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宮殿沒有一絲聲息,靜謐,沉清。
寢宮裏,諾大的臥室,只點燃一盞龍鳳燭火,光亮很熾,但在寬大的寢宮裏,只映照出一份昏黃寂謐的光暈。
楚憐兒望着東離淳,他背對着燭火,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只有嵌在劍眉下那雙黯淡如漆的眸子微微閃動。
他望着她,淡淡一笑:“這諾大的清音殿還不夠處置你麼?”
她不解。
他脣角微勾,深深地疑視着她:“我母妃曾對我說過,這皇宮就如牢籠,雖華麗,卻不得自由。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禁錮在這裏,禁錮在我身邊,讓你哪裏也不能去,這不是對你最好的懲罰麼?”
她怔住,目光幽幽,心裏複雜極了,不過,脣角卻彎了起來,“東離淳。”她叫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道:“憐兒,你還不明白麼?我不會放開你,就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今生今世,我已不會再放開你了。”
她淡笑,想說什麼,卻又張不開嘴,她緊緊咬着脣,道:“東離淳,我們的孩子呢?”
他身子一僵,眸光閃動,很快又恢復過來,道:“憐兒,對不起。”
她輕笑,目光悽迷:“何必說這些呢?你心裏一定很痛苦嗎?”她懷了孕,成天活在喜悅當中,可他卻一直活在恐懼與悲傷中,明知孩子不會活下來,卻還在她面前強顏歡笑。
現在她總算明白過來,他得知她懷上孩子時,那僵直的身子不是因爲作父親的喜悅,他時常愧疚的神情,及他眸子裏的黯淡從何而來,因爲得知孩子儘早也會丟去的恐懼與悲苦----想來,他承認的壓力比她大很多呵!
她怎能怪他呢?
“爲什麼不早些告訴我,讓我空歡心一場。”她唯一怨的就是這點,她對孩子是抱了多大的期望與滿足,可現在,希望沒了,夢,也清醒了。殘酷的真相讓她差點承受不住而崩潰。
東離淳靜靜地坐着,他輕道:“對不起,讓你對我失望了。”
她看着他的臉,“對,你真的讓我好失望。”
他身子一僵,看着她的眸子更加車黯淡。
她又道:“我暈迷了多久?”
“三天,你暈迷了有三天。”他回答。
“纔不過三天,瞧你又瘦成這樣了。”她看他,伸手輕輕撫着他的臉,語氣埋怨:“爲什麼不照顧好自己,你肩上的擔子可重着呢,不能有絲毫損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愣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錯愕,卻又帶着心翼翼的驚喜。
她輕笑,目光氳氤,“瘦成這麼樣,你要我怎麼抱?都是骨頭,硌着我好痛。”
他目光眨也不眨地瞅着她,細細盯着她蒼白的臉,輕叫:“憐兒?”
她望着他,“什麼時候了?”
他抬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只有無盡的狂風肆虐着窗欞,吹動未拉好的雲錦沙簾隨風起舞,他赫然起身,來到窗口,把窗欞關好,然後拉好簾子,這才走向她,“可能已經二更天了,你好好休息。”
她點頭。
他深深望她一眼,轉身,驀地,他又回頭,替她掖好被子,團絲繡龍鳳雙紋的明黃錦被把她包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他多看了幾眼,道:“好好睡,明早我再來。”
我起身,袍子卻被拉住,他低頭,看着一雙雪白的小手正緊緊拽住他的袍擺不放。
楚憐兒望着他:“要去哪?”
他低頭,看着她雪白的手指緊緊捉住自己的白色袍擺,指節白的幾乎與衣服溶爲一體。
“有新歡了?所以要趕着去?”她望着他,“還是你堂堂東離國皇帝的承諾只有五個月的保質期?”
他的身子僵住。
她又道:“當初你立我爲後承諾過什麼,你都忘了?”
他盯着她,目光漸漸開始晶亮,“你不是全都想起來了嗎?”
她笑,有溼意在眼裏閃過,“都想起來了,可那又怎樣?你以爲我會離開你麼?不,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天天跟在你身邊,每天折磨你,我的身子好髒好髒,你一個大男人的,成天只能摟抱我這具被乞丐沾污過的身子,心裏肯定不舒坦,可又沒辦法,誰叫你當初要召告天下說隻立我一人爲後,終生只娶我一人爲妻呢----”
“憐兒。”身子被緊緊摟住,她眨眨眼,看着趴在身上的他,推他:“後悔了嗎?後悔也不行,今晚,你必須睡我這兒,有了新歡也不行,東離淳,這是你自找的---”發狠的話還未說完,雙脣已被堵住,她睜着雙眸,瞪着眼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臉,他的睫毛長長,翹翹,她看着入迷,雙脣被他攻陷,他的脣好柔軟,卻冰冷,她忍不住回應他,想給他溫暖,卻被他緊緊攫住了呼吸,他的舌頭伸進嘴裏,與她的舌尖糾纏----
她緩緩閉上眼,雙手環着他的背,他身子一震,動作停止,只是定定看着她,看進她烏黑眸子裏,“憐兒。”他輕喚,“你不要後悔。”
她揚眉,輕笑:“我想,後悔的應該是你。”
“不。”他搖頭,笑,細長的眸子流光溢彩,如七彩的水晶石,散發出耀眼的光茫,灼灼其華,閃爍生輝。
“你可要想清楚,今晚留我下來,從今以後,你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他低頭,吻着她嬌軟的紅脣,原本蒼白的臉頰因剛纔的親吻變的紅潤起來,而先一刻還死沉如古潭幽水的眸子也開始靈動起來,如朝陽剎那間令其光華,令人不忍移開眼。
她抿脣,微微一笑:“我也想後悔的,可是,我已紀沒有後退的餘地了,怎麼辦?”
他身子僵住,歧毛亂顫。她笑了,捏捏他的臉:“這麼俊的臉,我怎麼捨得呢?住在皇宮裏,除了你之外,就我最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在宮中橫着走也沒人敢攔我。這麼威風的日子正是適合我。”
越想越滿意,再度捏着她的臉,使勁地扯:“還有,這麼好看的皮相,要從哪裏去找啊,就算我的夢中情人成雲,恐怕也趕不及。”
他的身子一僵:“成雲?”他低低地念着,目光眯起來,“成雲究竟是誰?”
她莞爾一笑:“我也不知道。”不然不會叫夢中情人了。
他神色微黯,緊緊扣着她的十指,聲音粗啞:“憐兒,不管你心裏還念着誰,你也沒機會了。”他霸道地吻她,她張嘴,咬他的嘴脣,威脅:“東離淳,我也要告訴你,這輩子,你就等着被我折磨吧。”
他輕輕一笑,頭頂着她的額頭,望着她明亮的眸子,聲音輕輕:“憐兒,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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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來過?
望掉以前的種種是是非非,忘掉一切恩怨仇恨。更忘掉所有的痛苦與殘酷。
我們重新來過!
耳邊還回蕩着東離淳說的最多的話,如絲般繞在心頭。
第二天睜開眼,牀上已無東離淳的影子,只餘下溫暖如斯的暖爐正煨着身子,全身暖洋洋的,鼻間聞着好聞的密合香,輕甜舒緩的香味讓身子格外放鬆,窗外,狂風不再,只有和風日麗的陽光帶着暖洋洋的光茫射了進來,映的滿室生輝。
新的一天,新的景像,雨過,是該天晴了嗎?
鄱了個身子,感受着被窩給予的溫暖,望瞭望四周,清清靜靜的,什麼時候了?
門口傳來輕微的湘妃竹簾的碰撞聲,她看過去,是流音,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看到眼着眸子的楚憐兒,訝然一笑:“娘娘醒了,需要喫些東西嗎?”
楚憐兒笑笑,點頭,“好!”
看着楚憐兒的笑容,流音反而更加奇怪了,盯了楚憐兒一眼,這才猶豫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從外邊已進來十來名宮女,有的端着白玉瓷杯替她漱口,有的侍候她梳洗,穿衣,個個忙翻了。
最後,楚憐兒穿了件挑金線繡梅花邊紋的素雅宮裝,頭梳如意髻,只斜斜插了根紫金扁璃琉珞嬰簪,耳朵上彆着小巧精緻的綴有碩圓珍珠的耳飾,白雪皓腕戴上明亮的紅色玉鐲。
“娘娘,您纔剛小月,身子極爲虛弱,只能在清音殿裏走動,可千萬別出去吹到風,那對身子不好的。”流音如老嬤嬤般嘮叨着,一邊扶着她來到紫檀木圓桌旁,扶她坐到早已墊有厚厚軟墊的凳子上,一邊從宮女手裏託着的玉盤裏拿起青瓷盅碗,打開蓋子,拿起銀匙輕輕攪動着,等不再滾燙,再遞到她脣邊:“這是御膳房特意替您做的補湯,喫了補身子的,娘娘快趁熱喝了吧。”
湯有些苦,帶着當歸的藥味,不過倒還可以下腹,她乖巧地喝下,把最後一勺湯喝完,連紅棗都未放過,最後吐出核,這才問:“東離淳呢?”
流音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答:“皇上去上早朝了,臨走前特意囑咐奴婢不能進來吵醒娘娘。還對奴婢吩咐,等娘娘醒了,無論如何也要勸您喝下補湯。”
她笑:“我這不是把它喝完了嗎?”
流音又道:“那就上牀躺着吧,御醫說纔剛小月的身子不能久坐的,還是躺着好。”
楚憐兒搖頭:“不,在屋子裏呆的久了,好悶,我想出去走走。”
流音馬上拒絕,楚憐兒板起了臉,“只是去附近走走,不礙事的。”小產後確實身子虛弱,可暈睡了三天,體力也恢復的差不多了,她不是弱質的風一吹就會到的人。
流音扭不過她,只得由着她,不過仍拿了件厚厚的火紅色錦氅替她披在肩上。撫着她出了清音殿,此時,陽光已升和老高,久未接觸過陽光,楚憐兒一時還不能適合,被射的頭暈目眩,流音趕緊扶住她,一臉擔憂:“娘娘,您身子還那麼弱,還是回去吧。”
楚憐兒搖頭:“不,沒什麼大礙,只不過許久沒曬太陽而已。”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春紅呢?怎麼不見春紅?”她這才發現,清音殿裏,春紅算得上是她最貼身的侍女,一直都隨侍左右,怎麼醒來卻變成流音了?雖然流音也是憑機靈俐索才被派到清音殿侍候她,地位也算超然,但她還是習慣由春紅服侍。
流音神色不太自然,避開她的目光,回答:“春紅照顧娘娘生病了,正在修養呢。”
楚憐兒“哦”了聲,便不再說話,繼續朝前走。
出了清音殿,便是一大片園林,秋末了,池塘裏的荷葉已凋零,只露出光禿禿的荷杆,池子裏偶爾滑過幾毛五顏六色的金魚,悠遊自在的樣子。池中有形色各異的太湖石,其中,有塊尖而巨大的石頭高聳入天。她從未見過這種高大的太湖石,不由看呆了。什麼時候宮中多出了塊巨石?
太湖石,多孔而玲瓏剔透,此石“乃太湖石骨,浪擊波滌,年久孔穴自生”,一向是園林中不可或缺的裝飾點綴。楚憐兒以前也曾見過, 這塊太湖石,可謂石中極品。堅立池中,恰如三山五嶽,屹立不倒,隱隱竟有微縮天地之勢。
“這麼大的太湖石,什麼時候移上去的?”
流音回答:“回娘娘,此石是前兩天皇上命人從宮外運進來的。聽說此石是華國進貢的極品太湖石。”
華國進貢?楚憐兒訝然,沒料到以往如此聲名赫赫,威風凜凜的軍事兼糧食大國的華國,卻被一直內憂外竄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東離國給弄的灰頭土臉,威風無存,實力也損折過半。
她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石頭,又是由高傲的華國進貢,尤生出喜悅自豪,不由多看了幾眼,陽光正暖,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沿着池邊,邊走邊欣賞,腳下是掃得極爲乾淨的大理石地磚,彎彎延延地用碎石子鋪着,兩旁又種值着美麗嬌豔的花草,顯得異常美麗。
腳下毫無意識地圍着太湖石看了個遍,再沿着曲折迴轉的用石頭搭建而成的水上走廊,經過一處假山,這座假山可能也是剛搬進來的,清晰如斯,中間有個一人多高的孔,走廊就是從孔中橫穿過去。穿過假山,又是成堆的曲折迴廊,假山林立,短矮花牆,高低疊翠,綠水傍邊,綠意盎然。
越看越覺的新鮮,腳步仍不住加快,驀地,再一次穿過一塊假山,耳邊倏地聽到隱約的談話聲。
楚憐兒原本不甚在意,可能是宮中寂寞的宮女與某個侍衛幽會,她以前也常碰到,但一直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正打算不動聲色地經過。
“哎,咱們的皇上好可憐啊。”
楚憐兒陡地駐足。
“秋荷,皇上英勇善戰,威震四海,生受百姓愛戴,君臨天下,坐擁江山,權勢滔天,怎會可憐呢?”是一個男聲。
“皇上表面威風,可內心卻痛苦死了,你不知道啊,都是那楚憐兒的賤人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