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映照下，燈籠散發着淡淡暖光，杜智同秋娘齊齊邁腿朝杜氏的白崧跑去。
一晃一夜過去了。
秋娘起了個大早，因要上廣陵王府去，不可穿着過於隨意，要好好裝扮。
小滿幫秋娘梳了個規矩的髮式，帶上幾隻簡單別緻的簪花。
秋季天幹，顧慮到以前臉上的傷痕，秋娘塗了一層薄薄的煉雪霜在面上，換上一身淺綠色邊角點綴牽牛花的綢緞襦裙，既清爽又不失禮節。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本就一天一個模樣，秋娘照照鏡子，覺得很是滿意，只盼着自己白嫩的小臉上兩腮有些嘟嘟的嬰兒肥能夠儘快消去。
杜智早就收拾好在客廳等她，兄妹倆只對杜氏說是要上長安去拜訪朋友，杜氏以爲他們是要去看望上次來家的郭小鳳姐弟，早起特蒸了一籠薯蕷糕讓他們帶走，兄妹倆出門時便將之拎上了。
坐上馬車後，秋娘才指着食盒對杜智說："這總不能給廣陵王帶去吧，不如咱們晌午將就着當午飯喫掉如何。"
杜智看了一眼食盒道："先放着吧。"
車行了至少半個時辰才進入長安城，又過兩刻鐘方抵達廣陵王府對面街上，秋娘被杜智扶下馬車後，整理下衣裙，抬頭看着對面王府正門的高額寬匾，比起中秋那日夜裏來時，多出三分肅然之氣。
他們剛朝前走了幾步，就見一輛雕花香車橫過眼前，正停靠在王府門外，杜智拉着秋娘一頓之後，兩人繞過馬車剛走上門前臺階。
那車上先下來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掀開簾子，攙扶下一名粉衣紅裙的美貌小姐。
這美貌小姐，抬眼看見兩丈外的杜家兄妹側影，眉頭輕皺後，張口喚道：
"杜公子。"
杜智正待叫門衛開門，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同秋娘一齊扭頭看去，一眼見着立在馬車邊上的白嫺，他輕輕點頭應道：
"白小姐。"
白嫺輕扶了下臂彎上的披帛，走上前來，在兩人身前三步處停下，柔美的臉上帶着些許笑容對杜智道："沒想着在這裏遇見你。"
杜智只是一笑並沒應話，轉身就上門鄭去遞名帖，秋娘則是從她走進就側過頭去，白嫺一時被涼在原地，氣氛略顯尷尬，她臉上倒沒有什麼不悅，伸手示意丫鬟過去遞名帖，自己則對着秋娘淡淡問道：
"你們到王府有何事？"
面對這略帶些凌人的問話，秋娘連頭都沒回，只當是沒有聽見，白嫺雙眼微眯，道："你可是耳朵不好使，我問你話沒有聽見麼？"
聽見她話裏的嘲諷，秋娘這才側過頭去看她，白淨的小臉上帶着一絲疑惑："白小姐是在對我說話？我記得上次旬考論的就是禮儀，你似是還得了甲評，怎麼連同人交談最基本的禮貌都忘記，你又沒指名道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在自言自語。"
白嫺被她幾句話又嗆了回來，臉色一僵，待看清她光潔的小臉後，眼中飛快地閃過驚訝之色，被秋娘看在眼裏，冷笑在心。
白嫺沉默片刻之後，待要開口，就見杜智兩步走過來，對秋娘道："咱們進去。"
"嗯。"
兩人剛剛轉身，白嫺的丫鬟就快步走到她身邊，"小姐，王府現下不見客。"
"不見客？"白嫺盯着走進門內的杜家兄妹，還有迎上他們的管事，臉色瞬間變冷，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轉身走向馬車。
管事將杜家兄妹帶到昨日杜智去過的那個小院門外就退下了，秋娘因在王府門口見着白嫺變臉，心情舒暢之下，將見廣陵王的那份緊張之感也淡去。
兩人進到幽靜的院中，秋娘看見守在一處房門外穿着勁裝的青年，認出那是許久未見的阿桑哥之後，略感驚訝。
阿桑哥對他們禮貌地一笑："杜公子，主子讓杜小姐一人進去，你現在外面等候片刻吧。"
杜智猶豫地看向秋娘，見她輕輕點頭之後，才後退一步，讓阿桑哥打開門，看着她一人走了進去。
屋內很是昏暗，秋娘進去之後雙眼適應了片刻纔看清事物，心中對李淳症狀的猜測更確定了一些。
她一步步走向門廳盡頭，在看見一層紗簾之後停下站定，她只是瞄了一眼簾那頭隱約的人影，壓抑之感頓時迎面撲來。
她垂下頭去，躬身道："殿下。"
"姚不治都教了你些什麼？"
這沙啞低沉的嗓音一響，她就記起那夜重重簾後詢問的人聲，想必李淳那時就認出了她，所以纔沒有多做爲難。
"回殿下，姚晃起初只是講些有關毒藥的故事給小女聽，時間長了又教小女如何辨認藥草和毒症......"
將同姚晃相處時候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只是隱瞞了他最後贈給她那隻漆黑扁盒的事情。
李淳聽完之後，沉聲道："如此說來，你只同他學了二十日左右。"
"嗯。"秋娘聽出他話裏的意思，毒術本就是一門異學，李淳所中極可能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毒，怎麼會輕易信得她這個只學了二十日的小姑娘。
沉默片刻後，李淳才又低聲道："你可知一種名爲蘭葉夢魘的毒。"
饒是秋娘心有準備，聽他提到那兩個字，心中還是"咯噔"了一聲，想到此行目的，情緒才又穩定下來，輕聲答道："小女知道，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中毒者頭一個月會有失眠之症，之後毒性便會潛伏三至七年，毒發之日不定，一旦毒發，雙目若見陽光，則每當入睡之後必定會做噩夢。"
這種毒姚晃並沒有對她講過，而是那盒中的絹帛上所繡，因爲牽扯到日後解毒事宜，她便將最後一句話刻意地修改了一下，蘭葉夢魘之毒毒發之後，眼見陽光不只是會做噩夢，而是會夢見中毒之人心中一段最爲痛苦的往事。
這是絹帛之上十八種劇毒之中，唯一既同陽光又同眼睛有關的毒藥，比起那些折磨人身體的毒藥來說，這種折磨人精神的纔是最可怕的。
想想看，人怎麼可能不睡覺，一日至少也有三個時辰左右在睡眠，這大分之一的時間全是在一遍遍地經歷最可怕的往事，心智不堅之人，蘭葉夢魘毒發之後必當生不如死，總有一日會在噩夢之中精神崩潰，除瞭解毒之外，唯一可避免的方法便是不見陽光，但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折磨！
蘭葉夢魘，藥如其名，一旦中毒，必當是蘭葉滿腦，夢魘纏身，直至死亡才能解脫。
屋裏寂靜下來，秋娘靜靜地站在那裏候着，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似是幻覺的嘆息聲傳入她的耳中：
"你可是會解。"
"小女需查看過中毒之人的症狀，才能定論。"解毒之法，絹帛上記載有，可蘭葉夢魘毒發後分爲三個階段，頭三日較爲輕緩，之後十日藥物可醫，過了這十三日，那便有些棘手了。
"你進來，幫本王看看，這毒是否可解。"話到這裏，李淳纔算明擺着講出自己中毒之事。
秋娘遲疑了一下，垂頭上前一步掀開紗簾，盯着地面走至一張軟塌前，這裏間燃着薰香，在外面聞着就是淡淡的，進到裏頭卻覺得濃了些。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李淳身上那份氣勢緩和了下來，讓她略感自在了一些，屋裏昏暗，看不清事物，自然沒辦法幫他檢查。
秋娘隱約看見榻邊一立燭臺，輕聲道："殿下，可否點上蠟，燭光對眼睛影響甚小。"按說蘭葉夢魘毒發之後，見了陽光纔會噩夢連連，那絹帛上記載說明，諸如燭光之類，也是有細微的影響的，輕者可致睡眠不穩。
"嗯。"
燭臺邊上一般都放有火折，她摸索了兩下便找到，將蠟燭點燃，屋中頓時亮了幾分，她也看清楚了身側榻上斜臥的男子，饒是她見過李淳多次，現下眼中還是閃過驚豔之色。
雙眼輕闔的俊顏在微光之下散發着靜謐的色彩，白色的中衣外搭着一件外袍，衣帶鬆解，一頭黑髮散落在軟塌之上，下身僅鋪着一條淺黃色的絲綢薄被，難掩修長的身形。
她見過少年時，容色初顯一身冷漠的李淳，見過陽光之下，銀冠玉衣俊美無儔的李淳，見過夜宴之中，身穿明藍貴氣逼人的李淳。
見過這人的很多面，卻一點也看不透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原本他在她心中的印象是有些自閉的，後來又是有些無情的，再後來就是讓人琢磨不透。
他只是躺在這裏，半點也不似是被蘭葉夢魘折磨過的病人，按照時間來算，他至少也該是蘭葉夢魘毒發三日之後了，但卻這般安靜地躺着，臉上沒有半點痛苦之色，眉頭鬆散，氣息勻緩。
"怎麼？"
一句低語把秋娘喚回了神，她收起怔仲的神色，在榻前躬身彎下腰，"殿下，小女需先看看您的眼睛。"
燭光畢竟有些昏黃，她爲了看清楚，兩人間距離不過一尺，李淳聽了她話，緩緩睜開雙眼，青碧的瞳色讓她覺得有些刺目，雙目對視，卻看不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被這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盯着，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秋娘也不例外，微愣之後，才道："殿下，恕小女冒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