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浮沉(9)
“山人這次回來,當然不是爲了些許小事!”王二毛笑了笑,滿臉神祕。“山人之所以回來,是因爲有要事需跟教頭商量!”
“得了吧,就你!”衆人笑着起鬨。王二毛現在是越來越神叨了,偏偏他自己還不自覺,總擺出一幅前知五百年,後知一千年的模樣,就欠被人打擊。
“有話就說,別藏着掖着!”伍天錫最清楚王二毛的秉性,上前扯住他的手腕。王二毛沒他力氣大,被捏得呲牙咧嘴,只好連聲討饒,“放開,放開,你如果不放開,這回肯定沒你的事!”
打仗的時候盼過安穩日子,可連續數月安穩日子過下來,伍天錫還真閒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被王二毛一嚇,趕緊鬆開手,笑呵呵地賠禮,“王都尉,王縣太,王公,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能不能指點一二!”
“別理他,你越理他,他越來勁!”王飛、段清等人七嘴八舌地替伍天錫打氣,自己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往前湊。
在大夥這裏賺足了面子,王二毛終於心滿意足,舉頭向外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道:“竇王爺不是要跟徐茂公做筆買賣麼?那事兒我已經幫他張羅成了。但是眼下有個人在博望山,徐茂公說,咱們想長期把買賣做下去,必須先想辦法除了他!”
“誰?”衆人好奇心頓起,瞪大眼睛追問。轉念一想,如今洺州營已經失去了獨立作戰的資格,又耷拉下腦袋,垂頭喪氣地嘟囔,“那能怎麼辦?派誰也派不上咱們!”
“呵呵,這你們就不懂了吧!”王二毛咧着嘴,得意洋洋,“殺這個人,出兵還顯本事麼?山人這裏有一計,保證能斷了他的活路!”
竇建德出巡所帶來的衝擊不僅蔓延於襄國郡的各個階層,就連素來沉得住氣的程名振和杜鵑夫妻兩個,情緒上也難免被其波及。有時候明明想說幾句話,彼此目光一對上,便又迅速錯了開去。有時候本來想問對方某件事,看到對方的臉色時,就本能地顧左右而言他。
已經算是老夫老妻了,對身邊尷尬的氣氛二人不可能無所察覺。但二人卻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化解。第一,畢竟傳言只是傳言,事實上到現在爲止什麼都沒有發生。第二,夫妻兩個在此事上都沒犯下什麼錯,沒來由地提起,反而給人感覺心裏有鬼了。
“要是柳兒姐姐還活着就好了!”一個人獨處時,杜鵑常常傻傻地想,“她一定能教我個好辦法!”。她現在對柳兒已經無半點恨意,畢竟柳兒當時對程名振只是惦記,卻沒下手去“偷”。而現在,別人對自家丈夫可不止是惦記這麼簡單了。用虎視眈眈四個字形容,一點兒也不爲過。
的確,竇建德只是順口在程名振面前提了一句,並沒明確一定會讓其親妹妹下嫁。並且以杜鵑自己和竇紅線之間的交情,後者也未必會厚着臉皮來搶好姐妹的丈夫。可除了竇紅線外,還有張紅線、周紅線、李紅線呢?她們如何防備。畢竟眼下襄國郡對於竇家軍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用一個女人將程名振拴在自己的戰車上對竇建德而言是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況且竇建德也說中了一個非常殘酷的事實,夫妻二人成親多年,自己一無所出。
關於二人一直沒有孩子的這個話題。老杜疤瘌在背地裏也沒少跟杜鵑嘮叨。他甚至不惜厚着老臉,偷偷建議女兒自己培養一個心腹給程名振暖牀,然後等孩子生下後再搶回來撫養這種歪辦法。畢竟英雄多情,紅顏易老,與其等着日後丈夫變心時哭鼻子抹淚,不如自己主動想辦法固寵。
這個主意一提出來就被杜鵑用硬話給頂了回去。首先,杜鵑覺得夫妻兩個曾經患難與共,丈夫絕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那種鼠輩。其次,如果哪天丈夫真的變了心,她寧願做一個棄婦,也不願意用歪門邪道的手段來解決。那樣維繫下來的虛假感情只是聊勝於無,卻將自己的尊嚴踐踏得一乾二淨。
如果柳兒還活着就好了。在杜鵑眼裏,這個曾經親手爲自己繡了嫁衣的姐姐有足夠的智慧化解一切家庭危機。她會用各種既讓夫妻二人都不覺得尷尬,又能進一步增加彼此間感情的辦法,將所有窺視者趕得遠遠的。讓狐狸精們自慚形穢,從此想都不敢想,更甭說厚着臉皮自薦枕蓆。
可眼下的現實是,柳兒已經亡故了多年。她墳頭旁由杜鵑親手栽下的柳樹也長到了人胳膊粗細,與當年的女主人一樣搖曳生姿。所以,大多數時候杜鵑只好一個人坐在那裏犯愁,憤懣而乏力。
跟妻子一樣,此刻程名振心裏也好生懊惱。原來他整天忙忙碌碌,唯恐稍不留神便被亂世所吞沒。如今,來自竇建德那邊的威脅基本上已經解除了。短時間內,新的威脅也不會誕生。緊繃的神經一鬆弛下來,整個人立刻就失去了方向。
關於二人一直沒小孩的事情,他倒不太着急。素有國手美譽的孫駝子說了,杜鵑在新婚之夜所中之毒非常霸道,雖然表面上已經和正常人沒什麼差異,但體內的創傷卻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況且女人生孩子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與其因爲身體孱弱而一屍兩命,不如稍微晚一些,待時機更成熟些爲好。以程名振夫妻兩個才二十出頭的年紀,都不算大,所以沒必要聽別人瞎吵吵。
讓程名振最頭疼的是竇建德洺州之行的表現。怎麼說呢?這位竇王爺,長樂王,如今身上具備了成爲一個蓋世梟雄的所有素質。睿智、大度、手腕圓熟外加慧眼如炬。然而,他身上卻缺乏一個上位者應有的圓潤和穩重。有時候,他越是想表現出自己的王者之風,越令旁觀者猶如芒刺在背。就拿他過問自己的家事來說吧,事實上,竇建德這樣做,無非是爲了表現他和自己的親密無間,還有對下屬的滿意與器重。然而由於只考慮的單方面的意圖而沒考慮聽話者本人的感受,這個本爲示好的舉動,卻收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程名振知道,竇建德說那番話的意思未必是想把竇紅線硬塞給自己。程名振還知道,竇建德聽了自己的表態後,估計很長一段時間內也不會再動向自己身邊安插女人。程名振甚至知道,竇建德在各個屯田點的那些表現,並不是真的有意宣示其對襄國郡的主權。並且即便其真的抱着這種目的也並非不可理解。畢竟襄國郡目前還處於半獨立狀態,竇建德需要做些事情鞏固他的統治。他只是在努力做好一個諸侯的分內之事而已,中規中矩,不偏不倚。但程名振無法保證竇建德身邊的其他人,還有時刻注意着竇家軍的其他人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