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問鼎(3)
“原來是李仲堅這廝說的!這廝,當年想必是喫盡了豪門大戶的苦頭!”聽伍天錫解釋說褲襠之典故來自博陵軍,程名振立刻不覺得驚詫了。放眼天下,也就是自己這位近鄰,擁有如此強悍的實力,卻不曾爲了如畫江山而動心。也許其曾經動心過,但他卻出於種種原因沒有付諸於行動。白白便宜了李老嫗,讓他憑着一個庶出的女兒就換回了六郡膏腴之地。
“那人是個真豪傑!”伍天錫又接過程名振的話頭,言語中充滿了對李仲堅的推崇。“咱們做武將的,這輩子能做到李仲堅那份上,也就夠了。未必非要當獨霸一方,卻在天王老子面前,也敢直着腰桿子說話!”
類似的話,衆人在他嘴裏顯然聽到過不止一遍。所以也不擔心程名振生氣,笑呵呵地打趣道:“你把博陵軍吹得那樣玄乎,不是滅自己威風麼?萬一李仲堅哪天帶兵南下,你老伍如何跟他面對面較量?”
“有何不敢?”伍天錫挺起胸脯,豪氣滿懷,“能與此人對面一搏,乃武將之榮。即便不勝,死有何妨”
“還是怕了!”衆人又笑,七嘴八舌地奚落伍天錫沒有底氣。伍天錫聽了,也不懊惱,搖了搖頭,低聲嘆道:“你們沒見當時的情況。見到後,肯定不會說嘴。我當年跟在桑顯和身後,也算跟不少名將打過照面兒。可沒有一人,能達到李仲堅那種境界。桑顯和不行,來護耳不行,曲突通也不行,即便是當年的麥鐵杖老將軍,也達不到!”
衆人聽聞,愈發覺得不服氣。笑着向上看了一眼,故意逗伍天錫出醜,“教頭呢,教頭跟姓李的,誰更高明一些?”
“難說!”伍天錫一點兒都不傻,根本不往圈套裏邊鑽。“各帶一哨兵馬列陣而戰,教頭可能拿不下李仲堅。但教頭用兵向來是不拘於形式,總在人意想不到處有神來之筆,李仲堅則太方正了,比較容易喫虧!”
“你這馬屁精!”見伍天錫滑不留手,大夥齊聲啐道。伍天錫先生抱着腦袋呵呵笑了一會兒,然後把笑容一收,正色回應,“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是王伏寶王大將軍說的。你們罵我不要緊,罵王大將軍,仔細自己的皮!”
“呸呸!你少扯虎皮做大旗!”衆人氣得直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程名振。然而程名振的心思好像不在這邊,只是輕輕笑了笑,就又把目光放到了手邊密報上。
那是一份來自南方的密報,安插在虎牢一帶的眼線探聽到,東都洛陽有人主張招安瓦崗軍,欲借其勢討伐宇文化及。王世充對此猶豫不定,但權臣元文都、盧楚等人卻仰慕李密的文採和名頭,認爲此計可行。雙方在皇帝楊泰面前幾番爭執,最後不了了之。
“元文都是找死了!”程名振將這個密報放在了身側收攏廢棄物品的柳條筐中,不再爲此浪費精力。洛陽城中的皇帝楊泰是王世充所立,東都的兵權也都在王世充和他的親信之手。元文都等人仗着自己的名頭和官職跟王世充叫勁兒,估計用不了多久,這些傢伙的家產就會變成王世充的軍資。
衆人見此,也停止了議論,各自低下頭去處理手邊的公務。議事廳內漸漸恢復了安靜,偶爾有風吹入,送來陣陣麥穗的清香,平添幾分舒爽。
忙碌了片刻,程名振又站起身,將手頭的一份密報放到了王二毛身邊。“這個你看一下,我估計不久之後西邊會有一場大戰!”
王二毛迅速向密報上掃了兩眼,笑了笑,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薛舉這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呢了。他的實力照着李淵差距太大。即便趁着李家實力受損的時候佔到些便宜,勢頭也不能持續長久。”
“還有劉武周,也在厲兵秣馬!”程名振點點頭,然後將另外一份密報交給王二毛過目。他手下沒有什麼得力的文職幕僚,所以一幹大事只能跟王二毛、伍天錫等人商量。好在眼下春播早就已經結束,王二毛這個縣令即便不在任上,邯鄲那邊也出不了太大問題。
“兩面夾擊,還有點看頭!”王二毛將兩份密報對照起來,低聲分析。“但依舊沒太大勝算。劉武周身後就是李仲堅和羅藝,二人當中只要有一個出兵,就能逼劉武週迴身自救!”
程名振點點頭,很贊同王二毛的觀點。但是,他關心的卻不止是劉武周等人如何動作,“如果,竇王爺再度趁機北上呢?有沒有機會?”
“嗯!”王二毛迅速從胡凳上站起來,走到懸掛在牆上的輿圖前,皺着眉頭琢磨。劉武周南下太原,鑑於跟唐公李淵的關係,李仲堅不得不救。可長城之戰後,博陵軍實力和數量都大不如前,只要其離開老巢去就李淵。竇家軍就可以趁虛而入!
以竇建德的目光,他不會看不到這個機會。但對於洺州營而言,這個機會的背後,卻是禍福難料!
“竇建德要打博陵?”
“這怎麼可能?”
“什麼時候?”
“這老竇,怎麼一點兒消息都沒有透漏出來?”
沒等程名振和王二毛兩人在輿圖前分析出個頭緒,麾下諸將已經紛紛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議論。
程名振臉色蒼白,張了張嘴,卻沒給出任何答案。
初窺審時度勢之道,此刻,他的內心深處也是波濤洶湧。兩耳之畔彷彿有無數驚雷在劈落,每一記都劈得人魂飛魄散!
如果劉武周和薛舉聯手攻擊李淵,無論是與公還是與私,李仲堅都不得不救。博陵軍一過飛狐嶺,竇家軍便可以直撲上谷,封死李仲堅的歸路。這是個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的好機會,事關興衰存亡,自己這個跟在竇建德身後偷師的二流角色都能看得到,竇建德本人不可能錯過。
至於什麼時候,當然是薛舉和劉武周的兵馬聯手攻入山西之後。而竇建德不將這個計劃透漏給洺州營的原因也很簡單,首先,這幾乎是竇家軍囊括河北,進而爭奪天下的最關鍵一步,不到出兵之時,不可能把如此重要的謀劃大肆宣揚。其次,洺州營對於竇家軍來說,畢竟只是個外圍依附勢力。即便是程名振本人,也一直沒進入過竇家軍的核心圈子內,其他人更不會被竇建德毫無保留地信任!
“我猜的不會錯!我看到了!只有擊敗李仲堅,竇家軍纔有問鼎逐鹿的可能。否則,即便麾下招攬到再多的兵馬,再多的江湖豪傑,竇家軍也不敢離開河北半步!”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程名振對局勢的把握如此清晰。但他還是說不出話,也聽不清楚大夥在說什麼。瞬間的明悟,帶他的絕不僅僅是震驚和喜悅。伴着耳畔翻滾的雷鳴,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大叫。聲嘶力竭,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