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飄絮(37)
是人皆有虛榮之心,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莫不如此。竇建德不喜歡聽毫無邊際的阿諛奉承,但自己實實在在做出的成就,還是需要有人看得到,並且把羨慕和敬佩寫在臉上。這也是他非常喜歡跟程名振探討問題的原因。說實話,他非常喜歡跟程名振說話時的感覺。對方不像曹、王等人,需要反覆提點才能明白其中關竅。對方足夠聰明,幾乎一點就透。同時,對方又非常謙和,也不像那些所謂的名士、大賢,明明眼光和謀略都不如自己遠甚,卻非要故作高深狀。即便出乖露醜,也死撐着不認賬,彷彿主動讚賞別人一句,就會貶低了自家身價般。
“主公也不必過謙。”程名振笑着回應了。“臣若有主公一半的見識,當日也不至於被朝廷和瓦崗賊逼得幾入絕境!”
“哈哈,哈哈,你這小傢伙,嘴巴就像抹了蜜一樣!”竇建德笑着搖頭,看向程名振的目光愈發親切,“咱們就別互相吹捧了。自家人誇自家人,誇上天也沒啥用。說正經的,我想收服徐茂公,眼下你覺得有可能麼?”
“臣可以盡力一試!”程名振收起笑容,坐直身體。“但主公別報太大希望!”
“爲何,難道徐二不知好歹,非要死在李密手裏才甘心麼?”竇建德楞了一下,驚訝地問道。
“據臣所知,徐茂公性子極爲高傲!”程名振想了想,將自己的看法逐一介紹給竇建德。“他在李密手上喫了這麼大的虧,怎能輕易嚥下氣去?可一旦投了主公,便等於將二人私怨變成了兩國之事。再想動手報復,可就有諸多不便了!”
“也對啊,咱們的實力目前還是太弱了些!”被屬下澆了一頭冷水,竇建德非但不惱怒,反而愈發變得冷靜。“徐茂公如果想借外人之手報仇的話,朝廷、李老嫗、杜伏威三人的實力都不比咱們差。他既然沒有投靠李老嫗和朝廷,想必也不會投靠咱們。這廝,唉!”
“主公也不必懊惱,試試總比不試要好!”見竇建德臉上的表情很是遺憾,程名振低聲安慰。
“既然沒可能,又何必徒留笑柄!”竇建德搖了搖頭,臉上遺憾的表情又被傲然取代。只是稍稍一瞬,他的眼神又迅速明亮起來,笑了笑,低聲詢問:“如果我不試圖收降他,而是暗中與他勾結呢?徐茂公總不會拒絕有人幫他恢復實力吧?”
“主公是說”程名振的思路有些跟不上竇建德的變化,遲疑着問。很快,他就轉過了這個彎來,笑着撫掌:“此計甚妙,甚妙。臣願意爲主公寫這封信。即便不能驅虎吞狼,至少也能讓徐茂公安心養病!”
“不光要套交情,還得來點兒實際的!”竇建德一邊喫着青梅,一邊指點程名振,“你想辦法告訴徐茂公,說我老竇這裏急需糧食種子。願意拿生鐵,木材,膠漆和鵝羽跟他換。不對,是跟瓦崗軍交易。彼此都是綠林同道麼?哈哈,同氣連枝,守望互助總是應該的,哈哈,哈哈..”
“主公高明!”程名振又是佩服,又是恐慌。好歹他現在投靠了竇建德,否則,真的遇到這麼一個對手,還不知道要被對方如何算計。
“去寫,去寫,現在就去寫。趕着大夥入城前寫好了,咱們也能早些安下心來喝酒!”竇建德不理睬程名振的馬屁,笑着催促。
“臣,領命!”程名振笑着站起身,吩咐親兵去拿筆墨。轉過頭,他又像剛剛想起來一般,順口說道:“前些日子幽州羅公子來過,但臣不明白主公的心思,所以沒能及時出手挽留他”
“我留下他做什麼?綁票索贖麼?”竇建德的笑容突然轉冷,盯着程名振的眼睛問道。
“主公,主公不是。”在竇建德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程名振被瞪得心裏接連打了幾個突,先前準備了半天的謊言,此刻一句也說不出口了。“紅線郡主說,紅線”
“紅線是不是說,我這當哥哥的,想擒羅公子爲人質?”竇建德咧嘴而笑,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還攔着,不準你強留羅成?想必她還主動爲羅成準備了馬匹細軟,催着姓羅的跑路吧?!”
“主公所料絲毫不差!”程名振額頭上慢慢又滲出了汗珠,低着頭回答。知道玩花樣玩不過竇建德,他乾脆主動認輸。“臣無能,請主公責罰!”
雖然料定竇建德不會爲此事跟自己翻臉,他心中卻依舊非常緊張。對方實在太高明瞭,相比之下,自己就像被放在水晶瓶中的活魚,無論怎麼跳動掙扎,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該走的走了,該留下的留下來了,這樣,不是很好麼?”竇建德捏着半顆梅子凝望,彷彿上面寫滿了世間風雲一般。
竇建德根本沒打算爲難羅成!
猛然間,程名振眼前閃起一道電火,把所有祕密照得通亮。
竇建德根本沒打算留下羅成。
他不想跟自己的唯一的妹妹直接起衝突,失去人世間僅剩的幾分親情。他亦不想當衆掃了程名振的顏面,使得本來就不安穩的洺州營更加離心。他更不想因爲竇紅線的婚事而失去王伏寶、曹旦等一幹老兄弟的支持,影響自己的雄圖霸業。所以,他提前送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給竇紅線,擺出一幅要綁羅成爲質的姿態。
他早就料定了,以竇紅線的脾氣,肯定不會讓心上人成爲階下囚。他亦早就料定,程名振不會將好朋友獻爲晉身之階。他更料定了,羅成如果不想成爲程名振和竇紅線的負累,亦不願面對自己,唯一的選擇便是隻身遁走。
而只要羅成一走,他面臨的種種問題便迎刃而解。
一封信,只用了薄薄的一封信。竇建德就解決了所有難題。其對人性的把握,居然精準如斯!
程名振臉上依舊堆滿了微笑,隱隱地卻覺得整個面頰都開始痠疼。被挫敗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都不願再抬頭去看竇建德的眼睛。
在玩弄權謀方面,他跟竇建德之間的差距,何止十萬八千裏?自從相遇以來,對方每每動一動手指頭,都讓他用盡渾身解數都難以完全化解,更甭說找到機會反擊!
他就像一隻裝作水晶瓶裏的魚,無論如何蹦跳,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對方一高興,就可以將他撈出來,大切八塊,燉炙膾燒,隨心所欲!
竇建德卻不管程名振肚子裏是如何滋味。兀自拈着青梅,細細品味。他喜歡看程明哲這種手足無措的模樣,越看越覺得有成就感。
類似的感覺在王伏寶、楊公卿、曹旦等身上根本找不到,這幾個傢伙雖然驍勇善戰,本質上卻還屬於粗人,耍弄他們根本無需費太多力氣。耍弄過後自己不加解釋,他們亦不曉得上當。反而笑呵呵地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