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一陣輕微的機括運作聲在棺底響起,隨即那兩個眼球從凹洞中被推了出來。楊遠玄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把它們撈了起來遞給文藍。再看棺材底部,那張鬼臉已經產生了變化,變得和那些青銅嬰兒臉很像了。他猛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對雲駿喊道:“‘翼人’!趕緊去看看那些青銅大臉!”
說完低下頭繼續盯住棺中的變化。那之前擱着眼球的地方,此時正咕嚕嚕的往外冒着什麼粘稠而黑乎乎的東西,且飄出一股很重的泥腥味,夾雜着另外一些說不出的難聞味道。而正打算去捏一把看看時,身邊那些小鬼忽地都癲狂起來,搞大搶購似的前仆後繼着往棺材中爬去。雖然不明真相,但他不敢拿活着的人的安全去冒險,連忙推上棺蓋。可還是有兩三個小鬼爬太快,只一瞬就被關進了裏面。其他小鬼則尖叫着在周圍打轉,又忽然地都找準了目標,掉頭往這個身子撲了過來!它們身上的陰氣陡然間增重,面目也變得猙獰起來,別說那個怕鬼的面癱了,我感覺着都心慌……
但至少在這方面“我”比“他”堅強一點,想當年可是敢一個人在大學裏那棟老得不行的舊宿舍樓裏看鬼片,而樓上就是傳說中的“上吊寢室”,二十年來吊了三個,後來被當做了雜物間還老傳說半夜上廁所時,可以幾率性的看到有“人”趴在透氣窗上往外瞅。
不過當年我住那裏的半個學期卻是沒撞到過靈異事件,獨自看鬼片的過程中也只接到過兩次電話,其中一次是詐騙電話,正鄭重的警告着我有案子發了,我就默默地把手機丟到了音響旁邊,點開暫停鍵,經典鬼片配樂響起,並一女幽幽地說“挖了你的心肝,好不好?”然後淒涼大笑。對方就先掛了。也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居然還有怕鬼的“另一面”——當然,“不怕”也不過是葉公好龍的程度,真的只比他堅強一點點。我怎麼知道我會有那麼一天走進這不科學的百靈山,發現了我不科學的“另一面”?!
我讓那個另一面“下線”,然後掉頭對森子說道:“鏡子給我。”
森子反應很快,一邊翻出鏡子丟給我,一邊問道:“倀鬼鬧起來了?”
我沒空說話,點點頭,轉身又回到玉棺前重新掀開棺蓋,打開鏡子放了進去。頓時那幾個小鬼呼啦啦的從棺材中往外爬了出來,而其他小鬼也因爲畏懼森子那個曬了九九八十一天太陽的鏡子,紛紛都不敢靠攏了。我看了一眼那幾個在棺材裏呆了一會兒的,雖然它們似乎沒起什麼變化,比之其他已猙獰化的還“可愛”不少,但我仍覺得不放心,又拿起宗布印劍狠狠往青銅棺牀上一插,這劍鋒利得直沒入一半,頓時方圓一米內都消停了。
看它們一副怯怯的模樣,我頓覺很有稱霸幼兒園的成就感,但是爲了維護“0”的形象,硬是忍住了沒叉腰笑,繃着個臉轉身繼續研究棺材底冒出來的不明物質。不過似乎沒能瞞住其他人,森子丟過來一句:“我偏個題啊,人格分裂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太好奇了。”
“……大概類似於開着兩個瀏覽器,掛着兩個百度賬號一個演萌系元氣少女樓主,一個演吐槽系三無回帖女。並且演得很投入,很渾然忘我。”我說,實際上我也說不好那種感覺。有時候覺得“我們”是兩個靈魂,除了共用一個身體外各不相幹。但有時候,又恍惚地感覺到不過是一個人在努力扮演着另一個人而已。比方說,一個很怕鬼的人傾情出演一個不怕鬼的人,因爲是演,所以就“很入戲”的不怕了。也許人格分裂患者不過是這世界上最敬業的演員,或者說,騙子。
“停下。”文藍在旁邊說道:“我提醒過你不要老走神。專心做事。”
“……我願意你管得着麼?就算我一邊默唱《天馬座幻想》抽風版一邊考慮菜價上漲琢磨中東形勢關愛火星環境一邊做事你又能怎樣?”我說。
文藍唰地黑了一張臉,然後猛轉身找柯特爾一起看雲駿的情況去了,大概是在強忍想掐死我的心情。紅玉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兩眼放光的說道:“雖然你這是病得治,但我不得不說,你放棄治療吧。能把他氣成這樣的我多年沒見着了,就算是你當年也不敢這樣的。請再接再勵!”
我笑得很和煦,但話雖那樣說,我也不敢把文藍惹太火了,這個身子可扛不住跟他打架。於是凝了凝神,重新往手上抹了百年冉家中藥古方手工限量定製護手提神闢邪香膏(空格)衝鑽特價,然後去檢查那已經在棺材底鋪了薄薄一層的粘稠物。它們是實體,且似乎跟陰氣陽氣沒多大關係,我扔進去的鏡子已被強勢的吞沒了一小半,連忙撿起來先放到棺牀上。
而說是粘稠物,其實不過是與“之”攪拌在一起的泥水很粘稠,我捻了捻,輕易便從中分離出一些看似纖維的物質。這些纖維很細柔,隨便一搓就會斷掉,然而輕輕拂去上面的泥,它們的本來顏色讓我心驚了好幾秒。它們多半是黃色的,有一些是綠色的,或有間色。這不是什麼纖維,這是龜甲太歲的菌絲。
看着這熟悉的東西,我突然後悔氣走文藍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眼睛不是別的,正是太歲的“眼睛”。
“森子你平常獨自閉着眼洗頭的時候有沒有產生過被‘人’圍觀的感覺?”我說。
“你突然說這個幹嗎?”森子莫名其妙。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的起源是‘眼睛’?”我沒解釋前一個問題,又問。
“……太哲學了。”森子陷入深沉的思考。
“那時候,有個領着我們學習研究各國神話宗教的‘導師’……”我一邊回憶着,一邊儘量用簡短的語言把這題外話說清楚:“他說在很多民族的原始神話思維中,眼睛是非常重要的創世元素。類似於耶和華說‘要有光’,於是這世界上就有了光。不過所表達的方式是‘神’看見了,於是世界就誕生了。在中國這邊,混沌七竅神話就是這類神話的一種演變。你記不記得,神棍羣裏曾經也討論過類似的話題,並且當時有人認爲……”
我這麼一說,森子愣了幾秒後,就跟上了我的思路,說道:“剛纔你遞給文藍那兩個眼睛難道是‘太歲目’?”
我點點頭,當時那神棍羣中有人提出一個大膽概念,他說太歲就是混沌,或者說是混沌的殘餘,就算硬要從生物學角度出發,那也是最最古老的生物之一。又說混沌之時,混沌中的衆生物都無識無覺,而後各種器官都進化了出來,最後進化出了眼睛,混沌纔開始正式分化,產生了更多樣的物種、色彩、形狀。而各地挖出來的太歲身上,有時會發現目狀結構,古人認爲那就是太歲的眼睛,現代人認爲那不過是巧合,菌類怎麼可能會有“眼睛”。但古人的淳樸思想很可能反而是對的,那不僅是眼睛,還是很古老的眼睛。這些眼睛長在太歲身上,太歲下連接大地女神,上連接遠古混沌大神,監視世間萬物,所以有時候獨自一人時,你會產生正被什麼盯着看的感覺,那其實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當然,以上觀點只是羣裏那個腦洞開大發了的網友的個人世界觀,我的“導師”的觀點比較中庸,他只認爲即使是雙目沒有進化出來的動物,或是已經退化了動物,其實都擁有“觀看”這個技能,植物、微生物應該也有。所以這個世界上的萬物每時每刻都在互相打量,所以才說,“看見”即是創世。
而我倆剛把這哲學題話外說清楚,還沒進一步討論正題,那邊廂裏忽然一陣很大的響動傳來,好像是那三個人正涉水跑開,其中有人摔倒。然後有人開了槍,然後不知是哪一個又丟出了炸彈。我們這邊三個對望一眼,連忙跑了出去接應,然而我還沒多邁出幾步,又感覺什麼拉住了我的腿,正想大罵老來這招煩不煩,回頭卻看見是一隻小倀鬼。
它們不是應該沒有實體麼——這個念頭才一閃過,我就跌倒在了水中,然後七八隻倀鬼撲面而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