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挑戰三兒的極限?”公羊沐隨手摺下一枝梧桐枝,聞了聞,“聽說過沒?梧桐葉落俱成灰,唯得一心方還林。”
“誰扯的?我就不信這梧桐林從來就沒禿過。”其歌衝公羊努努下巴,“聞出什麼味兒來沒?”
“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別。”公羊又強調了一次,“我說你啊,是不是要挑戰挑戰三兒的極限能力。”
其歌使勁兒搖了兩下頭,“不!我想逼他故意殺人看看。”
“爲啥?”沐從來沒覺得其歌會有這種血腥的惡趣味,“他又不是沒殺過。”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其歌突然嚴肅起來,眺望着霜霧漫天的梧桐林,“三兒以前都是誤得人命,他對生命的意識還處於蒙儒階段,雖然已經上過了古往殺,但一點都沒開竅,對生殺予奪有潛在的逃避心理,這種逃避跟咱們所堅持的道德觀不一樣,他的思想中還不存在‘利殺’這個概念,在他看來只要是殺人就是錯的,但依法殺人卻又是對的,因此他纔會有百家生殺人就是所謂壞人,暗羽手殺人就是合理工作這種幼稚的想法,這兩天我觀察他跟暗羽手交手發現的,他並沒有覺得暗羽手想殺他有什麼不妥,但要殺掉企圖殺他的暗羽手就覺得是犯錯誤一樣。”
“這沒辦法,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的。”沐攤了攤雙手,“沒人告訴過他爲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他也根本沒有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可以殺人的意識。”
“以前還好,殺不殺也都沒什麼影響。”其歌躺在梧桐枝杈裏,翻來覆去要找個舒服的姿勢,“現在他要解七婪,得殺七個人,我怕他心裏承受不了再瘋掉,話說,瘋還算輕的,走火入魔就完蛋了。”
“會嗎?”沐倚在樹下,踢着腳邊的雪花,尋思着,“以他的性格,殺完也要後悔一陣,反省完了再接着來,我覺得他沒那麼脆弱,這性格要走火入魔也不容易。”
“就他這性格才容易走火入魔!”其歌完全否定的公羊沐的想法,“一方面認爲自己殺人都是不對,另一方面又從中可以得到所需的利益,這種矛盾肯定會扭曲原有的性格,沒準會變成僞君子。”頓了頓,嗯了一聲,“君子算不上,就是那種一邊殺人殺的很爽一邊給自己找冠冕堂皇藉口的垃圾。”
“哎?你這不是一棒子把儒家生全打死了嘛。”沐蹼地笑出聲來,“這叫什麼走火入魔?最多能算是性格轉變。”
“人心這東西,變質了就難再拽回來了。”其歌莫名其妙地大笑兩聲,“所以,防微杜漸,能預見的情況下避免不良結果。”
“要是什麼都能避免,世界上就沒‘機關算盡太聰明’的說道了。”沐眼看着透吞蛇跌落在地,笑着抬頭瞅瞅其歌,“我覺得啊,三兒的應激性能力才最可怕。”
“嗯!”其歌點點頭,“在別人看這就是所謂的狗屎運,其實是他天生的自我保護能力。不刺激潛力就出不來。那個農家生你認識不?”
“剛開始不知道,他自報家門是董濟黍的話,就對上號了,‘失孝符起’之後,因祖上誤失孝道,此門不得入儒道法墨佛名刑兵八大家,而陰陽家跟道家有所關聯,縱橫家跟法、刑、名相通,所以據說是被迫塞到農家裏的。”公羊沐早就聽說過這個狂人董濟黍但一直沒機會親見,“他一直都不服,認爲學堂對他們家族有偏見,千方百計想證明實力。”
“啥實力?殺人的實力?”其歌就是不理解這些好鑽牛角尖的人,“你說他們這些人就算證明了又能怎麼樣?能改變什麼?”
“在咱們看來是浪費時間,對他們來說就是很重要的。”沐一個墊步攀上樹枝,兩三下踩到頂枝上,低頭瞅瞅其歌,“咱們誰不這樣?只是堅持的東西不一樣罷了。”
“你倒是很有道家生的自覺嘛。”其歌不屑地擺擺手,翻身朝沐站的枝頭踹了一腳“別總一副看破紅塵的德行,真要是什麼都無所謂,你可以去死了!”
“其歌,你說咱們要想在學堂裏有一席之地,到底要多少人來填命?”沐晃了一下輕跳落枝,穩穩站了回來,“圖門算是有點小成了,續密允許他明年跳級直接升入高級生,而且還開了無陣亦行的課程。”
“無陣亦行?”其歌跳坐起來,驚訝得張着嘴半天沒合上,“授行監定了沒?是誰?”
“據說是楚洛水。”沐蹲下身子看着其歌皺皺眉,“我總覺得這裏面有問題,楚洛水跟圖門清八竿子打不找,而且他從來沒做過授行監,怎麼就讓他教圖門清了呢?”
“這個”其歌嬉皮笑臉地應承公羊,“沐少爺,頂上分配的事情咱說了也不算,操那個心不是多餘嘛。”而在心裏,其歌越發害怕自己的預感已經點中了目標,續密讓圖門清跳級的原因雖然還不明確,但讓楚洛水做他的無陣亦行的授行監,這招投石問路實在太明顯了,或者他本就是故意的?
“也就是隨便想想。”沐不認爲其歌會把這消息當耳邊風,可是以其歌的性格就算很在意的事情也會裝作無所謂,誰都琢磨不透這小子腦袋裏算的哪本帳,“咱們要是無法追上圖門清的腳步,就只能坐在樹蔭下乘涼。”
“誰稀罕他的樹蔭?”其歌一跺腳站了起來,“他以爲他是誰啊?別裝什麼聖人,搞什麼高姿態,這世界就他一個人能撐得起來?自己管好自己得了。”
“他要保護自己就必定會牽扯到咱們。”沐在這點上看得比其歌遠,“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這道理你去過清末的人不會不知道吧?他保護朋友就是保全自己,不論是迫不得已還是心甘情願,都是沒得選擇的,他不想別人爲他犧牲,也不想自己爲別人犧牲,這種平衡必須有人來維持,就需要極端的權力。”
一剎那,其歌突然意識到,自己跟圖門的差距,百年前,他沒有企圖保護過周圍的任何人,只是覺得自己不該妄自否定朋友的能力,更不該幫別人決定取捨,但朋友都一個個爲他犧牲,爲他離去,他竟然還一味地認爲那些只不過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如果當時自己的能力再大一些,自己的權力再多一點,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悲劇或許都會換一個結果,“咱們只有變強一條路可走了?”
“是的!”沐緊閉雙脣,點點頭,“咱們幾個,包括荀因健和韓攸他們幾個,都已經在這條不歸路上了,真不知道咱們腳下需要多少鋪路石。”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其歌拍拍自己的禿瓢,“一切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