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冷戰來的猝不及防,白純整整三天沒有理顧語聲,而且是隻不理顧語聲,與陳姨岑力行照舊談笑風生,賣乖討巧,於是,顧語聲推斷出,白純還在爲宋溪月造訪的那天生他的氣。
星期六的晚上,顧語聲親自開車把顧夏從付曼的公司接過來。
白純以前每天聽到門有動靜,肯定第一個撲過來迎接,但連續三天,她都一直悶在房間裏看卡通片,喫飯都不肯出房門,等着陳姨把晚飯送進去。
顧夏的到來讓家裏的氣氛升溫極快,顧語聲向樓上瞅一眼,看見拐角的樓梯扶手旁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白純的假髮。
“爸爸,小白姐姐呢?”顧夏恰好這時仰頭問他,“明天她跟我們一起去動物園寫生嗎?”
顧語聲空指一下樓梯的方向:“她在那裏偷看夏夏呢,你去問問她吧。”
片刻後,顧夏便把白純從樓上拉了下來。
“爸爸,小白姐姐已經答應我明天跟我們一起去動物園了,但是她沒有畫板。”
顧語聲看看滿臉還寫着“我不要理你”的白純,問:“你會畫畫嗎?”
白純不太喜歡繽紛豔麗的東西,也不喜歡眼花繚亂的線條和色彩,她喜歡一件事物擁有單純或者單調的屬性,一旦有不和諧的因素摻雜裏裏面,她就種必須親手將它按照自己的秩序排列整齊的強烈願望。
“不會。”白純否認,補充說,“但是夏夏畫動物,我可以幫她找動物畫。”
顧語聲當時想,動物園裏那麼多動物,哪裏用找?可到之後,他就發現學校佈置這種“到動物園裏爲可愛的小動物們寫生”的作業簡直不可理喻,試問整個動物園,哪有幾個動物肯坐在那裏乖乖讓你畫?!動物、靜物的區別不就在這裏?
這種作業不是爲難小孩子嗎?不,現在學生的怪作業不是爲了爲難小孩,而確實是爲了爲難小孩的家長而創造出來的。
這樣一來,白純所說的“找動物”果然派上了用場,一行四人,她和顧夏兩個人大手牽小手走在前面,很認真地挑挑選選,最後倆人一拍即合,選擇走進——蛇館。
白純壞笑着讓岑力行支起畫架,準備就緒後,顧夏就開始聚精會神地畫整個動物園裏最乖、造型保持最好的蛇同學。
而一旁的岑力行臉都綠了,雙正打着顫,對懶洋洋卷在樹杈上休息的蛇同學不敢直視。
所以這兩個小傢伙來到蛇館寫生,其實目的是故意捉弄“小岑岑”的吧。
從蛇館出來,他們遇見了幾個班級裏一起出來寫生的小朋友和家長,四個人很快被衝散開。
年輕的家長們對鮮少露面的顧語聲感到很好奇,見他舉手投足又是體面瀟灑,不免想多攀談幾句。
而那邊剛剛恢復臉色的岑力行正揹着畫架責任心很強地跟在一羣小朋友的後面。
有家長說:“放心吧,顧爸爸,讓顧夏也和他們一起玩吧,有我們看着呢。”
顧語聲仍然不放心,上前叮囑岑力行一遍,也藉機擺脫那些熱情的女家長,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坐着不到兩分鐘,顧語聲陡然起身,四處張望,剛纔一片混亂的時候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白純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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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純今天帶着白色的假髮,其實很容易找,而且她也確實沒走遠,就在不遠處仰着腦袋看長頸鹿那彷彿遠在天邊的腦袋。
“這個是長頸鹿。”顧語聲在她身後說,說完之後也訝異於自己沒話找話的水平原來這麼低。
白純忽而垂下頭:“哦。”
他不是一個擅長哄人的男人,或者說,不是擅長哄女人的男人。
雖然有過一次婚姻,但他和付曼的關係在這段婚姻裏很微妙,不冷不熱,甚至談不上愛,婚後他們各自有自己的思想,很獨立,互不幹涉,不喜歡被另一個人束縛,也不喜歡討好另一個人,也許就是這種過分的獨立才無法讓他們的婚姻無法繼續。
顧語聲還是選擇直截了當:“還在生我的氣?”
白純連忙搖頭:“沒有。”生一個人的氣真的好累,尤其那個人明明是你想靠近的,卻刻意要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保持距離。
“那你爲什麼三天都不對我說話?”
白純不安地繳着手指。
“好吧,我怎麼做你才能不再生氣。”
白純轉身過來看着他:“我真的可以提出來嗎?”
顧語聲有點摸不到端倪,還是答應道:“當然。”
白純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我希望顧叔叔也把我當成你的朋友,不要總是當成錦生的。”
“……”
顧語聲沒料到原來這些天她在糾結的竟然是這個?!
在他點頭答應之後,白純果然完全開朗起來,笑容燦爛明媚,帶着青春的活力和感染力。
他驀然羨慕起錦生,一個在睡夢中可以喚他名字的女孩,想必和他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能被這樣的她惦念,其實是一件令人滿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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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飯是在動物園附近的一家餐廳喫的,由於人員極度爆滿,他們四個人被擠到了外面露天的座位。
顧夏和白純碰到了一起,相當於話嘮碰上了話匣子,一打開,倆人就收不住了,從學校裏哪個男生摸了哪個女生的臉,到最近播放的卡通片裏什麼情節最另人難忘,還有林林總總的女孩子的話題。
岑力行一路揹着沉重的畫架,一開始的時候還受了驚嚇,所以這會兒人有點虛脫,埋頭把飯喫得很兇。
兩個女孩喫完飯,手牽手去喝飲料。
顧語聲見水吧位置不遠,在他視力可及的範圍,便點頭答應。
樹蔭底下,顧夏把手機裏過生日時拍的沙龍照拿出來給白純分享,翻着翻着,前面都是顧夏一個人的獨照,後面忽然出現幾張一男一女和她的合照,顧夏心情不大好,快速地翻過。
白純好奇,咬着吸管問:“夏夏,剛纔那兩個人是誰呀?”
顧夏撅了撅嘴:“媽媽和麥叔叔。”
白純由衷感慨:“你媽媽好漂亮啊,夏夏。”
“漂亮又怎樣?她不愛我。”顧夏沮喪地低頭,滿懷心事,嘆了口氣,“也不愛爸爸,她愛這個叔叔。他們會結婚的吧,到時候我有了弟弟妹妹,媽媽可能就更不愛我了。”
白純握她的小手,眼神和心裏有股奇異的堅定:“不會的……媽媽會永遠愛自己女兒的。就算……就算她真的不愛你,你還有顧叔叔,顧叔叔愛你。”
顧夏眨眨眼,小雞啄米地點頭,淚光閃爍地抬頭:“小白姐姐,你的媽媽呢?她愛你嗎?”
白純的鼻子忽地有點酸,一股熟悉的難言的悲傷漫過心頭。“……我不知道。”
顧夏“唉”地跟着噓聲應,兩人本來是想興高采烈地分享精美的沙龍照的,結果聊到這個話題都不約而同變得無精打采。
“啊——”白純傷感着,感覺頭上有什麼不對勁,轉頭一看,一根木棍從身後的灌木叢裏伸出來,正要挑開她的假髮,“誰啊!出來!”
她最討厭有人打她假髮的主意,火苗一下子被點燃,跳上椅子就要把後面搗亂的小孩揪出來。
幾個小男孩是顧夏的同班同學,倒也不怕白純,嘻嘻哈哈地從後面繞過來。
“顧夏,她是誰啊?爲什麼戴這個?像老巫婆似的。”
白純覺得自己好歹體型是比他們大,掐着腰說:“我喜歡!”
男孩們開始做鬼臉起鬨:“切——老巫婆,老巫婆——”
顧夏愛好和平,不願意搭理他們,每個班都有幾個特別喜歡給別人取綽號的男生,真煩人。
“她叫白純,你們不要總給別人取外號!太沒禮貌了!”
“哈哈,白純——”帶頭挑白純假髮的男孩笑得蹲在地上,“白純,白純,是白癡和蠢豬的合體嗎?哈哈——笑死我了——”
其他男孩反應過來,也都跟着前仰後合地,有的都笑出眼淚了。
“顧夏,不是我們給她取外號啊,誰讓她自己的名字就這麼絕啊。哈哈——”
這種嘲笑聲,讓白純想起了剛到在葛山大劇團的日子。
救了她的煮飯阿姨爲她取了這個名字——白純,她說她皮膚白,所以就姓白吧,純,就是純真的意思。
可是後來,當其他團員聽到“白純”這兩個字的時候整整笑了她三天。
劇團裏的演員整的錢並不怎麼多,許多都是拖家帶口跟着演出任務移動的,有的演員家裏有不懂事的小孩,三五成羣聚在一起,見到她戴着不同顏色的假髮,就用石子丟她,還笑呵呵地罵她:“白癡,蠢豬!真醜!”
而每當煮飯阿姨及時趕到,那些孩子就立馬灰溜溜的。
“誰教你們的?啊?是你媽,還是你媽?用不用我找她們告狀,扇你們幾個嘴巴子?”
“發生什麼事?”顧語聲發現這邊忽然吵鬧起來,便疾步而來,發現白純站在原地,眼圈紅彤彤的。
她仰頭看他,哽咽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白癡、蠢豬,還很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