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再次抬眼望向頭頂被冥夜法則籠罩的深幽夜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幻羅天的警示依舊在腦海中盤旋,關於晉升半神的抉擇,關於古神牢籠的疑惑,如同無數根絲線,在他心頭纏繞交織,剪不斷理還亂。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這片綠洲,腦子裏卻忽然蹦出一個念頭:“對了,關於未來的修行方向,關於古神牢籠的真相,要不要與沉淪沙淵的祕境意識溝通一下?”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
因爲沉淪沙淵祕境的“本體”,是一具遠古古神的殘缺神骸。
而祕境意識,也就是古神骸骨衍生而出的意識,本質上屬於古神級別的存在。
即便並非完整版的古神,其層次與底蘊,也至少相當於十分之一個古神。
所以祕境意識極大概率知曉關於“牢籠”的全部真相,向它尋求建議,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但這裏還有另一個問題。
雖然早在十幾年前,爲了對付半神薩魯,他成功與祕境意識達成了合作協議。
可這麼多年來,他與祕境意識主動溝通的次數寥寥無幾,滿打滿算也不過五次而已。
倒不是楊凡懶得與溝通,或是不屑於與它合作。
恰恰相反,他一直很清楚這位“古神級存在”的價值,也曾多次想過主動溝通,探尋一些關於原初世界、關於古神的祕辛。
可問題在於,祕境意識性子極爲高傲,根本不怎麼搭理他。
大多數時候,即便他主動開口,對方也只會沉默以對,連一絲回應都吝嗇給予。
楊凡佇立在原地,陷入了凝思。
他思索了好一會,又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他不由低聲自語道:“就這麼辦吧,應該能讓它開口。
楊凡不再猶豫,再度向前邁出一步。
腳步抬起的瞬間,周圍的綠洲景色瞬間扭曲、模糊,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洪流,飛速向後衝刷而過。
草木、沙粒、晚風,全都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轉瞬即逝。
前方無限幽暗中,迅速浮現的一幅奇異畫面。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戈壁,地面平坦得沒有一丁點起伏,透着一股荒蕪、死寂的氣息。
"
地表之上,散佈着無數奇形怪狀的石雕,有的形如猛獸,有的狀似人形,還有的如同上古巨獸的骸骨,扭曲纏繞,透着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息。
正是沉淪沙淵祕境。
這些石雕看似死氣沉沉,但每當天幕徹底暗下,它們便會掙脫巖石的束縛,化爲擇人慾噬的恐怖怪物,在戈壁之上掀起血腥無比的殺戮狂潮。
無數被祕境拉入的文明世界成員,便是在這樣的殺戮中接受考驗,稍有不慎,便會淪爲怪物的口糧。
這些年,由沉淪沙淵祕境主導的天災,從未結束,反而規模越來越大,越來越恐怖。
根據他之前蒐集到的信息,如今已有多達二十六個界域,被沉淪沙淵祕境用空間法則錨定,成爲了它的“獵場”。
每天都有無數人被祕境隔空拉入其中,被迫接受極度殘酷的生存考驗。
而那些無法通過考驗的人,最終都會葬身於此,從身體到靈魂,都會被祕境的法則之力吞噬、同化,成爲祕境的一部分。
“嘭!”
一聲沉悶的聲響,楊凡的靴子穩穩踩上了戈壁的地面。
他掌握了源自祕境的強法則,立即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混雜着血腥與神性的古老氣息。
這股氣息的源頭,正是神骸。
相比十幾年前,祕境內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最直觀的便是那些石雕——石雕的密度比最初增大了兩成左右,個頭比以前更大,就連種類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這一切的變化,都只預示着一件事——沉淪沙淵祕境,變得比以前更加強大了。
而這一切的背後,離不開楊凡這些年的“貢獻”——他這些年獻祭的好幾個半神,最終都被祕境吞噬,成爲了滋養古神骸骨,提升祕境實力的養料。
這也是祕境意識當初願意與他合作,並且一直容忍他自由出入祕境的根本原因。
無它,利益動人心。
此時此刻。
楊凡抬頭望向祕境昏黃色的天空,清晰地喝道:“眼!我想與你對話!”
每次祕境意識現身,其具現之物都是一顆超級巨大的黑色眼球,目光冰冷而威嚴,故而他便以“眼”相稱。
話音落下。
周圍的一切依舊寂靜無聲,昏黃色的天空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雲層湧動。
散佈在戈壁上的石雕,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形態,只有風掠過石雕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魅的低語。
楊凡嘴角抽了抽,在心裏暗罵了一聲。
他心知肚明,以祕境意識的能力,他踏入祕境的那一刻,對方就絕對知曉自己這位“合作夥伴”來了。
可偏偏這會,這傢伙卻裝作什麼都沒聽到,擺明了是不想理他。
“虛僞!”楊凡在心中腹誹道,“都特麼只剩下一顆顱骨了,腦殼還被其他古神開了一個“窗”,還整天擺着古神的臭架子。”
不過話說回來。
放眼整個原初世界,敢這樣毫無顧忌地腹誹古神神骸的高階尊者,恐怕找不出幾個。
吐槽歸吐槽,楊凡並沒有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直接問道:“眼,困住了所有古神的‘牢籠”,到底是什麼?”
然而,天空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楊凡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口道:“我現在回想起來,當初你願意與我合作,恐怕不僅僅是因爲我能爲你獻祭神,滋養你的本體吧?
“是不是因爲從我身上,你看到了一絲希望————我有希望不被那所謂的‘牢籠困住?
“在將來的某個時刻,倘若有一個身在牢籠外的幫手,你可以擺脫某些致命的危機?”
楊凡覺得,美嘉文明的神聖大祭司,當初之所以認定自己是美嘉文明的救世主。
根本原因就是從時光長河中看到了一些跡象,認爲自己擁有掙脫“牢籠”束縛的潛力。
幻羅天臨死之前特意將小滄送到滄藍文明附近,還提前留下了那份包含警示的禮物,其根本原因,恐怕也是一樣。
這些原初世界中的超卓智者,畢生殫精竭慮,追尋的東西,歸根結底,都是從“牢籠”的陰影中尋找一線生機。
楊凡身姿站立如松,問出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清晰地傳到了天幕之上:“眼,你想要脫離‘牢籠嗎?”
他頓了頓,刻意強調一個事實:“你最好出來跟我聊一聊,因爲終結一切的劫難降臨時,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這簡直就是赤果果的威脅。
換作別的尊者,借他一百個膽子都不敢這麼做。
但這一句話,徹底打破了天幕的死寂,祕境意識終於有了反應。
只見原本昏黃色的天空,忽然風起雲湧,無數漆黑的雲層從四面八方急速匯聚而來,如同奔騰的黑色浪潮,瞬間覆蓋了整個天幕。
雲層翻滾、凝聚,不斷壓縮、變大,最終化作一顆巨大無比的黑色眼球,懸浮在蒼穹之上。
楊凡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暗自驚歎。
這顆眼球的直徑,已經接近兩百公裏,比幾年前他五次見到又大了不少。
下一秒。
一道蒼老、沙啞、低沉的聲音,沒有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傳入了楊凡的腦海之中,彷彿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這聲音帶着無盡歲月的滄桑,彷彿經歷了億萬年的洗禮,每一個字都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現在的你,根本沒有資格知道“牢籠”。因爲知道了,就會被捕獲!”
面對“威脅”,祕境意識終於開口回答了問題。
但其中難掩傲慢之色。
楊凡聽得先是一驚,接着心中又是一喜。
驚的是,“牢籠”的恐怖,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僅僅是知道它的存在,就會被它捕獲,淪爲它的囚徒。
難怪古神們對其如此畏懼,難怪幻羅天不敢明言真相,只能用隱晦的方式警示他。
而喜的是,祕境意識的反應,恰恰證明了他的猜測沒錯——對方之所以願意回應他,之所以當初願意與他合作,就是因爲從他身上看到了掙脫牢籠的希望。
否則以對方的高傲,根本不會理會一個連半神都不是的尊者。
楊凡定了定神,沒有立刻追問,而是靜靜等待着。
以祕境意識的習慣,既然開口了,就一定會透露更多的祕辛。
果然。
祕境意識的下一句話,透露了一個罕爲人知的驚天祕辛:“至高無上的偉大存在們,之所以聯手創造了原初世界,本質上就是爲了對抗“牢籠”。”
楊凡心中一震。
關於古神們爲什麼會創造原初世界,各個文明有着無數種猜測。
他萬萬沒有想到,真相居然是這個。
但仔細思考,這纔是最合理的答案。
古神們個個高傲無比,彼此之間爭鬥不斷,想要讓他們聯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如果對手是足以讓所有古神都爲之畏懼的“牢籠”,那就不一樣了。
在生存的威脅面前,所有的爭鬥與恩怨都顯得微不足道,聯手對抗纔是唯一的出路。
楊凡追問道:“既然原初世界是古神們爲了對抗‘牢籠”而創造的,那它捕獲無數文明世界,又是出於什麼原因?”
祕境意識的聲音極其漠然,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是爲了獻祭。偉大的存在們,需要以衆生爲燃料,以文明爲祭品,抵禦‘牢籠’的侵蝕。”
楊凡沉默了。
這個答案雖然殘酷至極,卻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文明被毀滅,見過無數生命遭到血腥屠殺,血流成河不是形容詞而是最直觀的描寫,心中早已隱約有了猜測。
舉一個例子。
原初世界的衆多妖魔種族,最擅長的就是各種血祭之法。
偏偏陰影祕殿旗下的尊者,以妖魔種族爲主流。
這是巧合嗎?
當然不是!
原初世界看似是無數文明繁衍生存的家園,實則是一個巨大的祭壇,妖魔們就是古神選中的獻祭者。
這就是原初世界的終極祕辛。
如今祕境意識親口證實了這個猜測,他心中沒有多大憤怒,只有一聲無聲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