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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島 -> 歷史小說 -> 皇後重生手冊

8、迎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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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通往長樂宮的路,是一條橫貫東西的長巷。

長巷西端在未央宮深處,前朝時是剛入宮的良家子們住的地方,人稱永巷。本朝住的則多是宮匠、繡女等手藝宮人。永巷正連着北宮門,是外臣奉召出入後宮的通路。

長巷往東去,過了一道門闕便是長樂宮。進了長樂宮再一直往東,出了霸城門,再走不久便是折柳送別的灞橋。

蘇恆自藍田縣而來,灞橋是畢竟之路。今日一早,朝臣們已去近郊接駕。

過了灞橋之後,御駕便往西南折去,經南安門御道入長安,一路北行到長巷,而後再往東入東闕門,來長樂宮拜見太後。這都是既定的路程。

皇後率領嬪妃及宮人迎駕,便在東闕門內。

我帶着一羣女人來到東闕門的時候,蘇恆身邊的太監剛剛來通稟消息,說御駕過了灞橋。

我算了算時間,起碼還要再等兩刻鐘,不由懊惱來得太早。

算起來,我已有十年不曾見過蘇恆。但此刻心中默然,竟半點情緒也無。似乎見不見他都無所謂。

人說十年一夢,我上一世與蘇恆糾纏了兩個十年,也早到了夢醒時分。

長巷兩側城牆高聳,天空便只有窄窄的幾丈寬。晴光斜斜落於對面牆上,光影如割。青磚砌成的牆面無水而潮,就着昨日未乾的雨漬,陰涼侵人。

楊花依舊漫天飛舞。有古楊樹依着牆角而生,樹蔭當風搖擺。高牆上的城闕半掩在它的枝椏間,檐角佔風用的金鈴叮噹作響。

長巷兩側宮人們已按着身份、位階站好。打眼望去,香鬟翠鬢、環肥燕瘦、爭奇鬥豔,連沒有名分的小宮女也穿得比平日裏鮮豔些。女孩子的嬌俏容顏,竟讓這陰冷長巷也明媚耀人起來。

只是她們當着我的面,都拘謹得很,不像在長信殿下時那般聚堆私語。

我與她們關係冷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何況我也學不來太後的平易近人,無需跟她攀比這些。便只靜靜的站着等待。

時間流淌得比預想中還要緩慢。

眼前景物漸漸有些晃,耳朵裏也起了雜音。頭上的飾物連帶身上的衣袍也沉重起來,我知道自己差不多要撐不住了。

而蘇恆的儀仗就在這個時候緩緩的拐入這高牆深巷之中。羽林郎漆黑的戎衣與錦紅的披風交織着,馬蹄噠噠的踏在青石地面上,五色祥龍旗獵獵的揚在風中。

蘇恆的輦車便在儀仗的中央。

長巷兩側的宮人們如海浪般跪伏下去。

我強打起精神,帶着三個美人迎上前去。

所有跪拜的人山呼萬歲。我無須行跪禮,這個時候卻也必須低下頭去,向他表示恭順。

而後便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寂靜。

以蘇恆的性情,當不會讓這麼多人在他面前跪很久。

我正恍神,面前便出現了蘇恆的十二紋章玄衣。他身形青竹般挺拔,再沒人能將那身章服穿得像他這般雅緻好看。他的右手壓着袖口微微的抬起來,手指修長白皙,比玉同色,依舊是當初我從蓋頭底下看到的模樣。

我一時茫然。身後不知是誰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猛然回神,屈膝下拜,“恭迎陛下。”

他依舊沒有回應。

久到我幾乎要就勢倒下去的時候,他才道:“朕沒料到皇後會來。”

……確實,他帶劉碧君回鄉祭祖,分明就是在天下人面前打我的臉,以我過去的心性,莫說來迎他回宮,不一劍斬了他已經是很沒出息了。

不過所有的怨懟都是因愛而生,一旦不在乎了,一切不過隨手便可拂去的塵埃。

我說:“……很久沒見陛下了。”所以來看看。

他只略頓了頓,便對我伸出手來。

無論如何,至少在這個場合下,他不會讓我難堪。

畢竟我還是他的糟糠之妻。

我將手搭上,他握住,輕輕帶了我一把,而後道:“都平身吧。”

我腳步略有些踉蹌,他便靠近了些,託住我的手臂,將我帶上了輦車。

我與他雙雙坐定。儀仗再次前行,風從高處吹過,我略覺有些涼。

他問:“等了多久。”

我說:“兩刻鐘。”

他將手搭在我的膝蓋上。他的手一貫溫熱,而我身上蜀錦厚重,翟衣繁複,壓在皮膚很不舒服。不過還可以忍。

耳邊忽然有些溼熱,我側身躲了躲。他攥住了我的手。

“你心中怨朕。”他壓低了聲音道。

我說:“不敢。”

他笑道:“你有什麼不敢的。”

他很少有刻薄的時候,可這語調卻斷然稱不上友善。

我心中厭煩,便答道:“少年時確實無所畏懼,如今年紀大了,反而事事瞻前顧後,少有‘敢’的時候。”

他停頓片刻,問道:“朕……讓你覺得怕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

他攥起我的手,親了親我的手背。我下意識往回抽手,他用力握緊,幾乎要捏碎我的手指,低聲道:“適可而止。”

我聽出其中警告的意味,倦怠的靜默下來。

我很清楚,今日既然來見他,便不該流露出厭倦來,可是有些情緒不是能掩蓋或者僞裝得了的。

我垂首不語,他用力的揉搓着我的手指。我覺得骨頭都要被他生生折斷了。

換做過去,也許疼死我也不會開口服軟。可如今我已經沒必要跟苦楚較勁。

我說:“疼。”

他手上的力道驟然放輕。卻隨即再次用力。

他是在泄憤。

我不明白他的恨意從何而來,畢竟我都沒有恨他不是?

我強忍了不再說話。

御輦行得很慢,幾乎就是走路的速度。幸而從東闕門到長信殿路並不遠。長巷很快便到了盡頭。陽光從無邊蔚藍的晴空上灑落下來,明媚而溫暖。只楊花髕嗣嬀裳┮話恪

長信殿所在的高臺已經在望,太後牽着韶兒的手,等在高臺下面。

我理了理衣褶,將被蘇恆捏得紅腫的手遮住。準備起身。

卻在這個時候聽到蘇恆說:“你剛剛說很久沒有見朕了……”

我點了點頭。

眼前忽然一暗,額頭柔軟溼潤,片刻的碰觸。

我不由怔愣的追着他轉過頭。

他靜靜端坐,修眉如山,鳳眸似水,一如既往的平靜從容。若不是冠冕上十二旒脆響不止,我幾乎以爲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雖性情寬仁,卻一貫持重正經,不曾在人前做出親暱輕率的舉動。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只戒備的注視着他

他脣角輕輕挑起,那雙漆黑的鳳眸溫柔的瀲灩起來,春醪般清亮而醉人。他面孔素淨如白玉雕成。清貴儒雅,雪膚玉濯。

他生得那麼好看。當年我只在屏風後偷偷望了一眼,便再不能忘記。

他柔聲說道:“可貞,朕也很想你。”

但他從來都不是個將溫柔寫在臉上的人,更不是個會將喜歡說出口的人。

我忽然明白,他是在做給人看。

今日近臣與宮嬪都在,不出半日,我與蘇恆和好的消息便會傳遍長安上下。這個消息可以安撫哪些人、迷惑哪些人,我心裏大致有譜。

我忽然覺得有些恨他。

可是這同樣也如我所願。

於是我笑答道:“臣妾受寵若驚。”

他靜靜的望着我,沒有再說話。

我與他攜手下了御輦,一起上前拜見太後。

太後幾個月沒見他也思念得很,拉了他的手臂讓他起身,攥住他另一隻手,細細的端詳了他半晌,方笑道:“沒有瘦,氣色也好,碧君照料得不錯。碧君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

蘇恆道:“她在後面,大概會晚一會兒到。”

太後皺了皺眉,卻沒有追問下去。只笑着回身去牽韶兒,“別站在外面了,進屋聊。”

太後自入主長樂宮,已有五年不曾回過樊城。

她生在那裏,長在那裏,嫁在那裏,親朋故舊大都留在那裏,思鄉之情自然比蘇恆還要迫切。

她瑣瑣碎碎拉着話家常時,眼睛一直柔柔的眯着,並沒有刻意的微笑起來,聲音裏的歡喜卻讓聽的人也忍不住快活起來。

她對自己人一貫是好到招人妒的。

我很羨慕她的性情。雖然論起威儀端莊,她依舊比不過我的母親,可是她喜惡之心分明且執拗,實在比任何貴婦活的都要有滋味——當然話又說回來,這世上的皇後實在有太多理由羨慕太後,我也未必是真覺着她這樣的性情就好。

太後跟蘇恆說話,都是些我插不上嘴的事,我便抱了韶兒在一旁聽着。

太後將家裏蘇恆的姑姑舅舅各色親戚悉數問過了,終於再次說起了劉碧君。

“她託人送來的桔子很好。我喫着桔子,彷彿自己也回了一次家,很覺得安慰。這份細心平陽都不曾有,你該賞她。”她笑道。

蘇恆答:“兒子記住了。”吩咐我道:“日後南邊送東西來,皇後記着多給劉美人一份。”

這回答不識趣得緊,可見他也沒有劉碧君的玲瓏心腸,不是個讓太後覺得貼心的。

果然,太後眼睛裏的喜色霎時就褪乾淨。但這個時候她反而和藹微笑起來,“就沒見過你這麼小氣的皇帝,皇後你也不說說他。”

太後提到了劉碧君,我便知道她定然是要我開口的,卻也沒想到她就這麼把話題砸給我。正要開口,韶兒卻忽然插嘴道說:“鄧師傅說,父皇最大,宮裏邊兒除了皇祖母,誰都不能說他。”

他童言無忌,聽在太後耳朵裏卻未必是這麼一回事。我忙笑着揉他的頭髮,打斷他道:“鄧師傅有沒有說過,父皇和皇祖母說話,你該乖乖聽着?”

韶兒老老實實蓋住小嘴巴,“嗚嗚”了兩聲。太後似乎並沒有多想,笑着招手道:“瞧你把韶兒嚇的。韶兒說的很好,不怕不怕,到皇祖母這裏來。”

韶兒便笑眯眯的撲到她懷裏去,偷偷回頭對我做鬼臉。

太後少對我和顏悅色,更少要我替她說話,想來這場景是有些詭異的。蘇恆在一旁看着我們往來,望向我時眼神便有些深。

一家子其樂融融,這分明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我不明白他在忌諱些什麼,便只賢淑的對他笑,道:“依臣妾看,何不名正言順的把份例改了?劉美人入宮四年,一直在太後身邊照應着,替陛下和臣妾盡孝,很是難得。這次陛下南行,她隨駕起居照應,也辛苦有功。差不多是時候給她晉位了。”

蘇恆微微眯起眼睛,睫毛投下的暗影遮住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情緒,“皇後倒是大方。”

太後笑道:“你們小夫妻的事,我不好插嘴。不過碧君對我用心,你們賞了她,我心裏也很覺得安慰。”

這人情牌出得恰到好處,不逼迫,卻也讓人無法拒絕。

我便問道:“皇上的意思呢?”

蘇恆淡淡的道:“確實該晉位了。只是封了貴人,便不好再跟母後同住。就讓她搬到臨華殿吧。”

臨華殿在長樂宮西南,不止離未央宮遠,距長信殿也不近。我有些想不明白蘇恆的意思。若他要跟劉碧君卿卿我我,未央宮還空着好些地方。若他怕自己護不住劉碧君,便該找個離太後更近的地方。臨華殿兩面不沾,不是個好去處。

何況臨華殿已經臨近霸城門,也是個人多手雜的地方。

當然,我雖沒有要立時剷除劉碧君的意思,但她搬去臨華殿我也樂見其成。便不說話。

太後皺了眉頭,“這像什麼樣子?她成了貴人,自然該搬去未央宮。”

蘇恆依舊是無可無不可的模樣,隨口問我道:“皇後覺着呢?”

我說:“母後覺着臨華殿不好……未央宮也還有空着的院子。”

太後便望向蘇恆。

蘇恆脣角微微勾起,吩咐我道:“那麼你就看着給她安排個地方吧。”

我點頭應了。

太後又說:“我年紀也大了,不能老替皇後管着未央宮的事。偏皇後身子又弱,不能累着。如今碧君去了,我也能放下心來。便讓碧君幫着皇後,一起打理未央宮吧。”

我略有些無語,太後顯然不懂得投桃報李——雖說我看上去不像個對劉碧君有好心的,但最起碼我也沒什麼壞心不是?她還真是毫不顧慮我的感受,無時無刻不在爲劉碧君打算。

蘇恆望向我,目光意味不明,似乎是有些幸災樂禍的,“皇後覺着呢?”

我答道:“母後一人將未央長樂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臣妾年紀輕輕,打理未央一宮還要嫌累,便太丟人了。何況都說了是要賞劉美人,沒道理再用雜事勞累她。”

但是先提拔了劉碧君,又讓她協理六宮,未免讓人想入非非。蘇恆纔在人前與我做足姿態,當不至於反手便自打嘴巴。

果然,蘇恆笑着颳了刮我的鼻子,道:“朕看着也是。”

看着親暱,可是他眸光漆黑,裏面半點笑意也無。分明就是冷眼看戲的模樣。

我與他之間確實已經沒太多情分了。

他轉向太後,又道,“母後也不要太寵着可貞。若嫌她辦事不妥帖,差遣個媽媽提點她就是。碧君還是專心照料母後這邊。”

太後抿了嘴脣。她在蘇恆面前很少對我發作,只笑着調侃道:“你們夫唱婦隨,老婆子我還能說什麼?”

蘇恆又道:“兒子還有國事要處置,不能再陪母後了。”我不想獨留下來受太後的磋磨,便跟着起身,卻被蘇恆隨手按下來,“便讓可貞再替朕陪母後坐一會兒,母後儘管差遣。”

太後和藹笑道:“你忙,我便不留你了。”

蘇恆再瞟我一眼,頭也不回的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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