜物,生怕溼滑的青石令過往賓客不慎跌倒。

一輛並不張揚的青帷馬車,正冒着綿綿春雨,緩緩駛抵藏書樓前伸張如兩翼的花木廊道。馬車車壁以深青爲底,綴以暗紋,車轅由兩名身着皁衣的御手駕馭,馬蹄踏在積水的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馬車甫一停穩,一名

身着淡青色宮裝、外罩同色披風的女子,便從車中緩步走下。

她便是瑾瑜,如今清奇園的外院主事。雖已離宮數年,褪去了宮中的繁飾重負,但那一身氣度依舊沉穩端方。雨霧中微溼的鬢髮被一支翠玉雀頭銀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落在邊,被春雨沾溼,貼在光潔的額角與頸側,更

添了幾分儂紅輕露、煙雨朦朦般的溫婉與清麗。

她手中撐着一把素面油紙傘,傘沿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僅露出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這座氣勢恢宏的藏書樓上,眼底掠過一絲略顯緬懷,又百味交際的複雜情愫。昔年在宮中,她曾隨女官們入祕閣抄錄典

籍,彼時便對“書海浩瀚,文脈綿延”心生嚮往,如今重臨這般藏書勝地,難免觸景生情。

但她今日前來,卻是爲了借閱一批舊日的文抄剪輯,和特定年份的邸報、官聞,以備清奇園中那位大娘子查詢所需。瑾瑜剛踏上集賢殿的石階,雨水順着傘沿滑落,滴在腳下的粗呢墊毯上,暈開一圈圈水痕。就在她抬手欲招

呼前臺值事之際,一道略顯急促卻刻意放緩的腳步聲,從旁邊的側門小間處傳來。

“瑾瑜?”一聲輕喚,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又藏着幾分久別重逢的悵然。

瑾瑜身形微頓,握着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緩緩轉過身,將油紙傘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熟悉卻又稍顯陌生的面容。

站在成片成排高大書架邊的女子,身着一襲藕荷色的裙衫,披着米色褙子;裙襬處沾了些許泥點,顯然也是冒雨而來。代表雲英未嫁的螺盤髻,梳得一絲不苟,卻因雨水的侵蝕而微微鬆散,幾縷髮絲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那雙

曾經與自己一同在宮中望月、閒話撲螢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盈盈水汽,直直地望着她。

是若昭。昔日同在宮中任職,歸屬於同一位尚宮教誨下,同在轉爲堯舜太後服務的內學祕閣當值,一同抄錄《詩經》《禮記》和《聖戒集錄》,共同臨摹過《聖教序》和《鬥姆圖》;一同習得“林下風致,翰墨才情”情誼的女

官,如今也是一身尋常人家的裝扮,眉眼間雖添了幾分風霜,那份溫婉的氣韻卻未曾改變。

“若昭?”瑾瑜的聲音有些微啞,帶着一絲意外的驚喜,“竟是你。”

若昭快步走上兩級臺階,站在瑾瑜面前,目光細細描摹着她的眉眼,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我還道是看錯了呢。沒想到,這般巧的日子,這般巧的時辰,竟能在這兒遇見姐姐。”她抬手,似乎想要輕輕拂去瑾瑜肩

頭沾染的雨絲,卻又察覺到今日不同往常,而不動聲色的縮回去袖中,語氣裏滿是感慨,

“姐姐如今已是清奇園的主事了,再不是當年那個引領着我,一同抄錄典籍,請教文墨的學典史了————昔年你總說,若有一日能離宮,便尋一處有書有茶的地方,閒讀度日,如今倒真如你所願了。”

瑾瑜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暖意,亦伸手替若昭找了找被風吹亂的衣領:“妹妹也是。聽說你前些年從放出宮,跟隨崇德主的門下,去了東都的崇聖觀清修,怎麼今日竟回了長安,還來了這集賢殿?”

若昭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雨中的庭院,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我哪有姐姐這般灑脫自在。不過是閒不住罷了。觀中的日子雖清苦,卻也清淨,每日與經卷爲伴,倒也得了幾分‘心遠地自偏”的自在。’

“此番回京,是爲了取一些崇德主府上珍藏的經卷,又聽聞集書苑新入了一批,上京左右街功德使,轉送過來的孤本抄件,其中就有則天大聖時,羅浮山人(司馬乘幀)所書,便想着來碰碰運氣——昔年在宮中,咱們一同爲

聖主抄錄經文法籙,你不是說萬回法師的手跡《玄祕塔碑》,骨力豐沛、棱角畢現,可有興致一同尋來,圓些當年的心願。”

瑾瑜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眼中泛起一絲柔光:“罷了,這春雨惱人,卻也最是容易勾起舊事。擇日也不如撞日,但可尋個清靜的地方,看看這些舊書,想想昔日罷了——昔年咱們在宮中,曾盼着‘但從心歸處,遙想備安

平’,如今雖各自離散遠奔,卻也都尋得了各自的歸處,也算不負當年的期許。”

若昭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輕輕挽住瑾瑜的手臂,如同昔日在宮中那般親密:“姐姐既來了,便隨我一同進去吧。集賢殿的正廳,今日恰好無人。咱們先後出宮也好久未見,正好藉着這雨,在書樓別廳中,煮上一

壺茶,好好敘敘舊————就如當年在祕閣那般,煮茶論書,閒話家常,不問世事,只談初心。”

瑾瑜看着若昭眼中真誠的光芒,心中的那點鬱結與悵然,瞬間煙消雲散。她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容:“好。便依若昭。”

隨後,兩人並肩走入集書院的側門。隨着竹編的多重簾幕,在身後合找,隔絕了外面的春雨與喧囂。殿內光線昏暗,卻瀰漫着一股濃郁的,屬於紙張與墨香的氣息,令人想起“書香滿室,墨韻悠長”的詩句。高大的書架林立四

周,一直延伸至穹頂,一排排、一列列,塞滿了整個空間,既有“汗牛充棟”之盛,亦有“卷帙浩繁”之態。

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古籍、卷軸與抄本,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既有《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也有《楚辭》《離騷》等騷體名篇,更有醫卜星相、諸子百家之書,更有與京師兩大,三類附學相關的,數十科目

門類的教材、選輪分區,堪稱“藏盡天下文脈,匯通古今智慧”。

幾名身着灰色長衫的書院校勘,正手持特製的封燈,在書架間緩緩穿行和巡視着。燈火的微光在他臉上跳動,映照着他專注而嚴肅的神情————昔年劉向、劉歆父子校勘羣書,便是這般專注,這般嚴謹,正是有了他們這般“校

金典籍,辨明真僞”的匠人精神,才讓千年文脈得以薪火相傳。

見到二女進來,他只是微微頷首,以示禮貌,並未多言,顯然是見慣了這般文人雅士、閨閣才女前來借閱典籍,或是在別廳、偏房小聚、盤桓的場景。

若昭熟門熟路地引着瑾瑜穿過迴廊,來到一間僻靜的偏廳。偏廳內陳設簡約素雅,一張梨花木案,兩團蒲墊,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精緻的烹煮茶具,頗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雅緻。窗外的春雨敲打着棠紅蕉綠,發出“沙

沙”的聲響,與室內煮茶的水聲交織在一起,靜謐而美好,恰如王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意境,只是少了明月,多了幾分春雨的纏綿。

“姐姐請坐。”片刻之後,若昭殷勤地爲瑾瑜斟上一杯,溫熱適宜的,茶香嫋嫋混雜着添料的果糖馥鬱,驅散了些許春雨的溼冷,“此茶乃劍南新採的蒙頂石花,雖不及宮中‘顧渚紫筍“碧間、明月”名貴,卻也清冽甘甜,最是

適合這般春雨之日飲用。

瑾瑜端起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雨水如簾,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遠處的屋檐、近處的亭臺,都在雨水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暈染的長卷,恰似回

到了杜牧詩句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朦朧之美。

“還記得麼?”若昭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當年在宮中,咱們也是這般,在藏書樓裏偷偷煮茶讀書。那時候,總覺得日子漫長,盼着能早日出宮,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江南的煙雨,去看看塞北的風沙,總

以爲‘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卻不知,最珍貴的,便是那時並肩抄書、煮茶閒話的時光。”

瑾瑜放下茶杯,目光悠遠,彷彿透過雨幕,看到了昔日在宮中的那些日子。那些青春歲月,那些曾經在堯舜太後的廕庇和榮冠下,並肩同行卻逐漸模糊去的姐妹面孔,那些藏在書卷裏的夢想與期盼,那些“賭書消得潑茶香”的

閒逸時光,如今想來,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記得。”她輕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悵然,“那時候,總以爲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可真的出來了,才發現,世間的束縛,從來都不在身,而在心。就如陶淵明‘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看似掙脫了束縛,實則是尋得了心

中的自在——我如今在清奇園,每日與典籍爲伴,整理文獻,雖平淡,卻也自在,這便是我心中的“自然”。”

若昭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份共鳴和好奇:“姐姐如今在清奇園,日子過得可好?”

“好。”瑾瑜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清奇園雖偏於一隅,卻也清靜。我可以整日與書爲伴,整理那些散落的典章,也算是圓了昔日的一個夢——昔年我便羨慕班昭續《漢書》、蔡文姬歸漢著《悲憤詩》,雖不及她們才情卓

絕,卻也想做些與典籍相關的事,不負當年在宮中習得的文墨。”她說着,輕描淡寫的看向若昭,“妹妹呢?在東都的日子,可還習慣?”

若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習慣也好,不習慣也罷,都已是過往。如今我回來,便是想尋一條新的路。集書院的這些典籍,於我而言,或許便是新的開始————昔年玄奘法師西行取經,歷經

磨難,只爲求取真經,傳承佛法;我雖不及玄奘法師那般堅定,卻也想藉着這些經卷,尋得心中的安寧,也想爲文脈傳承,盡一份綿薄之力。”

兩人品茗閒談,說着昔日宮中舊事與如今各自境遇,話題漸漸繞回清奇園。然後,若昭又不免順勢說到了,如今清奇園內的那位女主人;也是瑾瑜早年結下情誼的閨中密友。除了例行的塑望命婦朝見之外,深入簡出很少在公

中露面,卻在京中的上流女眷圈子裏,始終保持着無所不在的傳說,強烈存在感的裴大娘子。

不過,瑾瑜對此早已輕車熟路。或是說,身爲裝大娘子行走在外的半個代言人與門面,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京中各方人士的試探與旁敲側擊,深諳處世之道。是以,面對若昭的閒談,她只揀選些京中女眷圈裏衆所周知的見

聞,當作尋常軼事侃侃而談,言語間皆是裴大娘子的才情與品性,未有半分逾矩。

可一旦觸及裴大娘子的起居行蹤,往來親等真正關鍵的細節,她便或是避重就輕、含糊帶過,或是乾脆閉口不提,反倒適時強調,清奇園乃世家門第,園內自有森嚴規矩與本分,凡事皆有章法,斷不會有逾矩之舉,既守住

了分寸,也隱晦地劃清了界限。

聽着瑾瑜句句守着分寸,不肯多透露半分關鍵,若昭也漸漸明白過來,知曉瑾瑜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多做追問,只是端起茶杯,喟然感嘆:“原來,姐姐也未曾見過,傳說中那位......神乎其神,本事非凡的‘謫仙啊!卻是十

分的可惜了!”

若昭的感嘆落下,瑾瑜臉上的柔和笑意微微淡去,眼神漸漸沉凝,指尖不自覺收緊,緩緩陷入了沉思之中————方纔若昭提及那位“謫仙”,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許久的事。那位“謫仙”乃是清奇園的男主人,素來行蹤不

定,長久在外奔波,以除滅妖邪爲己任,常年不回園中的他,讓園內一衆女眷,難免落得個獨守空房的境地。

可反常的是,無論是身爲女主人的裴大娘子,還是名正言順的妾室明,亦或是陪侍在側的舜卿、阿雲等人,乃至時不時出現在園子裏的劍姬娉婷,神出鬼沒一般的初雨;臉上從未有過半分枯守年華,蹉跎青春的幽怨,也不

見絲毫缺少溫情滋潤的寂寞之色。

她們每日或打理家業,盤點簿籍,或是整理典籍,或撫琴弄墨,或打理園中古木,神色從容,氣度安然,彷彿男主人的常年缺席,並未對她們的生活造成半分影響。瑾瑜正在思量之間,偏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

隨着侍女低柔的通傳:“安樂郡主駕到——”

瑾瑜與若昭二人同時起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意外。安樂郡主乃宗室貴女,素來深居簡出,今日竟會冒雨前來集書院,實在蹊蹺。未等二人細想,一道身着白色錦裙,外罩狐裘披風的身影,已緩步走入偏

廳,鬢邊金步搖輕顫,雖不施粉黛,卻難掩宗室貴氣,雨珠沾溼了她的裙襬,反倒添了幾分清冷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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