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逐鹿(9)
“呵呵”竇建德連聲冷笑。“孔侍郎不是沒有追查,是不想枉做小人吧?行了,孤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孤自己來想辦法杜絕這種無稽之談!”
“主公息怒,臣臣告退!”孔德紹沒料到自己一句話引來這麼大的麻煩,本想補救一下,一時卻又不知道該怎樣補救纔好。只得做了一揖,匆匆地走出門去。
天已經有些冷了,夜風順着脖領子往背上灌。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因爲寒風,而是因爲竇建德剛纔那幾聲冷笑。那笑聲就像刀子般,徑直刺到了他的心底。
“我今天該說那些話麼?”孔德紹捫心自問。他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一時多嘴,而給別人製造了難以想象的麻煩。“但竇王爺對屬下向來仁義,說話的人又跟他關係那麼鐵,應該沒有事兒吧?”他不斷地安慰着自己,腳步逐漸加快,把自己的身影融進呼嘯北風中。
冬天來了,走在風裏的人才知道其中冷暖。
令竇建德勃然大怒的話當然不是出自程名振之口。
自打北徵結束之後,他就一直謹小慎微,唯恐多說一句話,走錯一步路。沒辦法,當日大軍的音訊被柴紹阻斷,爲了救他回來,杜鵑、王二毛和郝老刀等人把洺州營能動員起來的力量全用上了。已經退役的老兵,各縣維持日常治安衙役、捕快、弓馬手,縣城附近各屯田點能拉出來的青壯,還有一直隱藏在鉅鹿澤內的數千精銳,整體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特別是那些隱藏在鉅鹿澤中的精銳,平時只有杜疤瘌、程名振、郝老刀、王二毛等很少人知道這股力量的存在,貿然出現在戰場上,沒法不引起人的注意。雖然程名振在戰後以最快速度將援軍撤回了襄國郡,並且已經想盡各種辦法混淆視聽,可竇建德會相信多少,誰能猜測得到?
即便竇建德真的相信了程名振給出的解釋;相信所有援軍都是臨時拼湊出來的;相信襄國郡內,除了幾千洺州兵外沒有其他隱藏力量。襄國郡強大的動員能力也足以令人震驚。那可是整整兩萬大軍啊!雖然軍械輜重匱乏,士卒也沒經過太多訓練,但其在戰場上起到的作用卻不可忽視。況且眼下竇家軍主力部隊,也僅僅是一小部分人經過了嚴格訓練,其他大多數都爲臨時從四下裏徵募來的流民,戰鬥力未必比洺州營臨時動員起來的士卒強多少。
站在竇建德的角度,程名振知道自己這回麻煩惹大了。無論換了誰做主公,也不能容忍麾下暗中積蓄實力。可他又不能責怪妻子杜鵑和好朋友王二毛行事莽撞,假使當日不是杜鵑和王二毛等人帶着援軍及時趕到,僅憑着他和石瓚所部的那點兒兵馬,甭說將柴紹逼走,能不能阻止對方渡河都很難預料。而萬一讓三路李家軍形成合圍之勢,不單單是他,連同石瓚、竇建德、王伏寶等人,都必將成爲李家軍的階下囚!
想來想去,程名振只得以不變應萬變。竇建德相信當日的援軍是臨時徵募起來這一說法也好,心中有所猜疑也罷,反正自己目前暴露出來實力已經足以令人震撼,在竇家軍實力沒恢復到全盛之前,竇建德不可能立刻跟自己翻臉。
與此同時,他也想方設法安竇建德的心。回到平恩後,立刻派人押解了一批金銀細軟送往竇建德臨時駐紮處,供對方撫卹陣亡將士,穩定隊伍。隨即,又藉着秋糧已經完全入庫,頗有盈餘的由頭,向竇家軍輸送了一大筆軍糧,以解對方燃眉之急。
一連串的努力下來,竇建德警惕性果然有所鬆動。先是當着文武官員的面,總結了北伐之戰的得失。包括竇建德本人在內,從上到下皆有過錯,罰俸半年至一年不等。唯獨程名振、石瓚兩個因爲保全了大軍的退路而建功,被加勳一級,分別冊授銀紫光祿大夫和懷化大將軍的名號。賜錦緞十匹,赤金五錠。並且推恩於下,以“勇於任事”爲名,破格加封王薔、石重二人爲中散大夫和定遠將軍,仍在程名振和石瓚二人麾下做事,但俸祿由竇王府單獨開支。,
隨後,竇建德又親筆修書一封,誇讚程名振爲“柱石能臣”,“國之棟樑”,並叮囑他在條件允許時儘可能擴充隊伍,以便來年與主力匯合,一舉收復被瓦崗奪取的失地,雲雲。
收到竇建德的信,程名振一直懸在嗓子眼裏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內。看樣子眼下竇建德正爲了聊城被瓦崗軍奪取的事情而惱怒,暫時還沒時間計較洺州營的規模問題。既然如此,洺州營上下也沒必要天天繃得像弓弦一般了,每名將士發了一筆炭薪費用,解散回家各自過年。
年關過後,周邊的局勢漸漸安穩下來。瓦崗軍徐茂公部和劉黑闥部聯手攻克聊城之後,由於戰線拉得太長,補給困難,暫時停止了繼續北上。有劉武周在側翼虎視眈眈,幽州軍和博陵軍也不敢將戰線推得離老巢太遠,趁着大勝之勢瓜分掉河間郡後,就把攻勢停了下來。
得到了喘息之機,竇建德立刻命令麾下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向清河城集結,共同商議立國和定都事宜。無論什麼理由,二月六日之前必須趕到,否則,必將嚴懲不貸。
程明振身爲一郡太守,自然在必須與會之列。王二毛新被授予了中散大夫的虛銜,也不得不前去參加。爲了防止出現意外變故,杜娟命令伍天錫挑選兩百精銳騎兵隨行護駕。此外,各級將士也都結束了休養,趕到洺水城隨時待命。
見到妻子如臨大敵般模樣,程名振感到很是彆扭,搖了搖頭,笑着開解道:“如今老竇剛喫了一場敗仗,軍心正不穩定的時候,瘋了纔會再主動挑起內訌。有那功夫,你還不如帶大夥督促着百姓多開墾些荒地呢。萬一今年再有大戰,庫裏存的那點兒糧食肯定不夠消耗。”
“很難講!”搶在杜鵑發話之前,老杜疤瘌搖頭晃腦地說道:“綠林道上那些貓膩我跟鵑子比你熟!去年要是大獲全勝,關於你隱藏實力的事情老竇未必放在心上。可偏偏是打敗了,在外邊受了一肚子窩囊氣,不衝家裏邊發還能發到哪去?”
“您不是一直看好老竇麼?”程名振很是驚詫,笑着反駁。
杜疤瘌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低聲補充,“正是因爲我看好他,你才更要給我小心點兒。不心黑手狠當不了瓢把子。鵑子嫁給你好幾年了,至今肚子裏邊連動靜都沒有。萬一你小子有個三長兩短,讓我們父女倆下半輩子指望誰去!”
“阿爺!”這回,沒等程名振說話,杜鵑搶着打斷了。“您老就不會說點兒正經的,一天到晚把喪氣話掛在嘴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