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浮沉(2)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也顫抖了,提起衣袖去抹眼角。竇紅線見此,覺得又是委屈,又是無奈。想問問哥哥能不能有更多的路可選,話到嘴邊,看看哥哥的紫袍金冠,又悄悄地把話咽回了肚子。
當了長樂王的哥哥,不再是當山賊的哥哥。當山賊的哥哥可以縱容自己爲所欲爲,而當了長樂王的哥哥,卻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繼續向上。
問鼎逐鹿,乃古今英雄之夢。至於夢裏夢外死掉多少人,拋卻多少骨肉親情,都可以忽略不計。
“羅成的事情,伏寶還不知道。以他對你的情義,想必知道後也不會在乎。我讓他回老家修祠堂了,幾個月內完不了工。過幾天你也回去,一則”心情稍爲平靜後,竇建德小心地安排。這都是爲了妹妹好,他知道自己沒有私心。伏寶是個知道冷暖的人,至少,他日後不會跟自己兵戎相見。
誰料竇紅線卻不理解這番苦心,本來已經被說得低頭不語,聽見哥哥提起自己的婚事安排,立刻又抬起頭來,瞪圓淚眼,“王爺是給我下命令麼?民女如果不尊旨呢,王爺準備怎麼辦?”
“你!”竇建德沒想到妹妹依舊沒有心服,雙眼登時冒出一道寒光。強忍着心頭怒火,他沉聲道:“我怎敢命令你!我何時給你下過命令來?你不嫁伏寶,好,好!隨你,免得你說我拿你拉攏下屬。除了伏寶,你說你想嫁誰,當哥哥替你操辦便是。但你也別再想着羅成,除非你忍心讓竇家軍全死在虎賁鐵騎的刀下,否則,做夢都不要再想!”
“不想就不想!”竇紅線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退無可退。她對王伏寶本來沒什麼惡感,只是看多了綠林豪傑對妻子呼來喝去,拿妻子不當人看的驕橫,沒把握王伏寶日後不同樣對待自己而已。卻沒想想豪傑們的妻子十有**是搶來的,跟自己有什麼不同。
眼下被竇建德逼迫得緊,心裏更加糊塗,對王伏寶的厭惡也油然而生。“我不嫁給王伏寶!”她在哥哥的注視下後退幾步,卻無處可逃。“你手下那些人,我一個不嫁!”
“那你這輩子總得嫁人吧,爺孃在天之靈一直看着呢,你總得讓我跟他們有個交代吧!”竇建德胸口起伏不止,喘息着追問。
竇紅線躲躲閃閃,卻始終擺不脫哥哥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猛然間把牙一咬,厲聲回應,“那好,我嫁,我要嫁給程名振!你去安排吧。除了他,別無第二人選!”
“胡說,程名振有婆娘!”竇建德一拳捶在柱子上,震得房頂瑟瑟土落。“你跟杜鵑是好姐妹,你怎能搶別人的丈夫!”
“誰說我要搶了?”竇紅線嘴角帶着快意地冷笑,像是嘲弄,又像是在報復,“哥哥不是一直誇程名振是文武雙全的人才麼?哥哥不是一直擔心留不住他麼?哥哥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不爲多麼?我甘願嫁給程名振做小,你豈不是一舉兩得?”
“果然不出我所料!”見自己一直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在眼前,竇建德被氣得直哆嗦,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妹妹的話是否出於一時衝動,“不過,你趁早死了這份心。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必然不讓倒貼出去!”
“那你就等着看我做老姑娘吧!我奈何了別人,還奈何不了自己!”竇紅線也被逼到了絕路上,說話完全不考慮輕重。
“你......”自打稱王後,竇建德何曾被人如此頂撞過。呼地一下逼上前去,手掌本能地就向自己腰間摸。這一刻,他真恨不得一刀劈了眼前之人。可手掌握住了刀柄,猛然間又想起對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身體骨登時一僵,刀便再也拔不出來。
竇紅線也是戰場上打過滾之人,對危險的感覺極爲敏銳。發現哥哥肩膀一動,立刻仰身向後倒去,緊跟着單臂在地上一撐,滾開數步,鷂子翻身,人尚未等站穩,左腳尖已經牢牢地勾住了一個胡凳。
只要她再一發力,黃楊木做的胡凳就會飛起來砸向哥哥的面門。但是在這一瞬間,竇紅線也愣住了,雙目圓睜,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兄妹二人四目相對,心裏都驚詫莫名。又是在同一時間,二人收了姿勢,彼此凝望着,默默不語。
大堂裏發生了這麼多變故,站在堂前警戒的士卒早就已經被驚動。可這是竇建德的家事,誰也不敢管,誰也管不着!非但如此,機靈的侍衛們還主動把警戒線拉得更遠了些,將陸續趕到大堂來的文武官員都遙遙地攔在縣衙外。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竇建德艱難地笑了笑,低聲解釋:“我......”他想解釋一句,自己剛纔並沒真的想傷害妹妹,話到嘴邊,卻又覺得渾身乏力,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就你這一個妹妹,怎麼可能拿你當蒲包去拉攏別屬下?當年豆子崗中有多少人看中你的美貌,無論他們如何威逼利誘,哥哥我將你送出去過麼?”
“我......”竇紅線哽嚥着抹淚,怎麼也沒想到兄妹之間的關係會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現在,她相信哥哥不會真的殺了自己,可剛纔竇建德眼裏一瞬間冒出來的兇光卻着實令人膽寒。“我,我也沒想過讓你爲難。但,但你不能逼我去嫁自己不喜歡的人!”
見妹妹哭得梨花帶雨般模樣,竇建德不由心軟,退後了幾步,嘆息着道:“伏寶哪裏不好了!他對你的心意,你又不是看不出來!”
身上的戒備一鬆,竇紅線也覺得頭昏腦脹,後退數步,靠緊一根柱子回應:“他對我的確很好,但對我好的又不止他一個,你讓我如何嫁得過來?況且我一直拿他當哥哥待,心中根本沒有半點夫妻之情!”
“荒唐,沒夫妻之恩,哪來的夫妻之情!”竇建德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低聲呵斥。話說出口,他立刻意識到妹妹還是個黃花閨女,把臉轉向一側,訕訕地補充,“我是說,我是說豆子崗裏的兄弟,不都是這樣子的麼?成親前哭得死去活來的多了,成了親後,成了親後不照樣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那是她們沒辦法了,只好認命!你怎知道她們心裏苦不苦!”竇紅線將雙臂抱在胸口前,彷彿那是自己唯一的屏障。被搶進豆子崗的女人每年都數以百計,開頭尋死覓活,很快就聽天由命了。過幾年,就幾乎變得一模一樣。身後揹着孩子,手裏拎着把生了鏽的破刀,每天站在蘆葦叢中探頭探腦。聽見外出搶掠的隊伍歸來,立刻滿臉含笑,嘴裏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
那種日子,對她來說就如同噩夢。不用過,只要想上一想,渾身上下就直起雞皮疙瘩。嫁給王伏寶,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同樣的女人。終日提心吊膽,在絕望中爲了一絲強逼出來的親情而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