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晚風拂過綠洲,捲起幾縷細沙,打着旋兒落在奇塔拉與埃拉迪的衣襬上。
這兩位沙海文明的尊者,周身的氣息都帶着難以抑制的雀躍。
他們同時向楊凡微微躬身行禮,身形迅速化爲虛幻狀態。
兩人離開了!
能得到威名赫赫的屠神尊者親口承諾,於他們而言,無疑是沙海文明掙脫困境的最大契機,所以兩位尊者滿懷喜悅。
楊凡依舊佇立在原地,目送兩人離去,然後微微仰頭,望向頭頂深幽如墨的夜空。
漫天卡加熾星如同散落的碎鑽,密密麻麻地懸浮在天幕之上,將這片荒蕪寂寥的沙海映照得纖毫畢現,連地面上的沙粒都泛着細碎的光澤。
可就在這些星上方數公裏的高度,黑暗卻不再是尋常的虛無縹緲。
而是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強大力量壓縮、凝固成了實質,化作一道厚重無邊,密不透風的黑色幕布,隔絕了天幕之外的一切光影。
卡加星向天空投射的一道道光束,如同無數條纖細的光帶,可一旦光束觸及黑色“幕布”,便瞬間被徹底吞噬,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非常詭異。
楊凡知道,這並非自然形成的黑暗,而是冥夜法則的具現——一種比純粹的黑暗更甚,更冰冷的頂級法則。
對寒山界域的無數文明而言,這是足以令他們爲之顫抖,避之不及的東西。
可對楊凡來說,這層冥夜法則屏障,卻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收回目光,心神微微一動。
一道奇異的光幕,唯有他自身能夠看見,便悄然在他眼前浮現。
而光幕之上,赫然立着一棵巍峨得彷彿頂天立地的超級巨樹,樹幹粗壯得難以想象。
即便只是在光幕中呈現,也給人一種山嶽壓頂般的磅礴氣勢,枝椏縱橫交錯,延伸向光幕的各個角落,彷彿要穿透光幕,抵達這片天地的盡頭。
這棵巨樹,正是數十年前便在原初世界隕落的半神世界樹——幻羅天。
光幕畫面緩緩流轉,如同被人操控的鏡頭,先是繞着幻羅天的巨樹緩緩轉動一圈,將整棵巨樹的全貌清晰地呈現在楊凡眼前。
隨後。
畫面驟然定格,鏡頭緩緩拉近,最終鎖定了一隻停留在粗壯枝椏上的色彩斑斕的大蝴蝶。
這隻蝴蝶體型異常龐大,翼展足足高達五米。
它的翅膀上佈滿了錯綜複雜的花紋,紅、藍、紫、金等多種色彩交織在一起,如同被時光浸染過的錦緞,顯得格外絢麗。
它的周身縈繞着一層稀薄的霧氣,翅膀輕輕扇動間,便會有細碎的光點飄落。
這是時光法則的碎片。
蝴蝶緩緩展開翅膀,沿着幻羅天的一根巨大樹枝,緩緩向樹幹飛去,動作優雅而緩慢,彷彿每一步都在跨越歲月的阻隔。
就在蝴蝶靠近樹幹的瞬間,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蝴蝶的身影開始不停閃爍,時而向前挪動幾分,時而又退回原位,時而變得清晰,時而又變得模糊。
彷彿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在時空之中來回穿梭。
這並非蝴蝶的動作出現了紊亂,而是它正在穿越時光長河。
它是幻羅天以自身掌控的時光強法則,耗費自身本源之力製造而成的時光之蝶。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半神世界樹幻羅天的“信物”,承載着幻羅天的意志,儲存着他想要傳遞的信息。
時光之蝶跨越數十年的時光,只爲送到楊凡的手中。
“沙~沙~沙~"
光幕之中,幻羅天的枝葉忽然輕輕晃動起來。
無數葉片相互摩挲,發出密集而輕柔的聲響,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形成了一道奇異的聲波浪潮。
這浪潮並非雜亂無章,而是蘊含着一種特殊的節律。
每一次葉片的摩擦,每一聲沙沙的輕響,都對應着一種晦澀的音節。
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種極爲少見的古老語言————這是世界樹一族的本源語言,承載着幻羅天最真摯的情感。
這種語言極爲晦澀難懂。
即便是原初世界中實力強大的尊者,即便掌握着通曉萬物語言的祕術,或是擁有能夠解讀陌生語言的道具,也無法聽懂其中的含義。
但楊凡卻聽得一清二楚。
“......我後悔了......我後悔了很多很多年……………”
聲音既像是幻羅天的自言自語,又像是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在對着後人諄諄告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來自時光長河的朋友.............幻羅天......無比真誠的提醒你......”
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又彷彿是在壓抑心中的情緒。
“突破第四障壁,晉升下位半神......千萬不要打造本源神器......這將讓你墜入無盡的深淵,萬劫不復………………
“千萬不要試圖晉升上位半神......千萬不要………………”
這句話,幻羅天重複了兩遍,語氣中的恐懼愈發濃烈。
彷彿上位半神是一個無比恐怖的禁忌。
“這隻會讓你被極致恐怖所捕獲......最終淪爲它的傀儡......再也無法掙脫……………”
話音落下。
光幕中的葉片摩挲聲漸漸平息,時光之蝶的身影也停止了閃爍。
它靜靜地停留在幻羅天的樹幹上,周身的時光霧氣緩緩消散,彷彿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楊凡的眉頭緊緊皺起,面色嚴肅到了極點。
他非常清楚,這並非虛幻的警示。
而是幻羅天隕落之前,特意遺留給他的禮物,是這位半神用自己的生命與經歷,換來的血淚忠告。
雖然他與幻羅天從未見過面,甚至在滄藍星墜入原初世界之前,這位強大的半神世界樹便已然隕落。
但幻羅天卻憑藉着自身掌控的時光法則,從時光長河中預見到了他這個後來者的出現,於是提前留下了這份非常珍貴的饋贈。
去年年中之時。
小滄終於突破豐饒地樹層次的桎梏,成功晉升爲輝煌天樹。
也正是在那一刻,小滄解封了幻羅天提前留在體內的“饋贈”,幻羅天的警示,才得以呈現在他的眼前。
而巧合的是,就在那個時候,他的實力也恰好觸及到了半神的門檻。
這顯然不是巧合。
而是幻羅天當年從時光長河中,精準地看到了這一幕,從而做出的最精心的安排。
它算準了小滄晉升的時間,算準了他觸及半神門檻的節點,只爲在關鍵時刻將警示送到他的手中。
這份力量,讓楊凡驚歎不已。
自那以後,他已經看過了很多次這道“光幕”。
可每一次觀看,他都能從中得到新的理解。
順便多說幾句。
到了半神層次,修行之路便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再像騎士、尊者那樣,分爲初、中、高三個境界。
半神只有兩個境界——下位半神,與上位半神。
這兩個境界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實力卻有着天壤之別。
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對法則的掌控與自身本源的融合程度。
下位半神,僅僅是打破了第四障壁,在體內鑄造出了“本源神宮”,能夠熟練掌控一種或多種強法則,從而擁有遠超尊者的實力。
而上位半神則更進一步,將自身掌控的強法則徹底融入本源神宮,讓本源神宮晉升爲法則神宮。
可以說,上位半神,本身就是強法則本身。
祂們的一舉一動,都能引動天地間的法則之力,揮手間便能毀天滅地。
而幻羅天着重警示的“打造本源神器”,則是原初世界中,無數準半神打破第四障壁的通用方法。
第四障壁,又稱神之障壁,是凡人與神之間的第一道鴻溝。
想要打破這道鴻溝,晉升爲半神,便必須承受神之障壁粉碎的那一刻,來自天地間的空前猛烈的強法則反噬。
爲了提高晉升成功率,原初世界中便流傳出了一種祕法。
即——切割自身靈魂的一部分,將其作爲本源核心,再蒐集大量的珍稀異材,耗費巨大的精力與本源之力,打造出一件本源神器。
晉升的那一刻,同時也是本源神器誕生的那一刻,本源神器會主動分擔一部分強法則反噬,從而減輕晉升者的負擔,提高存活的幾率。
這是楊凡當初獻祭了半神薩魯,從薩魯的靈魂碎片中搜尋到的超級祕術。
可即便有了這種方法,晉升的風險依舊大得驚人。
根據楊凡這些年在原初世界中蒐集到的數據,以及從薩魯靈魂中得到的信息。
十位準半神依靠這種方法,應對強法則反噬,最終能夠成功活下來,晉升爲下位半神的,連一個都不到。
也就是說,晉升半神,本身就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豪賭。
由此可見,強法則反噬有多麼恐怖。
老實說,剛開始看到幻羅天的“遺言”,楊凡很是震驚,更覺得難以置信。
畢竟,打造本源神器,是原初世界中公認的晉升半神的最優途徑。
而幻羅天卻讓他不要這麼做,甚至警告他,這麼做會讓他墜入無盡的深淵。
更讓他不解的是,幻羅天還將上位半神描述成一個無比恐怖的禁忌,這與他所瞭解的信息,截然不同。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覺得,這位半神世界樹說的是肺腑之言,是它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親身經歷,是最真摯的忠告。
只不過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幻羅天無法明言其中的真相,只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發出警示。
楊凡的目光閃動一下,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件往事。
這是他找到的,能夠佐證幻羅天警示的唯一證據。
大概六年前,他正在原初世界的各個角落四處遊蕩,搜尋着一個又一個隱祕的祕境。
有一次他偶然闖入了一個被遺忘的神骸祕境。
在祕境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截長達一百五十公裏的巨型脊椎骨。
脊椎骨通體呈暗金色,表面佈滿了古老的神紋。
即便歷經無數歲月的侵蝕,依舊散發着磅礴的神性與法則之力。
這顯然是一位遠古古神的骸骨。
但這並非讓他震驚的地方。
真正讓他震驚的是,這截脊椎骨的第一節脊椎上,竟然留着一行巨大的文字。
每一個文字都高達一百多米,如同一座座巍峨的山峯,刻在脊椎骨上,周身燃燒着熊熊的金色火焰。
即便過了一萬多年,這火焰依舊沒有熄滅,依舊散發着灼熱的氣息。
楊凡當時動用了自身掌控的星象法則,追溯了這些字跡的來歷。
結果顯示,這些字跡最早出現在一萬多年前。
而它的撰寫者,赫然是一位強大的上位半神。
這行字,是這麼寫的:“原來偉大的至高存在們,竟然是一羣被困在永恆監獄裏的可悲囚徒,原來原初世界竟然......”
沒錯!
這行字的前半句,正是楊凡後來告訴楊晚漁和楊硯辰姐弟倆的那句話。
但這行字並沒有寫完,後半句戛然而止。
彷彿撰寫者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突然遭遇了意外,被迫中斷。
楊凡當時便猜測,這應該是上位半神刻下這句話的時候,嘲諷,褻瀆了這具古神骸骨。
最終導致沉睡的古神骸骨暴怒,發起了猛烈的反擊,將這位強大的上位半神逐出了神骸祕境。
如今再次想起這句話,幻羅天的言辭,也似乎有了幾分可信度。
假如力量階梯的盡頭,也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古神,都並非真正的自由之身,而是一羣被困在永恆監獄裏的可悲囚徒。
那麼思維再發散一些,上位半神作爲距離古神最近的存在,是不是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那座“牢籠”?
是不是一旦晉升爲上位半神,就會被某種力量鎖定,最終淪爲和古神一樣的囚徒?
而幻羅天明確警告他“不要晉升上位半神”,還表示“否則會被極致恐怖捕獲”。
這一切的邏輯,便徹底對上了。
所謂的“極致恐怖”,無疑就是那座困住古神的“永恆牢籠”。
這或許就是幻羅天畢生的遺憾,所以半神世界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後悔了”。
甚至不排除有這麼一種可能——幻羅天對未來感到絕望,纔會甘願赴死,最後死在一羣半神的圍殺中。
否則以一位空間繫上位半神的實力,就算打不過敵人,也有一萬種辦法可以逃跑。
楊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神情帶着滿滿的迷茫。
如果不能鑄造神器,他該如何晉升半神層次,如何帶領滄藍文明度過大破滅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