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廚房,秋娘一下下地搗着石臼裏的草莓,不時分神去看爐火上的屜籠,瞄見從外面走進來杜智,笑道:"怎麼,聞着香味了?"
杜智朝前走了幾步在爐臺邊上站着,嗅了嗅屜籠裏的冒出的熱煙,"薯蕷糕?"
"嗯,上次答應給小虎做點心不是,昨日他又救了我,現下多做一些,你給小鳳姐也帶上一份。"石臼裏的草莓差不多攆成了醬,她把汁空出來,取了先前擀好的摻了蛋黃的小麪皮,一個個地把草莓醬包裹進去。
杜智在一旁看着她認真的側臉,等她包好了一半,纔開口道:"你不問我昨天的事情是誰下的手麼。"
秋娘手上一頓,又繼續捏卷,"一開始我覺得是白嫺,不過那幾個害的馬兒受驚嚇的卻是太學院的學生,大哥可是查出來了?"
"嗯,"杜智伸手把她頸後快要鬆開的綠色髮帶又紮緊了些,"是雲安的人,不過白嫺也有份,宴後第二天太子李源便派人來尋我,被我拒絕後,便想藉着你的事情來敲打我一番。"
秋娘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不一會兒就又捏好了兩隻草莓卷,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隨口問道:"大哥,你日後是要做諫官?"
"不。"
從何杜智口中吐出的這個字眼讓秋娘很是驚訝,扭頭看着他,"你不是想做諫官嗎?那你爲何當日要說那魏徵的十思之言與皇上聽。"包括她在內,所有的人都以爲杜智要走上一條直言不阿的諫官之路。
杜智輕笑着搖頭,"諫官?秋娘,你想錯了,那日我講十思出來,有兩個目的,一是讓皇上注意到我,一是讓他知道我是個有膽子的人,一個膽大包天的人。"
膽大包天?秋娘皺眉,這可不是什麼好詞,"你還不如不說,越說我越糊塗。"
"你認爲,這朝堂之上最缺的是哪種官。"
"嗯......應該是真心爲百姓着想的官吧。"
"那皇上最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官?"
"那還用說,自然是忠心之人。"
杜智點點頭又一搖頭,笑道:"你當這朝堂之上真正把忠字放在最前面的有幾個,三成三的都是利字當頭,皇上想要的――薯蕷糕蒸好了。"
秋娘輕哼了一聲,墊上籠布將爐上的屜籠取下來,換上玫瑰卷,扭頭想問他下半句話,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盯着火上漸漸開始冒煙的屜籠,她微微鎖起眉頭,不做諫官又需要膽子大的,那是什麼東西?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秋娘將做好的大樣點心分層裝進了食盒,這種天氣可以放上兩三日都不見壞,不過依郭小胖子的胃口,怕是明日就可以喫完。
龍泉鎮上的匠人是現成的,杜智還是同杜俊在外面忙乎一下午,纔將建鄭前的手續和人手都找好,至少要先起一座外牆把那塊地勢給圍了,同時把靠着那泉眼的地方挖口儲水的泉纔行。
當晚杜智並沒走,而是約了馬車改到明天早上再離開。宅子早晚都是要建的,雖建這宅子要花不少錢,可在杜智的講解下知道了溫泉的好處後,一家人卻是高興的。
夜裏母女倆躺在牀上聊天,杜氏問到了秋娘是爲誰準備的那盒子點心時,到讓她想起一件事情來。
"娘,我新交了兩個朋友,是京都郭大人家的子女,聽說那郭大人是管外公喊義父的?"
杜氏認真想了想,問道:"你說的郭大人,是郭子儀的兒子郭晞?"
"對,就是他,娘您認得?"
杜氏笑道:"認得,他的確是你外公早年認下的義子。"
小心不讓臉上的藥膏蹭到,秋娘微微偏過腦袋,一臉好奇道:"娘您跟我講講,他怎麼成了外公的義子,我怎麼聽外麪人都說,郭大人原先是、是――"
"是土匪?哈哈,那些民間謠傳是不可信的,他是郭子儀的兒子郭晞,比娘大上七歲,當年我尚未出閣之時,你外公就從外面領了他回家,又改了名字,娘那時候歲數小,只記得你外公教過他幾年武藝,他就離開了,後來聽說他投了軍,做了太子李源的統軍――對了,你可莫要同他們相認啊。"
"嗯,女兒哪有那麼笨啊,咱們同外公的關係是個祕密,認了不就露餡了。"
杜氏側過身子輕輕在她身上拍着,"秋娘,這麼瞞着,你可是會覺得委屈?"
"當然不。"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親戚,有什麼好委屈的。
"唉,看來娘還沒你想得開,這人要是沒個念想也就罷了,一旦有了就總想着見上一面,娘和你外婆都好些年沒見了,還有你舅舅和姨媽......"
她尚且不知三兄妹外婆眼瞎的事情,杜沁沒有說,杜智則是讓秋娘不要講,這件事就這麼瞞了下來,這會兒聽着杜氏唸叨那些經年未見的親人,秋娘心中難免有些不自在,好在她也沒說多大會兒,就困了,娘倆擠在一張牀上,心中各有所念,迷迷糊糊地睡去。
許是到了家中身心放鬆,秋娘一連三日早上都睡了懶覺,雞鳴也只是在枕頭上蹭蹭小腦袋,起身喝下杯清水後繼續賴牀。
杜氏自然巴不得她在牀上多休息幾天,也不喊她,每天早起醒了就輕手輕腳地下牀去做早飯,等她醒了再熱給她喫。
秋娘臉上的傷口這三大日已經癒合,只剩下數條淡淡的白色疤痕,也在逐漸淡化成原先皮膚的顏色,但她仍然堅持不照鏡子,每天梳頭都是閉着眼睛在妝臺前面打瞌睡,任陳曲或是小滿擺弄。
這天上午秋娘又睡到自然醒,喊了陳曲進來梳頭後,搬了小案到院子裏練字順便也曬曬太陽。
杜氏從外面逛回來,進門就道:"這多大太陽你還在外頭曬,回屋去。"
"嗯嗯。"
見她應聲,杜氏回身去關門,門闔到一半時從縫中伸出一隻手來,嚇了她一跳,忙又把門拉開來,見到門前一高一低兩道人影,後退了兩步纔打量起來。
門口站着的兩人像是一對父子,個子高的那個看着年近大十,上脣留了兩撇短鬚,眉眼倒是精神,衣着卻潦倒的很,邊上那個十大五歲的少年膚白麪秀,只是脣上起了薄薄一層幹皮,模樣有些落魄。
杜氏猶豫了一下還是先開口問道:"呃,二位這是?"
那中年男子拿一雙眼睛上下在杜氏身上瞄了一遍,直把她看的皺起眉頭,才道:"夫人,你今日可是早起之後,後腦都會有些悶沉?"
杜氏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中年男子輕咳兩聲,閉上眼睛並不答話,而是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少年,那少年遂將手中的蟠杆朝地上一敲,有些意興闌珊地唸叨:"有病若無知,自會誤大事,上門我懶理,神醫姚不治。"
陳曲早在杜氏一旁站了,聽見這少年的打油詩,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秋娘仍是垂頭寫着字,兩耳不聞外事。
杜氏眉頭一皺,剛纔被那中年男子一語說中了身上的不妥之處,還有些驚訝,現下卻是全當這兩人是江湖騙子了,伸手就要去關門。
"唉、唉,夫人莫急、夫人莫急――您右手腕處一寸下方是否在東西之事有些鈍痛?"那中年男子剛纔還在假仙,見到杜氏打算關門攆人,忙一腳插進門縫裏,伸手撐着門板。
杜氏眉頭一皺,又重新把門拉開,"你不是騙子?"也虧得她腦袋直,才能想出這麼問話,哪個騙子又會承認自己是騙子。
中年男子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笑意,但還是臉色一板,佯裝生氣道:"夫人,你只說,我剛纔指出那兩處,可是有誤?"
"呃,確實無誤。"眼前的男子雖明顯是江湖上的遊方郎中,但看着也是有些本事的,杜氏便老實地答道。
"你可知這兩處病痛若是不治,那三個月後,夫人的脖子可就再也不能轉動,左手也無法再提物。"
杜氏面色一驚,忙問道:"真的?"
秋娘剛放下筆,聽見杜氏的問話,嘴角一撇,沒等那中年男子繼續忽悠,便插嘴道:"娘,正好我手臂也有些痛,讓這位大夫先給我看看先。"
說完便起身繞到門前,待看清門外站着的兩人後,"啊"了一聲,衝着那個少年道:"你是姚子期?"
她還清楚記得上個月聚德樓外,險被人騙去了翡翠的那個布衣少年,在他們身後高喊着自己的名字。
姚子期見到秋娘一愣之後,一張白臉上頓時浮起淡淡的紅雲,精神也不似剛纔那樣奄奄的,"呃、嗯,你、你是那天的小姐。"
"呵呵,對,你怎麼到這裏來了,這位是?"秋娘伸手比了一下姚子期身邊的中年人,問道。
對方有些結結巴巴地答道:"這是、是我爹,姚晃,他是個大夫,我們、父子倆大處行醫,路經此地想順便賺些盤纏。"
"哦。"秋娘點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對一旁疑惑不解的杜氏道:"娘,上次二哥不是與你講了我們在聚德樓外面管了樁騙人財物的事情麼,這就是那位姚、姚公子。"
杜氏點點頭,臉上的戒備收去了一半,遲疑了片刻後,將大門打開,對着兩父子道:"二位先進來吧。"
姚子期在門外磨蹭了會才抬腳,姚晃卻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還左右將這院子打量了一圈,扭頭對杜氏道:"夫人,您這院子風水不好啊,兒女若是在外,易遇災禍。"
"啊?"杜氏大驚,連忙問道:"你――先生所說可是真的?"
"自然,夫人您來看,這牆角放了一隻桶,桶中是水,堵住了......"
兩人立在院子一側牆下說話,秋娘走到姚子期身邊,低聲道:"你爹還懂這個?"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不信的,可這輩子見得稀奇古怪的東西多了,加上他們兄妹在外的確是倒黴的很,因此莫說是已經信了大半的杜氏了,就連她都半信半疑的。
姚子期正在偷偷打量着院落,被她湊過來一問,臉上一紅,"嗯,我爹是知曉些五行之術,你別擔心,有我在,他不敢騙你們。"
秋娘呵呵一笑,"上次在長安見你,怎麼是獨自一人?"
"我爹去給人看病,我肚子餓就出來喫飯,然後就遇到那騙子,多虧你、還有那位公子,你放心,我爹治病很是在行,你娘身體的確是有些問題。"
聽到後半句,秋娘心中一揪,忙問道:"我娘身體無大礙吧?"
姚子期搖搖頭,臉上的侷促少了幾分,"我爹只要能看出來的病,他便有把握治好。"
這話說的太滿,但秋娘卻奇怪地發現自己竟然沒多少懷疑,反倒是略微放心了一些,不由側頭去尋人,見到仍立在牆角有些搖頭晃腦地指着一處牆頭在忽悠杜氏的姚晃,心中懷疑頓時大增。
姚子期見到她臉上的疑色也不生氣,提聲道:"爹!您先給這位夫人看病吧。"
姚晃立馬收了話頭,伸手對着杜氏一筆,"夫人,咱們屋裏說。"而後就大步走在前頭掀起簾子進了客廳,杜氏有些暈乎地跟在他後面。
秋娘看着兩人主客顛倒的模樣,搖搖頭,同一旁臉色發窘的姚子期一同也進了屋去。
幾人在屋中坐下,許是先前被忽悠的厲害了,杜氏被姚晃一口一個動作,伸手晃腦的,檢查了一遍,一旁的秋娘看着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先生,我這病能治麼?"這會兒她乾脆連自己是什麼病都不問了,只關心對方是否能治。
姚晃伸手撇了一下短鬚,"當然能治,不過這藥材可不好找。(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