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了解李世民的人天底下除了平陽之外真沒別人了,讓他在牢裏的這三天,他除了正常的休息之外就是坐在那冥想。
他現在思考的一件事就是自己這一趟之前父親對他說的話——“爲父知你思念你姐姐,一心想要去照顧她,可你是否知道這城中不可一日無帥”。
其實現在細細想來這就是父親在跟他玩的一手調虎離山,他明知道自己的軟肋就是姐姐,但故意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他,若是他不肯放下手中軍權走出去是最好的結果,但那可不是他李世民的作風。
而如今他離開長安,一走不知幾許時日,這樣一來城中的位置自然不會再給他留下,也許還是會有個虛名,但就他對父親的瞭解,只要自己一走他必會將自己的心腹調離大營,然後換上原本李建成的心腹,再加上將李建成從龍城調回,這樣一來幾乎就完成了一次無傷替換。
誰去守龍城不重要,現在真切的就是自己可能在回去之後就會去守備龍城,這直接導致自己再次失去了核心權力。
當然李世民不是不知道父親爲什麼會這麼幹,畢竟大哥是嫡長子,嫡長子繼承製由來已久,雖然當弟弟的多少心有不甘,但天底下唯獨那個年齡是無可爭議的,再說李建成可也不是什麼昏佞無能的人。
所以父親的顧忌還是擺的很清晰的,多方阻撓自己對權力的窺探也是在委婉的告訴他不要去搞這些事,安安穩穩的當個富貴人家的二兒子或許比當天下豪傑更加好。
“嘿。”
突然一嗓子傳到李世民的耳朵裏,他轉過頭來正看到了夏林,於是他也便笑了出來:“夏大人,你可算來了。”
“在想什麼呢?”夏林一邊開鎖一邊笑道:“是不是在琢磨這趟跑出來再回去恐怕要被調去龍城了?”
李世民愣了片刻,然後笑出了聲來:“沒有,不過是在想着晚上出去之後喫些什麼,聽聞夏大人這裏的東西比皇城還多,我倒要仔細享受享受。”
“得了吧,你李家的人就不是享受的類型。”夏林打開門上的鎖鏈:“你肯定在記恨你爹,但想了想覺得能看見姐姐平安無事,心裏也就沒那麼氣惱了。要是她這次不幸沒了,你回去之後三年內必殺李建成。”
周圍的犯人早就放光了,就剩下李世民坐在那了,他此刻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側着臉斜着眼看着夏林:“夏大人的嘴我算是見識了,果然人言便是削骨的刀。”
夏林這會兒笑呵呵的打開了牢籠:“走吧,你姐讓我帶你去喫頓好的。”
李世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下次夏大人可莫要再這樣編排我了,弄得我不忠不孝。”
“這不是忠孝的問題。”夏林將李世民的劍扔回到他的手中:“這是自保的問題,如果殿下此番真突發疾病沒了,你在李家恐怕也是舉步維艱了,李建成可能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還不會起殺心,李元吉那人是什麼樣你最清楚了。”
夏林說話該直球的時候從來不掩着:“你不弄他們,他們就要弄你。之所以到現在沒弄你,你真得謝謝你姐姐。”
“難怪天下人都說你夏道生舌燦蓮花,一言平天下一言禍亂起,若是我聽信了你的話,那我李家真是要大亂了。”
這話他是笑着說的,但眼中一點笑意都沒有,夏林見狀倒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只是心中明白自己這話着實刺激到了他。
感謝大中華區如此優秀的匹配機制,能讓自己匹到這樣旗鼓相當的對手呢。講真,但凡自己要是去的是公元七世紀的歐洲或者美洲,那日子不知道得多好過,那邊雖然蠻荒但架不住腦子不靈光,可偏偏自己匹了這麼個羣雄爭霸的世界……
走出牢房,李世民在水井邊洗了把臉,然後叉着腰看着天空長嘆一聲。
這會兒籠着袖子的夏林笑道:“李世子肯定在感嘆若是生在尋常人家肯定就沒有這些個爾虞我詐了。”
“行了行了。”李世民連連擺手:“你這魔音貫耳真是叫人頭疼的很,你莫要與我講話了。”
出去之後他甚至都沒讓夏林請喫飯,匆忙的就回去休息的地方換了衣裳洗了澡,反身出去找姐姐去了。
再次見到公主殿下,他把夏林早晨跟他說的話都說了一遍,平陽公主聽完之後倒是笑了起來:“你做得對,他真的是魔音貫耳,聽不得的,但凡你往心裏去了,恐怕最終就是要……”
她正說着,突然發現李世民的眼神不對勁,平陽公主頓時眉頭一皺:“你不會真聽進去了吧?”
“姐,我覺得他說的沒錯。父親將你我二人都逼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怨恨過他,但我那弟兄們恐不會放過我二人。如今你近乎是被驅趕到了南方,而我再回去恐也只剩下去龍城戍邊一條路,我真有些不明白他們爲何要將我們姐弟如此逼上絕路,我無意與大哥爭奪天下的。”
平陽公主拍了拍他的手卻是沒有說話,抿着嘴坐在那眼神也變得空洞了起來。
兩姐弟自幼便相依爲命,母親早亡,父親繁忙,哥哥又大他們許多,兩人從年紀上差不了多少,感情自是深切,而如今明明是家中之人卻因忌憚他們之間的情分而幹出這種事。
這真是叫人哭笑不得,聞言都只覺得荒唐。
不過也罷,人生在世多少都是有些荒唐在身上的,平陽公主總不能教李世民幹出一些殺兄弒父的事來吧。
但她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不能瞎呀。現在父親對二鳳和自己的忌憚與制衡已經是寫在明面上了,他的態度擺明就是要繼續堅定不移的扶持長兄。
扶持長兄當然沒錯,但他這樣乾的話,幾乎就已經沒有給她姐弟留下退路,長兄李建成還算是寬厚,只是他最大的問題就是耳根子軟,他身邊的那些人都是些什麼貨色大夥兒心裏都有數。
先是設法不讓二鳳拿下洛陽城,而後又是千方百計的把他手中的玄甲軍剝離,再然後現在演都不帶演了,直接就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奪他所有的權。
現在父親還在世,還能撐上一段時間,但他終究年紀不小了,將來一旦他走了,李建成繼承他的位置了,還不知道要怎麼對付他們姐弟兩個呢。
所以二鳳說夏林的話沒錯,這其實還真的沒錯,她自己是無所謂,大不了就隨便找個地方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可二鳳錯在哪裏了?
“先不要去想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
聽到姐姐的話,李世民輕嘆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眼珠子一轉:“姐,我想用一下那夏道生。”
“你打算如何用?”
李世民緩緩抬頭:“請浮樑爲長安鑄甲爲唐王世子鑄甲,鑄唐甲!輕甲七萬,重甲三千,壓三爲定,過半添金。”
“你瘋了!?”
“我瘋了?”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姐姐,這是你我二人唯一的機會。鑄甲之事,上報回去給大哥,說浮樑鑄甲只需長安的八成,且不問來去,剩下的兩成我們自己爲他補上。”
“你!”平陽公主深吸一口氣:“你可曾考慮過這樣的後果?”
“我要李元吉去當個質子。”二鳳輕輕眯起眼睛:“李元吉生性貪婪,若是讓他知道這裏的價格,他必會前來訂購。”
“兩成的盈餘,近四十萬兩,他承不住這個數的。”
“可這樣之後,父親的十餘年的謀劃,不就功虧一簣了。”
“當個閒散王爺有何不好?”李世民輕笑起來:“再說了,長安有兵,鑄甲有何稀奇?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只是這甲從長安出來和從浮樑出來的意味可就不同了。我相信那夏道生有自己的謀劃,朝堂中也不敢明目張膽與我翻臉,天下能與李家抗衡者,無非便是江南郭明懷與李藥師,如今李藥師已死,郭明懷騎嶺南跨百越,誰敢動李家?”
“賣他一個破綻,用他夏道生的手辦掉這件事,與他是大功一件,與你我姐弟也是返回長安的明路。”
平陽公主仰着頭:“可若是李元吉一口咬定這便是日常採買該是如何?”
“他咬他的,我們又不是要定他的罪而是要落他的口實,朝堂本就防備李家,如今若是李元吉露這麼個口實給了朝堂。一旦陛下起疑,父親便會棄卒保帥的,猜忌天下之亂源也。大魏想不亂,父親想隱忍,那雙方便要各退一步,不棄這李元吉還能棄你我不成?你我無官無職,不夠輕重。”
說完李世民起身開始在平陽公主面前來回走動:“我再引民間一些聲浪出來,將這疑心再疑一些。倒逼父親爲求安穩,獻子於帝。”
“夏道生他能配合你?”
“他?當然,他定是知我何意,無需多言。”
而這會兒的夏林正蹲在牆角拎着一壺開水在那滋螞蟻洞,這屋裏的水果放不了一會兒上頭就爬滿了螞蟻,看着就叫人心煩,爲了復仇他將一些糖粉放在地上,順藤摸瓜找到了螞蟻洞,正在那呼呼的澆水。
他一邊澆水解壓,一邊腦子裏盤懸着的人居然會是李世民,他現在就特別好奇現在李世民跟平陽公主的境地並不好,但現在這不是他那種人能承受的,所以他現在很想看到底他要用什麼計來衝兌着調虎離山。
夏林個人的猜想,就以二鳳的性格,他肯定簡單直接的把擋路都給弄死去,但問題是現在平陽公主沒死,她沒死李二鳳就沒法發動滅卻大招。
但不出大招不代表他就這麼忍了。
夏林思索許久,突然腦中靈光一現,他將自己帶入到李世民的位置上,然後按照平陽公主的性格來進行逆推,最後得出他二人應該是要開始辦李元吉了。
因爲李建成是大哥,也是他們一奶同胞的大哥,不光是有長兄的地位,還是利益核心的牽扯者。那李建成是不能輕易動的,因爲他們要的是警告和自己恢復原來地位。
那既然不能動李建成,那麼最能警告李淵的人是誰?無疑就是李元吉了。
“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弄這件事呢?”
夏林撓着頭冥思苦想起來,他開始一個方法一個方法的帶入,最終他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想辦法“走漏風聲”,這個風聲一出來,京城肯定要有所動作,而且不能太狠,要懵逼不傷腦。
思來想去,夏林手裏的開水都涼透了,剩下的半窩螞蟻都已經圍城一圈跳起了感謝神明的舞蹈。
“啊……好難猜。”夏林直起身子溜達到了院子中,這會兒正見水仙在那曬被子,他走上前好奇問道:“水仙,我問你個事,你給我拿拿主意。”
“老爺請問。”
夏林把自己的猜想都跟水仙這麼一說,水仙搖了搖頭:“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不過我倒是見過人家買賣東西,有時倒還真不一定要自己有本錢。”
“怎麼說?”
水仙抿了抿嘴:“要會騙,我跟東邊鋪子說是三川商行的掌櫃,賒了一筆貨來,量很大,答應三天之內賣出去,但要給一些優惠。比如這批貨我全包了,給個七折不過分。貨我都不搬走,契約先簽着。”
“嗯。”
“然後我去西邊的三川商行,拿出跟東邊契約說,我手上有一批東邊鋪子的貨,你們剛好要,我給你們八五折。雖不是每次都成,但成一次,空手便套了幾千上萬兩來。”
夏林一拍大腿:“信息差!”
說完之後他腦子豁然明朗了起來,如果李世民想弄李元吉,那必要通過第三方,那第三方用這個信息差把李元吉給送走。
腦子裏的一根線連上之後,夏林猛猛的拍大腿,然後衝上去就用力嘬了一下水仙的臉蛋:“你真是太聰明瞭。”
李世民要弄李元吉,需要一個能夠幹掉李元吉的第三方,這個第三方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