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三個字沉穩有力。
胡釗聽了後,面上大喜。
“好!”
植物工廠的規劃就此通過審覈,可進行後續手續審批流程。
會議也就此結束,不再有其他議題。
“陳總,等等。”
胡...
陳家志沒再說話,只把茶杯擱在辦公桌右下角,杯底與柚木桌面磕出一聲輕響。窗外雨絲斜織,木棉紅瓣被風捲着撞上玻璃,又緩緩滑落。他盯着那抹殘紅,忽然想起前年冬天在雲南基地第一次看見羊肚菌破土——灰褐色的小傘頂開覆土時,像極了此刻窗外墜落的花瓣,脆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生機。
“旭總,”他抬眼,“羅勇那邊,什麼時候能進湛江?”
陳正旭正在翻看潘謙剛送來的《天地壹號經營年報摘要》,聞言指尖一頓:“明天一早的航班。我讓丁誠陪他去,順路把菠蘿飼料的樣品帶兩份回來。農科院那邊已約好,下午三點在遂溪基地碰頭。”
“不。”陳家志搖頭,聲音不高,卻斬斷了所有餘地,“讓羅勇自己去。丁誠留下,盯羊肚菌乾貨出口的報關單證。第一批貨走香港中轉,必須零瑕疵。”
陳正旭抬眉,沒反駁。他知道陳家志這聲“不”裏壓着什麼——七年前在雲嶺山溝裏蹲守三個月,就爲等一株野生羊肚菌子實體成熟;三年前在昆明冷庫熬通宵調試烘乾曲線,凍得手指發紫還硬要親手測含水率。陳家志信不過任何人的“差不多”,只認自己親眼見過、親手掐過秒錶的數據。
“行。”陳正旭合上報告,紙頁邊緣擦過指腹,“那我讓行政部訂張今晚八點的高鐵票。湛江站有人接,是當地農技站站長,老李,跟羅勇打過兩次交道。”
陳家志頷首,起身走到窗邊。雨停了,溼氣卻更重,整座花城像浸在溫熱的茶湯裏。他忽然問:“媽今天買菜,還去靠譜鮮生那家店?”
“去了。”陳正旭答得乾脆,“早上九點四十七分結的賬,買了五花肉、筒骨、豬肝,還順手買了半斤羊肚菌幹——您猜她怎麼唸的價?”
陳家志轉身,嘴角微揚:“念成‘羊肚金’?”
“可不嘛!”陳正旭笑出聲,“說‘這金疙瘩比黃金還燙手’,但掏錢時手沒抖一下。”
兩人靜了片刻。陳家志踱回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三張泛黃的相片:第一張是2001年粵西某鄉鎮集市,陳家志蹲在泥地裏扒拉一堆瘦骨嶙峋的土豬仔,褲腳沾滿豬糞;第二張是2005年湛江某豬場,他和羅勇並肩站在鐵欄外,身後十幾頭黑毛豬正拱食菠蘿葉青貯料,羅勇指着其中一頭翹尾哼叫的公豬,臉上有罕見的亮光;第三張沒有豬,只有兩個人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陳家志揹着手,羅勇仰頭望着遠處山脊線上初升的月亮,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煙。
陳正旭沒伸手碰,只眯眼看清照片右下角鋼筆字:**2007.03.16 湛江遂溪 大王嶺試驗場 首批土豬出欄日**。
“那天宰了十二頭。”陳家志的聲音低下去,“肥膘厚度四點二釐米,大理石紋路清晰度八十七分,肌內脂肪含量百分之四點六——比同期洋豬高一點八個點。”
“可終端反饋呢?”陳正旭追問。
“賣不動。”陳家志扯了下領口,彷彿那年三月的悶熱又裹住了脖頸,“超市嫌出肉率低,批發市場嫌分割損耗大,餐飲客戶嫌價格高——最後全拉到城中村夜市,十塊錢一斤,剁成餡兒包餃子。”
陳正旭沉默着,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後是份手寫清單,墨跡略暈:“這是羅勇今早交給我的。他在湛江畜牧十年,親手經手過的土豬品種改良方案,共十七套。其中六套已驗證失敗,八套中止於育種中期,剩下三套……”他指尖點向第三行,“‘雷州黑×巴克夏F3代’,去年十月產仔六十三頭,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二,六個月齡平均體重八十九公斤,背膘厚三點八釐米——關鍵在肌內脂肪分佈,比純種雷州黑提升百分之三十四。”
陳家志目光釘在“百分之三十四”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還寫了另一段。”陳正旭將紙頁翻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楷,“說真正卡脖子的從來不是育種技術,而是屠宰標準。現行國標《GB/T 9959.1-2019》對‘優質豬肉’的判定,仍以瘦肉率、眼肌面積、pH值爲主——這些指標,恰恰是洋豬碾壓土豬的戰場。而土豬真正的王牌:肌內脂肪熔點、風味氨基酸譜、肌苷酸含量……統統不在檢測範圍內。”
陳家志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像刀鋒刮過冰面:“所以,咱們得先造一把尺子。”
“對。”陳正旭將紙頁推至陳家志面前,“羅勇列了三套標準草案。第一套對標日本和牛M等級,用肌內脂肪細密度分級;第二套學歐盟,把飼餵週期、運動量、應激指數全納入評分;第三套……”他頓了頓,“最狠。要求每頭豬上市前,必須經過第三方實驗室出具《風味物質全譜分析報告》,重點監測十八種呈味氨基酸、四種核苷酸及兩種揮發性醛類。”
陳家志拿起筆,在第三套標準旁劃了道重重的橫線:“就它。通知法務部,立刻啓動‘風味豬肉’團體標準立項。找省質監局,找中國農科院肉品研究所,再把華南農大食品學院院長請來喝茶——告訴他們,靠譜鮮生願意出資五百萬,建國內首個‘豬肉風味數據庫’。”
“數據庫?”陳正旭挑眉。
“嗯。”陳家志擰開鋼筆,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濃黑,“採集一萬頭不同品種、不同飼養方式、不同屠宰年齡的豬,取樣檢測。數據全部開源,但使用權限歸我們。誰想用這個數據庫做科研、做標準、做認證……得籤協議,得付費,還得承諾不用於貶損本土品種。”
窗外,一隻白鷺掠過雨後的江面,翅膀尖滴落的水珠在陽光下碎成七彩。陳家志沒看那抹亮色,只盯着紙上“風味數據庫”四個字,筆尖懸停半寸,墨跡緩緩垂落,像一滴遲遲不肯墜地的血。
下午兩點,羅勇的電話打進來。背景音嘈雜,夾着雞鳴與柴油機轟鳴。
“陳總,遂溪基地到了。農科院的人剛走,留了三袋菠蘿葉青貯料——我聞過了,沒發酵過度的酸敗味,但纖維軟化度比預想的好。就是……”他聲音壓低,“老李站長說,隔壁鎮上週死了三頭雷州黑母豬,疑似口蹄疫,縣裏封鎖了兩個村。”
陳家志握緊聽筒:“病豬解剖了嗎?”
“解了。”羅勇喘了口氣,“胃內容物裏有未消化的菠蘿葉渣,但腸道黏膜完好。更奇怪的是,同羣沒發病的豬,胃裏也有同樣渣滓,只是量少一半。”
陳家志閉上眼。七年前在雲嶺,他們也遇到過類似情況——羊肚菌菌絲在培養料裏異常活躍,可最終不出菇。直到某天深夜,陳家志盯着顯微鏡裏一團扭曲的菌絲,突然發現其頂端有細微結晶。後來才知,那是菠蘿葉渣裏特有的菠蘿蛋白酶,在特定PH值下會激活菌絲代謝,卻同時抑制子實體分化。
“把三袋料封存,速凍,今晚空運回公司實驗室。”陳家志語速極快,“讓江望親自檢測蛋白酶活性,再查菠蘿葉收割時間、堆放溫度、青貯劑配比——尤其是,有沒有混入過甘蔗渣。”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甘蔗渣?”
“對。”陳家志推開窗,江風裹着木棉香湧進來,“甘蔗渣裏的多酚氧化酶,會和菠蘿蛋白酶形成複合體,這種複合體……”他停頓,像在咀嚼某個苦澀的真相,“能騙過所有常規檢測,卻會在豬體內悄悄改變肌肉纖維的收縮模式。”
羅勇倒吸一口冷氣:“您是說……風味變異?”
“不止。”陳家志望向樓下停車場,一輛印着“靠譜鮮生”LOGO的廂貨正緩緩駛出,“是口感,是整個肉品品質體系的信任崩塌。如果連飼料都成了不可控變量,我們拿什麼說服消費者,這三百塊一斤的土豬肉,真比超市裏三十塊的洋豬多一分誠意?”
掛斷電話,陳家志沒動。他盯着窗臺上那盆發財樹——新抽的嫩芽蜷曲如拳,葉脈裏流動着近乎透明的綠。七年前他把它從雲南基地帶回辦公室時,葉片邊緣還帶着高原紫外線灼傷的褐斑。如今斑痕褪盡,只餘蓬勃的、不容置疑的生機。
三點十七分,潘謙敲門進來,遞上一份加急文件。封面印着燙金小字:《關於申請設立“靠譜鮮生生態肉品風味研究院”的請示》。
陳家志掃了一眼簽字欄——陳正旭、丁誠、羅勇、史喬松、江望……五個人的名字排成一行,最後一筆都拖得極長,像五道倔強的犁溝,深深刻進紙頁。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末尾的“志”字最後一捺,斜斜劈開紙面,直指下方尚未填寫的日期欄。
四點整,行政部送來節後總部工作會通知。主議題赫然印着:**“生態肉品風味標準體系建設暨首批試點基地選址論證”**。
陳家志將通知推至陳正旭面前,指尖點了點“試點基地”四個字:“雲南羊肚菌基地旁邊,劃出五百畝荒坡。”
“種豬?”陳正旭秒懂。
“不。”陳家志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建‘風味對照農場’。左邊三百畝,養按新標準飼養的雷州黑;右邊二百畝,養同批次、同飼料、同管理的洋豬。所有數據實時上傳,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直播——讓消費者自己看,哪一頭豬的尾巴搖得更歡,哪一頭豬的肌肉紋理更漂亮,哪一頭豬被宰殺前,眼角沒有應激分泌的淚痕。”
陳正旭怔住,隨即低笑出聲:“您這是……把屠宰場變成劇場?”
“不。”陳家志起身,從保險櫃取出一枚銅製印章。印面早已磨得溫潤,刻着四個篆字:**信義爲本**。這是1994年他爹在菜市場支攤時用的第一枚章,油漬浸透銅胎,至今仍能印出清晰硃砂。
他將印章按在請示文件右下角,用力一壓。
硃砂漫開,如血如火,覆蓋了所有鉛字印刷的條條款款。
“是考場。”陳家志聲音很輕,卻震得窗臺上的發財樹嫩芽微微顫動,“考我們自己,也考這個時代——到底還剩多少人,願意爲一口真實的滋味,多付三倍價錢,多等三個月,多走十裏路。”
暮色漸濃,江風捲起桌上未乾的硃砂印痕,幾粒細粉簌簌飄落,沾在陳家志腕骨凸起處,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