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浮沉(6)
“不留了,不留了,河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情呢。再說了,這麼多人喫住都要你來支應,時間一長,地方上肯定受不了!”竇建德笑着搖頭,表情就像是一個看到自家子侄有出息,滿懷欣慰的老漢。“你做得很好,不愧是孤麾下第一治亂能臣。今年襄國郡初建,孤不敢多勞煩你。待地方上完全穩定下來,各項事務都走上了正軌。你還是要到孤身邊來,做謀臣還是做武將,孤隨你的意!”
“臣何德何能,敢讓主公如此器重!”程名振聞言,趕緊躬身推辭。他現在倒相信竇建德對自己沒惡意,但守着自己的起家根本,心裏邊總是覺得更踏實些。況且眼下竇建德身邊的能人賢士越聚越多,真的入了朝,自己未必能顯出什麼本領,日子過得也不會像在襄國郡這般隨意。
竇建德笑了笑,眼中精光一閃而沒,“不急,不急,那都是以後的事情。如今襄國郡也的確離不了你。日後即便到了孤身邊,襄國郡事務也得由你來兼管,別人對這地方不熟,貿然前來,做事未必有你穩妥!”
“主公愧殺臣了!”程名振躬身致謝,臉上表情誠惶誠恐。
二人之間的對話,被衆文臣一字不落聽在耳朵裏,登時激起一片羨慕之色。大夥心裏都清楚,襄國郡在竇家軍治下的地位很獨特。竇建德只要各地打上他的旗號即可,選官、派稅以及地方政令,一概不予插手。而竇建德那句“即便到了孤身邊,襄國郡的事務也有你來兼管”,等於變相承諾給予程名振裂土封茅的權力。入朝時可爲將爲相,出朝後自領一地一國!算起來古之周公、召公,地位也不過如此!
感恩的話,竇建德不需要聽得太多。笑了笑,繼續問道:“這次來,我怎麼沒見到郝五?他是不是閒不住,又跑到哪去彎弓打獵去了?“
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回應,“五叔這兩年身子骨不大好,一到冬天,就咳嗽不止。孫六叔說是寒氣入肺,建議他不要老守着水窪子,去南邊找乾燥暖和地方療養。所以,今年冬天他便去了邯鄲,把冬春之交這波寒氣避過去,待天暖和後,才能再轉回平恩來!”
“哈,他還越活越嬌貴了!”竇建德聽完,覺得好生可笑。“他郝老刀當年可是光着膀子走塞外的,暴風雪裏都沒凍死的,如今可好,一點點寒氣就避之千裏!”
“王爺如果一定要見他,請在平恩縣再停留幾天,臣這就派人接五叔回來!”程名振陪着笑臉,低聲說道。
“不必了!嗨,這郝五真沒出息,這麼快就老了!”竇建德笑着搖頭,爲郝老刀的虛弱好生遺憾。“想當年,孤曾經跟他大冬天一塊兒在鉅鹿澤裏邊鑽冰窟窿撈魚,一口氣能在冰水裏蹲半個時辰。這才幾年啊,沒等孤頭上見白髮呢,他倒先不中用了!”
“千歲龍行虎步,身子骨自然不比尋常!”程名振笑着拍竇建德馬屁。關於郝老刀的情況,他的確沒有說謊。自從前年開始,非但郝老刀一個,杜疤瘌,孫駝子這幾位鉅鹿澤元老,身子骨也都一天不如一天。據孫駝子自己分析,可能是因爲長時間在澤地裏居住,溼氣已經沁入了內臟的緣故。想短時間內藥到病除基本沒有可能,最好的辦法便是找乾燥溫暖村落長時間靜養。
“什麼龍行虎步啊,你可真會說話!”竇建德搖了搖頭,彷彿想起了過去的歲月般,滿臉深邃,“想當年,我跟孫大當家,張金稱,郝五,都是一個頭磕到地上的好兄弟。嗨,誰料後來造化弄人。對了,孫大當家的墳還在鉅鹿澤中,你能不能安排一下,讓我去給他墳上添把土!嗨,他當年被逼無奈才落了草,一心想着洗脫罪名,重頭過上安穩日子。如果他還活着的話,看到咱們現在這樣,心裏邊不知道該多高興。”
說着話,他的眼睛變瑩潤起來,隱隱可見淚光。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勸道:“主公不必傷感,臣這就派人去鉅鹿澤裏邊探路。有個三五天的光景,肯定重新找到入澤路線。”
“麻煩不麻煩?三、五天的時間夠麼?”竇建德精神稍振,看着程名振的眼睛,期盼着問。
“那裏邊的情況,主公想必也知道。一年四季,每個季度水位都會有所變化。自打去年燒了聚義廳後,臣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派人進去過。道路必須重新找,因此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但主公不要心急,臣多派些得力人手,最多五、六天光景,肯定能清理出一條通道來!”
竇建德聽罷,臉上的表情好生失望。“算了,下次吧,等我下次時間充裕些,再去拜我那老哥哥吧!”說着話,他將臉轉向西北雲霧騰起處,目光中流露出無限懷念。“眼下你公務正忙,孤不能因爲私交誤你公事。”
“臣可以儘量加快清理速度!”程名振繼續挽留,“也許用不了五天,三天、兩天都有可能!”
“算了,你這裏人手正緊!”竇建德笑了笑,非常自覺的剋制了自己的私人情感。“我那老哥哥在天有靈,想必也不會怪我不去看他!”
這番話落在隨行的衆賢達耳朵裏,自然又是少不了一番君臣相得的感慨。誰也沒看清楚,竇建德與程名振兩個已經翻翻滾滾,暗中不知道拆了多少招!
事實上,竇建德之所以對郝老刀如此關心,並不是出於二人之間的交情。而是因爲此人的武藝、騎射都堪稱一流,倘若程名振試圖重整洺州軍,此人將是騎射教頭的不二之選。
如果程名振一直將郝老刀留在身邊,則意味着程名振還沒放棄恢復洺州軍的努力。竇建德日後自然要多加防範。而郝老刀病得爬不上馬背了,則意味着洺州營想要恢復到全盛時期的難度更大,竇建德無論給予程名振多大的權力,能給出,亦可以隨時將拿回,不必再小心變生肘腋。
至於鉅鹿澤,竇建德想進去看的也不僅僅是孫安祖的陵墓。因爲該處地形複雜,水文變化不定,以往每每被綠林豪傑當做逃避官軍追殺的最後庇護所。如果程名振真的像傳言中那樣一把火將澤地裏邊的營盤燒了,棄之不用,則意味着洺州營徹底放棄割地自據的念頭。如果程名振想進澤還隨時能夠進去,則說明此子暗中還在經營着退路,叵測居心不得不防。
前後多番試探,竇建德都得到了滿意答案。心中大好,說話時也越發妙語如珠。只見他一會跟郝孟正、楊德清等人引經據典,談一番文辭掌故。一會跟雄闊海、伍天錫等人指天畫地,說幾句粗俗俚語,端的是面面俱到,令所有人都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