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逐鹿(5)
“段將軍!”期待的呼喊聲終於從背後傳來,卻顯得非常疲憊。段志達衝空回頭,看見陳良誠騎在一匹被血染黑的戰馬上,背後插着兩支流箭,“柴大將軍有令,退回河岸與他匯合,放火燒橋!”
心裏突地一沉,段志達咬着牙下令,“路踵明組織橋上人手後撤,毀橋。張顯組織弓箭手護住陣腳。其他將士,跟隨鼓點,一步步後撤!”
這回,親兵們不敢再大聲叫喊,而是採用約好的號角。“嗚嗚,嗚嗚,嗚嗚!”“咚咚咚咚咚咚”,伴着短促而低沉的角鼓聲,橋上和橋下的李家軍開始緩緩後退。先慢,逐漸加速,然後呼啦一下,全部退回了岸上。
弓箭手和弩手立刻奮起餘勇,將箭饢中的羽箭迅速射光。趁着敵軍舉着盾牌互相掩護的時候,他們猛然扭頭,撒腿就往岸上逃。
“追!”石瓚大聲命令。“程將軍得手了!”
“活捉小白臉!”弟們轟然響應,舉着兵器,淌過紅色的河水。水流不急,但深度已經到了石瓚的嘴脣處,很多人都不得踮起腳尖,以免被河水嗆死。個別倒黴蛋滑倒,落水狗般在袍澤面前撲騰。臨近的弟兄不得不騰出手來幫忙,令隊伍的推進速度更加緩慢。
等足夠發起一波衝擊的人登上了南岸泥灘,浮橋早已被段志達派人點着了。很多沿着橋面殺過來的石家士卒不得不又沿着原路退了回去。亂哄哄又忙活了好半天,石瓚終於在濡水河南岸的泥灘上將隊伍整理好,抬眼再看,段志達的兵馬已經退到了二裏之外。
遠方,程名振的帥旗和柴紹的帥旗攪在一起,令旁觀者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誰戰了上風。騎兵們往來衝殺,騎着戰馬的是李家軍,騎着騾子、叫驢和黃牛的是洺州營和石家軍的士卒。更遠的地方,還有一支騎兵在往來衝刺,所過之處,李家軍旗幟紛紛倒地。
不光是這支騎兵,原野盡頭,還有幾隊步卒,列陣緩緩而前。從戰旗顏色上看,他們應該也是洺州營的一部分,訓練有素,壓得李家軍步卒不斷避讓。除了這些之外,更遠處,還有一支隊伍在迅速靠近。人數看不清楚,隊列不算齊整,頭頂高舉着的,卻是洺州軍戰旗。
“天啊,灑豆成兵!要不洺州營哪來的這麼多人?”一名石家軍將領伸長脖子,低聲驚呼。他記得程名振只帶了五千多人去迂迴包抄柴紹,而眼前戰場上,雙方參戰人數肯定超過了四萬!
“加把勁兒,活捉小白臉!”石瓚纔不管程名振會不會灑豆成兵的法術呢,舉起刀,大聲宣告勝利即將到來。不用再看了,他相信此戰已經毫無懸念。連他都弄不清楚程名振到底弄來了多少援軍,柴紹估計更緊張。腹背受敵外加敵方援軍不斷,傻瓜纔敢繼續糾纏下去。
果然如他所料,一**,源源不斷出現的援軍,將柴紹等人的信心徹底壓垮。先是騎兵發生了混亂,有人縱馬向遠方奔逃。然後是步卒,低級軍官。互相攜裹着,被人趕鴨子般向東攆。段志達帶領兵馬及時接應上去,卻無法穩住自家陣腳。、隨着石家軍從背後衝來,段志達的將旗也開始動搖,倒地。幾十名親衛護着他和柴紹兩個,策動戰馬狼狽逃走。
“別放跑了柴紹!”石瓚大喜,帶領百十名親衛,斜刺衝向柴紹,試圖阻對方後撤的道路。可惜他身上的鎧甲都被河水浸泡透了,此刻比鐵疙瘩還沉,沒等他跑到預定位置,柴紹等人已經呼嘯着從眼前衝了過去。
“別放跑了柴紹,別放跑柴紹!”王二毛帶領一羣騎兵呼嘯而過,綴着柴紹等人後背緊追不捨。只可惜,他們的戰馬好像也累脫了力,居然被對方拋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只看到一溜煙塵。
酒徒注:看到有讀者提出的分路過河的疑問了。酒徒的理解是,古代戰鬥之所以都集中兵力,動輒幾萬人攪在一起會戰,而輕易不搞什麼分兵迂迴,最主要問題是沒有電話和無線電,各部難以配合的緣故。並且在隋唐時代的武將當中,這一階段的柴紹在能力上跟程名振、石瓚也是半斤對八兩,都使不出太高深的計謀。當然,只是一家言,供大夥參考。
已經半夜了,竇建德卻發現自己一點睏意都沒有。
他不敢閉上眼睛。只要一閉上眼睛,全身包裹着戰甲的幽州鐵騎就會從睡夢中向他衝來,在這股鑌鐵洪流面前,人的身體顯得是如此的脆弱。前營被踏扁了,中營也被踏扁了,忠心耿耿的親兵們衝上前去阻截,在敵人的戰馬下變成了一團團血肉。文官們在逃,武將們在逃,督戰隊居然也在逃!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整個大營變成了修羅地獄。
關鍵時刻,只有王伏寶帶領千把人迎了上去,用血肉之軀擋住了鑌鐵洪流。關鍵時刻,只有程名振的洺州營還保持着隊列,衝到一條血河邊,爲所有人殺開一條退路。
王二毛來了,杜鵑來了,連同病得只剩下半條命的郝五爺也來了。他們身後都帶着一波洺州子弟,將擋路的敵軍殺得狼狽逃竄。那可是兩萬敵軍啊,比易縣之戰博陵軍和幽州軍加起來的人數還要多.
“籲.!”竇建德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伸出乾枯的手指去揉跳動的眼皮。他知道自己這些天爲什麼總做噩夢了,不僅僅是因爲戰敗留下的陰影,還有對潛在危險的直覺。北伐之戰,是程名振憑着一己之力,保住了大軍的給養。也是程名振憑着一己之力,擊敗柴紹,粉碎了敵軍三路合圍的圖謀,爲大軍保住了南撤的通道。但是,洺州營對外一直號稱只有五千兵馬,而濡水河之戰,有人目睹洺州營至少出動了三萬大軍。
即便扣除石瓚的那一萬弟兄和觀察誤差,想逼迫左翊衛大將軍柴紹帶兵倉皇退走,洺州營至少也得出動一萬到一萬五千人。所以,程名振一直堅持上報的五千子弟,純是在掩耳盜鈴!一萬五千人馬,並且全是精兵,他程名振到底想做什麼?
不是竇某人多疑。這些年來,他親眼目睹的慘禍太多了。若不是他竇某人對來自身邊的危險一直有着常人能及的直覺,他自己早就變成了豆子崗中的一把枯骨。眼下竇家軍新敗,士氣低迷,瓦崗軍又趁機越過黃河,一舉奪取了聊城行宮。如此困窘時刻,誰能保證洺州營這支依附人馬不生出二心?
想到瓦崗軍的行爲,竇建德的太陽穴就有根筋突突直跳。他千算萬算,連自己可能兵敗的情況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想到李密會趁機在自己背後出手。這不是自尋死路麼?西邊跟王世充打得熱火朝天,南方跟宇文化及拼得沒完沒了,北邊再向竇家軍伸手,他李密還真當自己三頭六臂,可以輕鬆對付來自四面的威脅了?!就算瓦崗軍實力強橫又怎麼樣?再強能強國李老嫗的唐軍去?人家現在可是坐擁河東、隴右、山南三道,還有羅藝的幽州軍,李仲堅的博陵軍捨命相幫。如果其他諸侯不連橫應對,早晚會一個個死在李老嫗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