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逐鹿(27)
“裴大人其實是在替秦王殿下出頭!”陳演壽喝了口水,儘量連貫地說道。
“朕清楚!”李淵苦笑着點頭。“太子的性子過於隨和,有恩而無威。所以你們寧可得罪太子,也不願意得罪秦王!”
“長孫順德也一直在爲秦王的復出奔走!”陳演壽看着李淵,目光炯炯。
“這我也清楚。不光是他,還有劉文靜,段志玄,屈突通。世民這孩子,很會做人!”李淵笑了笑,臉上的表情很是令人玩味。
“還有李靖、殷開山、唐儉茂約”陳演壽繼續說道,將平素與李世民交好的重臣名字一一點出。
“這個,朕也知道!”李淵長長地嘆氣。“但建成的性子太弱,如果背後沒有什麼壓力,恐怕更不肯上進。朕的大唐,不能止步於朕啊。”
“今日秦王復出被否,大夥緊跟着推薦的就是屈突通,如果不是裴大人搶先一步將主帥位置拿到手中,恐怕接下來,他們還會舉薦段志玄。陛下,難道你真的一點察覺都沒有麼?大隋天子,可就是殺兄取國的啊!”
“朕相信,建成沒有那麼弱。朕可是把李藝和李仲堅都交給了他。”李淵終於有些撐不住了,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走動。“朕也一直在打壓世民,種種手段,你也一直都看得見。可今天這種情況,羣臣都推世民出馬,你叫朕怎樣?朕又能怎樣,世民他,世民他畢竟也是朕的兒子啊!”
“陛下,老臣擔心的就是這啊!”陳演壽也站了起來,雙手支撐在御案上,身子不停地顫抖。“主幹太弱,旁枝太強。這是取禍之道啊。老臣也是看着建成和世民長大的,老臣難道希望他們日後兄弟相殘麼?陛下今日不忍心,日後,日後恐怕要傷心半輩子,追悔莫及!”
一連串說了這麼多話,他呼吸立刻變得不順暢。身體半怕趴在御書案上,先是瘋狂的咳嗽,隨後突然張開嘴,滿口的鮮血噴在桌案前。
“趕快來人,傳太醫,傳太醫!”李淵登時慌了,抱着陳演壽,大聲向外面求救。當值的侍衛、太監們連忙搶入內,七手八腳一陣忙活。終於幫着陳演壽將一口憋着的氣順了過來。
李淵命人將御書案的奏摺統統挪下,將陳演壽的身體放上去平躺。在等待太醫的功夫,手拉住陳演壽的手,低聲承諾,“陳公,陳公你不要着急。朕知道,朕知道你一心爲朕。會有辦法的,朕這就想辦法。建成和世民一直叫你陳伯,把你一直當自家長輩看。你的一番苦心,朕心裏清清楚楚!”
幾句話說得語無倫次,卻讓陳演壽臉上又露出了笑容,“老臣,老臣”他張開嘴,露出通紅的牙齒,“老臣給陛下添麻煩了。”
“不麻煩!”李淵輕輕搖頭,“你爲朕謀劃了半輩子,朕該償還你!”
“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陳演壽無力地笑着,目光中充滿了對人世的留戀。“所以,老臣當以國士報之。所以,老臣寧願在臨死之前,當一回惡人。”
“你不會死。朕不會讓你死。”李淵抓住陳演壽的手,唯恐自己一放開,對方就會閉上眼睛。“太醫,太醫呢。該死的太醫怎麼還沒來。救不回陳公,朕拆了你的太醫院!”
“陛下,別麻煩了!”陳演壽輕輕微笑,很是爲李淵的焦急而感到滿足。“老臣聽說,如果樹的分支太茁壯,威脅到主幹。有辦法的匠人會削掉分枝的一些樹杈,藉此減弱它的生機,陛下,陛下如果..”
說到這,他頭往旁邊一歪,溘然長辭。
陳演壽被葬在京畿道三原縣,李氏家族的皇陵內。李家起事時受牽連被屠戮的幾位親人,還有大唐平陽昭公主李婉兒都葬在這裏。待自己百年之後,李淵也希望長眠於此。這些人生前沒向他爭過什麼,死後估計也不會惹他心煩。
遵照死者生前的遺願,葬禮舉辦得很簡單。只有陳演壽的直系親屬、大唐皇帝李淵以及少數幾個肱骨大臣參加了。其他前來弔唁的賓客都被藉故拒之門外。即便如此,陳家受到的悼念函依舊裝了幾大車。上至達官顯貴,下至末品小吏,很多平素與陳家來往不多的人都表達了自己一份哀思。這令李淵覺得很欣慰,他知道自己沒看錯陳演壽。如果陳演壽生前拿這份人脈組建勢力,想必足以左右朝廷很多決策。但陳演壽沒有那樣做,他只是規規矩矩地盡一個謀士的本分,從李淵將其招到幕下一直到七十多歲,把小半生精力都獻給了謀主。
“陳公臨終之前那一刻,還在爲朕謀劃!”回京師的路上,李淵嘆息着跟裴寂唸叨。“而朕什麼都沒來得及給他。甚至連蔭及子孫都沒有做到。他不準朕那樣做,也不準兩個兒子接受朕的照顧!”
“陳公是怕子孫無福,守不住那份富貴!”右僕射裴寂嘆了口氣,低聲回應。爲了操持陳演壽的喪禮,很多事情都耽擱了。本來這個月他該領軍去收復太原,可是李淵悲傷過度心神大亂,至今沒下達出兵的詔令。作爲臣子,他也不能一天到晚地催個沒完。那樣,一來顯得他太在意權力,而則顯示他過於涼薄,爲了謀取功名,連這麼多年的同僚情分都不顧。至於戰機,錯過也就錯過吧。反正大唐國力蒸蒸日上,不怕劉武周勢力不暴露出新弱點。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朕!”李淵搖頭苦笑,臉上帶着一股無可名狀的孤獨。“怕朕有忘記他功勞的那一天,怕朕罩不住他的兩個兒子。演壽這人啊,就是太聰明瞭,想得太周全!”
“陛下可以多賞給陳家點田產。儘量遠離京師,不要太肥沃,也不要太貧瘠。自然不會引起他人的窺探!縱使日後陳家子孫不肖,也守得了上百年!”裴寂明白李淵在感慨什麼,低聲建議。
大唐皇帝李淵今年已經五十三歲,無論身體和精力都開始漸漸走下坡路。而太子建成明顯人望不足,世子世民有因爲驍勇善戰,深得武將們的擁戴。兩個人各有一派勢力,爭鬥已經從暗處逐漸轉到了明處。朝中重臣們爲了各自的利益,也都紛紛開始站隊。而作爲李淵身邊影響力極大的謀臣,陳演壽幫助一方說話,就難免會得罪另外一方。一旦日後被他得罪的那方上位,陳家子孫就有可能受到牽連。所以,站在旁觀者角度,裴寂覺得陳演壽命令自己的兒子拒絕高官顯職的考慮是對的。雖然裴寂自己做不到。但不妨他對陳演壽的智謀和見識表達佩服。
“你也這麼以爲?”李淵突然把頭轉過來,盯着裴寂的眼睛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