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問鼎(37)
“那你想怎麼辦?”石瓚對新出現的情況大爲光火,皺着眉頭向下屬詢問對策。
“伍天錫的意思是半夜時分主動發起進攻,劫柴紹的營。”石重咬了咬牙,以極低的聲音回答,“但屬下覺得,既然上遊的木橋還在咱們手裏,不如,不如咱們一走了之!反正竇建德對您老也是一般,他死不死,關咱們屁事!”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石瓚連連搖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老竇的確對咱們一般,可也沒虧待了咱們。況且沒有老竇,咱們在河北也蹦躂不了幾天。過河偷襲,恐怕也沒多大意思。柴紹好歹也是個大將軍,不會這點防備都沒有!嘶------”
一邊吸着冷氣,他一邊冥思苦想。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再找程名振問計肯定來不及了。自己打十幾年的仗,如此硬的茬子還真沒遇到過。“奶奶的!”猛然間,石瓚一咬牙,大聲喊道:“他要過河就讓他過。把弟兄們從岸邊都撤下來休息。別攔着。誰怕誰啊,讓他上岸,老子就跟他實打實地玩一玩!”
“大帥”石重望着自家將軍,目光中充滿了迷惑。混的時間稍長的老江湖都知道,所謂綠林道義,福禍與共,那都是糊弄剛入行的生瓜蛋子的玩意。真正綠林規矩卻是有便宜我先上,拼命由你來。誰知道今天自家將軍犯了什麼迷糊,居然非要爲竇建德做一回孝子忠臣?
“別囉嗦了,去收拾隊伍!”石瓚橫了他一眼,沉聲命令。然後又嘆息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即便老竇沒了,河北這片地方也輪不上咱爺們說得算。去吧,老竇雖然不大夠意思,可換了別人,咱爺們的處境還未必如現在呢!”
石重剛纔想提的就是拋棄竇建德,藉機取而代之的建議。聽石瓚如此一說,知道自家將軍心意已決,只好咧了咧嘴,苦笑着去執行命令了。望着他的背影離開,石瓚又深深地吸了口冰涼的晚風,將其化作滿腔的無奈噴了出來,“他奶奶的,老子現在好歹也是個將軍!見了硬茬就跑,今後還怎麼在道上混!來人,給老子向柴紹下戰書,就說今夜老子不會偷襲他,讓他放心大膽的造橋。明日一早,老子在河這邊跟他決一死戰!”
“是,大帥!”石瓚親衛隊正張楚上前領命,轉身而去。大帥今天到底怎麼想的,他猜不清楚。但張楚本人卻十足十地贊同對方最後那幾句話,‘老子好歹也是個將軍,見了硬茬子就跑,今後還怎麼在道上混?’
通過正在搭建臨時浮橋的士兵之口,石瓚這邊發出的挑戰很快就傳到了柴紹的耳朵裏。後者聞之,先是一愣,然後搖頭而笑,“嚇,跟老子玩這一套啊,真是被豬油蒙了心。告訴弟兄們,該搭橋的繼續搭橋,該睡覺的繼續睡覺。明天一早,本將軍帶着他們去割敵人的腦袋!”
帳中諸將轟然而笑,都道對岸的蟊賊自不量力。柴紹想了想,點手叫過剛剛被自己提拔起來的定遠將軍陳良誠,低聲吩咐道:“今晚警戒的差事,就有勞你和你麾下的騎兵了。多布幾重哨崗,別指望賊人言而有信!”
“屬下遵命!”陳良誠抱拳施禮,心中對柴紹充滿了感激。事實已經證明,在狹窄的橋面上,騎兵的戰鬥力很難發揮完整。貿然上前,只有被人屠戮的份兒。而在河灘上往來巡邏,爲大軍站崗放哨的差事則沒有送死的風險。並且,自己麾下那些剛剛遭受重大打擊的騎兵弟兄也可以藉機恢復體力和士氣、
“都下去休息吧,已經到了這時候了,就讓賊子多活一個晚上又能如何?”柴紹疲倦地揮揮手,命令將士們各自退下。
將領們接連忙碌了好幾天,早就累得筋酸骨軟,聽柴紹如此體恤,道了聲謝,紛紛起身出帳。當中軍大帳又靜下來之後,左翊衛大將軍柴紹衝着跳動的燈火搖了搖頭,咧嘴苦笑,“呵呵,老子還真是虎落平陽啊,連個蟊賊都敢跟老子玩疑兵之計了!呵呵,呵呵,算你有種,要是放在一年前.”
要是放在一年前,他纔不會管石瓚用的是什麼計呢,直接帶兵撲過去就是。反正最後的勝利肯定是屬於自己的,差別只是麾下弟兄折損多少的問題。可現在不行,人正走背運的時候,折不起那麼多的本錢。一個左翊衛的職位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把弟兄們打光了,自己今後也就不用再帶兵了。
想到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他又思念起已故的妻子來。如果婉兒還活着,無論跟自己怎麼鬧,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沒人敢打自己的主意。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她都死了快一年了。屍體都沒能找回來,沉睡在墳冢裏享受祭祀的不過是幾件平時穿的鎧甲罷了!
憑心而論,柴紹跟婉兒之間並沒多少夫妻之情。他們這樁婚姻完全是爲了聯絡兩個家族而設,當事雙方都心知肚明。並且兩個人的性格也都太強勢了,彼此之間很難相互包容。作爲一個風流倜儻,名滿京師的少年才俊,柴紹需要的是《綠色xiao說網》,溫柔似水的女嬌娘,而婉兒最擅長的卻是排兵佈陣,舞刀弄槍。她眼裏不是沒有溫柔,但那溫柔卻絕不會爲自己而生。曾經在某年某月某個瞬間,柴紹在看到過婉兒的嫵媚。可就在一轉身之後,她臉上就又恢復了唐公之女應有的端莊。
那是在幫妹妹李萁出主意的時候吧!柴紹至今還記得萁兒當時爲什麼而離家,她們姐妹二人說的是哪段往事。可當自己突然出現在身邊時,姐妹二人都立刻改變的話題,顧左右兒言他。真是氣人!不就是年少時那點破事兒麼,誰還沒年少輕狂過?憑自己柴大俠的心胸,還會在乎這些沒影子的勾當?!
想着想着,柴紹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朦朧中,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幾年前,夫妻二人從長安城逃出來的那一刻。人困馬乏之際,他無意間唱了句,‘虞兮虞兮奈若何?’然後,就看到妻子淡淡地笑着轉過身,對着自己建議,“相公儘管離開,婉兒自有脫身之計!”
“我不是那個意思!”柴紹非常生氣,大聲替自己辯解。但夜色中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再無聊地糾纏下去,夫妻兩個誰也走不了。於是,他轉過身,策馬衝向了岔道。本以爲婉兒很快就會服軟追上來,誰料直到胯下坐騎累死,身後也沒聽見任何呼喚聲。
“我當時真的沒想丟下你!”一轉眼,柴紹又發現自己來到了長城腳下。突厥人如螞蟻般攻了上來,自己和婉兒身邊卻已經沒了任何侍衛。“相公儘管離開!”還是同樣的話,同樣的笑容。然後婉兒便揮舞着橫刀,衝向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一支冷箭從背後突然射來,射進婉兒柔軟的身軀。柴紹大吼着撲上去,殺散突厥人,搶回妻子,心中痛若刀絞。依稀間,卻聽見婉兒低聲叮囑,“別給我報仇,你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