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牀上逼着自己睡過去,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霍展謙什麼時候離開的,天明後她起來收拾,一層一層的粉撲到臉上才勉強將那浮腫的眼袋蓋住了,出去卻再沒見到他,她不想多問,只陪着寶心一家人四處去逛,倒是寶心始終放心不下,已經問了她好幾次:
“今天怎麼一直沒看到姐夫,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她只淡笑:
“我怎麼知道他的事。”
寶心又去問那幾個沿途跟着保護的隨從,他們自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樣一直逛到晚上,回去也不見霍展謙,寶心四下裏終於打聽到了,連忙過來拉她:
“姐姐,聽說姐夫生病了,都發了一天的燒了,你快去看一看。”
她不由自主跟着走了兩步這才穩住腳,抽出自己的手來轉身去整理東西,平靜說道:
“他生病了自然會有醫生去看,我瞧幾眼能起什麼作用?”
她推說累了,無論如何也不願出這房門,寶心軟磨硬泡也不起作用,只有悻悻離開了,過了一會兒秦阿伯又來叫,他耳朵背,和人說話不由自主便放大了聲音,邊說邊跺腳,着急描述着大少爺的病如何嚴重,她只笑着寬慰着老人,好說了一陣纔將他打發出去,還聽得到門外老人那嘆氣不解的聲音:
“好好的兩個人怎麼突然成這樣了,以前兩個人那麼好啊……”
以前?以前都是假象騙局罷了!她只咬着牙將門窗全部關上,再也不想理會眼前這一團亂麻,熄了燈倒頭就睡,可是那一夜都在翻過來翻過去,腦中全是些光怪陸離的景象,第二日起來頭還昏昏沉沉的,她卻不敢再躺,寶心一家人早早定了這一天的火車票離開,她還有一個三月大的孩子,怕路上顛簸照顧不周全便留在了家裏,她唸叨着孩子,見了姐姐一面自然匆匆就要回去,這樣的心情做了母親的人都能體會,黛綺絲也沒有挽留,一大早便強打起了精神去送他們。
一行人剛走出晴天別院的大門竟然意外見到了霍展謙,他臉色有些灰白,靠着身上那一件清爽的月白色長衫勉強撐出了幾分精神,此刻正站在汽車旁邊等着,居然也要一同去火車站送人,寶心連忙勸着讓他躺回牀上去好好養病,他卻堅持,黛綺絲看也不看他,冷着臉往寶心他們那一輛車上走,寶心拗不過他便連忙去拉姐姐:
“姐,姐夫還病着呢,你和他坐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啊。”
“寶心你放心,督軍大人樣樣都謀劃得清楚的,沒有萬全把握不會隨便拿自己開玩笑,不需要你我操什麼心!”她微笑着慢慢理一理身上的披肩,輕而緩的笑聲中有着清霜般的凜冽,“還有,你以後也不要姐夫姐夫的叫了,你的姐姐高攀不起人家。”
寶心尷尬望向霍展謙,見他臉色更白,原本的那一點笑簡直僵硬到了極點,她連忙狠狠一扯姐姐的袖子,而那女子只對她微微一笑,然後自顧自坐進了車裏,再也不說什麼了。
車子發動了,寶心一家人和黛綺絲同一輛車子,後面跟着的是霍展謙的車子,寶心心裏也爲他們着急,一路上勸解的話說了一籮筐,上火車前還拉着姐姐不斷叮嚀,黛綺絲隨她嘮叨着並不反駁,終於也讓寶心略微放下一點心來,只是那火車剛剛鳴笛離開她臉上的笑意便消散了,看也不看身旁的人,埋頭默不作聲便往外走,霍展謙從後面追上去抓住她:
“雪落,我們四處走一走好嗎?”
隔着衣服也覺出他的手奇異地燙人,是明顯不正常的溫度,她下意識地縮了一縮,卻又馬上定住了身體,浮起冷漠的一點笑:
“難道我還能說不嗎?”
他沒有答話,只示意司機不要跟上來,然後陪着她在長寧的街道上慢慢走,曾經他們在這裏遊玩多日,都還認得這些的路,那時的她一刻都安靜不了的,總要嘰嘰喳喳手舞足蹈給他講聽來的名勝典故,而現在她幾乎再也不會開口,只漠然前行,完全當身旁的人空白,那樣沉默着走了不知多久,他終於再拉了拉她,她抬頭,看到一座尖頂白牆的熟悉教堂。
他也不問她的意見,執起她的手便走了進去,曾經他們一起來的時候還是雪白嶄新的牆面,現在也頗爲陳舊了,穹頂撲着一層灰,高窗上的彩繪玻璃不復鮮豔明亮,那些閃耀的白燭也沒有再燃起來,他牽着她從兩行長椅中走過,在最前面一排坐下,也不說話,對着牆上的十字架握着手閉眼默默禱告起來。
他默默禱告的一幕也是熟悉的畫面,那時她還傻兮兮地以爲他少見多怪才這樣好奇洋人的玩意兒,以爲他對着洋菩薩鄭重祈禱的是他們的孩子,他們的一生一世,可是那不過是人家早在國外熟悉的宗教信仰,對着十字架禱告的也肯定是他的江山大業,哪裏會和她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半點關係。
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一般,他忽然睜開眼睛,開口打斷她的思緒:
“雪落,六年前坐在這裏那一次,其實,我很害怕。”他只望着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基督,面色如當年一般肅穆,緩緩的語調描述着曾經那一刻心中的翻湧,“那個時候我祈禱了很久,可是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一切順利,萬事平安,我只祈禱我和霍展鯤之間的一切都不會殃及到你。”
他轉頭望着她,眼中漸漸盛滿了霏霏雨霧似的朦朧希冀:
“那個時候我知道霍展鯤要利用我們做出兵勐軍的藉口,甚至他有心藉機除掉你,如果我說那時候我將消息露給鍾世昌,借他的手從霍展鯤手下救你;如果我說那天霍展鯤沒有及時回來的話我也一樣會殺了那兩個混蛋;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想趕你和孩子走,我曾經派人去接過你們;如果我說這六年我日日夜夜都在自責後悔,日日夜夜都想找到你和孩子……如果我說這樣的話,在耶穌面前,雪落,你會信嗎?”
她的手指都絞進了披風裏去,只覺得耳中似乎微微在鳴叫,周圍有一剎那的寂靜,只有他的聲音,他那所有的如果,彷彿遙遠回聲一樣蕩過來蕩過去,她呆呆坐在那裏,呆呆望着他悲憫了神色,輕輕將她一隻手握在掌心,低頭,久久吻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滾燙,脣卻冰冷,綿長而痛苦的鼻息撲在她的肌膚上——她突然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縮手,猛地站起來,尖聲而笑:
“我信不信?霍展謙,隔了六年你纔來問我信不信?我不信!騙子說的話我怎麼還會信!你少來哄我,我再不是當初的鐘雪落,再不會被你耍得團團轉!”
“雪落,我知道太晚,可是你聽我把話說完——”
“不要再對我說這些沒用的東西了,霍展謙,你到底想幹什麼直說,如果想讓黛綺絲伺候你不用這樣拐彎抹角。可是我想你不會,我這樣的風塵女子,又是你弟弟的女人,如果和你不清不楚地糾纏在一起只會壞了你霍督軍的清白名聲,你不會讓事情到這一步的!”
他的臉色在陽光之下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卻漩渦一般黑暗幽深:
“雪落,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了嗎?”
她不看他的面容,這才平靜說了出來:
“事情早就過去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又與我何幹呢!現在我過得很好,過去那些事誰對誰錯再也不想提了,督軍大人如果方便的話……還是早些放我回邊界四省吧!”
“邊界四省……”他喃喃重複,目光更加黯淡,“你想着要回去是因爲……他嗎?”
她居然並不猶豫:
“是,展鯤對我很好,我想我失蹤了這麼多天,他也一定急了。”
“展鯤……霍展鯤……”他手指敲擊着長椅靠背,嘴角有一絲淡淡嘲諷的笑,“他用盡心機耍盡手腕,現在終於得到手了。”
她並不辯駁,他卻突然攥住她手腕,臉色再次嚴肅:
“雪落,如果……如果我不放你呢?”
“就算你不放,”她略略一停,然後斬釘截鐵,“我也一定會走!”
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嘴角抿起來,再也沒有說話。
那天回去後她便又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了,霍展謙也沒來打擾他,本來一直安安靜靜的,深夜裏卻聽到門外的嘈雜,秦阿伯的大嗓門尤其刺耳:
“怎麼一個人喝成這樣,我記得大少爺是滴酒不沾的啊,還發着燒也不顧惜自己……”
隔壁各種的聲音響成一片,折騰到大半夜才漸漸安靜下來,她從頭到尾死死矇住頭,又是一夜輾轉。
第二天她便聽到他病情加重的消息,他隨時帶在身邊的親信劉世兆只將矛頭怪到醫生身上,來的兩個醫生也很是委屈,辯解說是督軍自己停了輸液,發着燒又酗酒這才加重病情的,劉世兆將兩個人訓了一通後也沒有辦法,只告誡他們好好醫治,一邊也急着要駿都那邊派更好的醫生過來,黛綺絲趁着他昏昏沉沉的時候便要劉世兆放了她和隨行的人回邊界四省去,那劉世兆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卻也看得出來督軍對這女人非同一般,自然不敢這樣貿然答應,她心中煩悶焦急,正在猶豫要不要悄悄給霍展鯤掛個電話,下午卻就出現了轉機。
麥佳慧輾轉多處纔打聽到霍展謙祕密到了長寧,他行事向來小心謹慎,而這一次各方勢力齊聚商討對日諸事,不知有什麼大事居然令他一聲不吭中途離開,在這局勢緊張的時刻着實落人口實,已經有不少人都在議論紛紛了,而她更是放心不下,一打聽到他在長寧立刻趕了過來,她事先想過很多的可能,篤定必是有什麼突發的情況急需他處理,可是千想萬想也絕對想不到會在這裏看到那個舞臺上賣弄風/騷的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