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飄絮(8)
“讓他到中軍帳等我,我馬上就過去!”竇建德只好收起火氣,低聲吩咐。對着銅鏡重新整頓了衣冠,他告訴妻子不用等自己一道進餐,然後大步向中軍走去。
信使姓廖,是個從高雞泊時就開始跟着曹旦的老兄弟。竇建德對此人還有點兒印象,清清嗓子,微笑着問道:“才半宿功夫就打下來了?曹振遠是真好樣的!弟兄傷亡如何?城裏百姓沒被嚇壞吧?”
“稟天王,弟兄們傷亡很小,戰死了二十四個,受傷的大概七十多,兩項加在一起未滿百!”曹旦的親兵隊正廖參想了想,大聲彙報。
“百姓們呢?有**害百姓沒?”竇建德點點頭,繼續追問。“我記得臨出發前,我囑咐過振遠。他沒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吧?”
“沒,沒有!”廖參趕緊補充。“沒等城破,程將軍就已經追上來了。曹將軍按照他的提議當衆向城內發誓,保證不殺、不搶、不掠,守軍登時就散了。然後大夥進城,按打清河時的舊例封了府庫和市署衙門。在城中心附近的街道上派了幾隊人同時巡邏”
“不錯,他們兩個處理得不錯。元寶藏呢,他死了還是逃了!”竇建德笑着打斷,因爲妹妹出走帶來的鬱悶一掃而空。
“逃了!城沒破,他就跟魏徵等人從南門逃了。曹將軍親自帶着人去追,但屬下出發時,還沒聽到什麼結果!”廖參低下頭,很不好意思地回應。
“逃就逃吧?兩個廢物而已,追回來反而得看在瓦崗軍的面子上供着他們!”竇建德大度地揮揮手,笑着表態。
在羽翼未豐滿之前,他並不想跟瓦崗軍把關係弄得太僵。對方的實力是他的數倍,沒必要爲了兩個無關大局的人引發戰火。
廖參不明白竇建德真實想法,見上司如此地大度,愈發感到慚愧,垂着頭報告道:“天王儘管放心,姓元的跑不遠。南邊的路已經被王將軍和楊寨主堵住了,程將軍正帶人去封鎖通往西邊的大小渡口。除非姓元的會飛,否則他早晚得被弟兄們抓回來獻給您!”
“我要他幹什麼用!”竇建德苦笑着回應。“告訴程將軍,放他們走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
廖參聽得一愣,無法理解竇建德爲什麼要下這樣的命令。竇建德看了他一眼,笑着改口:“不用了。你已經來回跑了一宿了,白天再跑一趟的話,肯定得累出病來。我另外派人去給程將軍傳令。你下去休息吧,跟輜重營要一罈子酒,就說我答應賞你的!”
“謝天王!”信使躬身致謝,然後準備告退。竇建德卻又突然把他叫住,“等等,你從南邊來,聽說伏寶到什麼位置了麼?瓦崗軍王德仁部到了什麼位置?跟伏寶打沒打起來?”
“稟天王,屬下知道王將軍的位置,但沒有瓦崗軍王德仁部的消息!”廖身趕緊回頭,非常認真地回應。
“他沒趕到武陽?不應該啊?按路程,他跟你們也就是前後腳的事情!”竇建德皺緊眉頭,滿臉狐疑。
“好像沒有。王將軍、楊將軍跟我家曹將軍之間有快馬聯絡,到屬下離開之前爲止,王、楊兩位將軍好像都沒跟瓦崗軍起衝突!”廖身是個難得的精細人,將竇建德需要的消息一一告知。
“奶奶的,王德仁居然把元寶藏給涮了!”竇建德一拍大腿,高興地得出結論。“我就說麼?跟替李密守武陽,對王德仁能有什麼好處。他到底還沒傻透,知道若想繼續在河北混,就不能把道上的老弟兄全給得罪光了!”
廖參不敢接茬,臉上的笑容卻非常明顯。嚇得王德仁做了縮頭烏龜,這份榮耀不光屬於竇建德一個。所有竇家軍弟兄都會爲此感到驕傲。
“你下去休息吧!”竇建德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內,擺擺手命令。半個河北從今天起徹底屬於他了,而在半年之前,他還是龜縮在豆子崗內,被官軍逼得惶惶不可的喪家之犬。這天翻地覆般的變化,讓人如何能不興奮?
取河內而定天下。昔日漢光武走的就是這樣一條道路。恍惚中,竇建德彷彿感覺到一條金光大道在眼前浮現。那是宋正本爲他規劃,王伏寶、曹旦等人爲其開闢,程名振、石瓚、楊公卿等人爲他鋪平的一條大道,從低向高,平步青雲。
“輜重營、傷號營拖後慢行。其他各部兵馬早飯後立刻拔營,進駐武陽郡城!”帶着幾分興奮的味道,竇建德迅速做出部署。“讓程將軍把洺州營撤回來,到館陶縣拱衛。讓王將軍結束對瓦崗軍的監視後,將隊伍帶到繁水駐紮。讓楊將軍及所部兵馬回撤到魏縣。讓孔先生、凌先生把清河郡的雜事先緩一緩,一塊兒趕到武陽來。兩日後,竇某要在武陽郡城貴鄉縣內,與大夥共同商議今後的大事”
左右親衛依次上前接過令箭,然後小跑着出帳,取了戰馬去傳遞軍令。竇建德一口氣把大半匣子令箭都發了出去,才停了停,坐在帥案後調整呼吸。
冷靜,冷靜,別讓宋先生見到我現在的模樣,笑我得意忘形!他拼命剋制,在內心深處不斷地暗示自己。卻越是剋制,越欲找人跟自己分享眼前的喜悅。宋正本很快就趕了過來,卻沒有譏諷竇建德,反而臉上帶着同樣的興奮。他躬了躬身子,然後將一份密報從衣袖裏掏出來,用力按在竇建德眼前。“主公,我的老友派人送過來最新消息,羅藝”
“羅藝把博陵給打下來了?”聽宋正本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兒,竇建德趕緊將密報展開。“啊”他只掃了一眼,就立刻跳了起來。“啊!怎麼會這樣?羅藝兵敗,這怎麼可能!”
“他趁人家丈夫過世的時候找上門欺負孤兒寡婦,卻沒想到本該死的人偏偏又活着回來了,當然難免做賊心虛!”跟大夥混得久了,向來古板的宋正本也學會了幾分幽默,撇着嘴嘲諷。
對於羅藝,竇家軍上下都沒什麼好印象。這並非因爲羅藝“伐喪”之舉到底有道還是無道,在這個混亂的時代,道義的價值絕對超不過一根廁籌!大夥之所以對羅藝憎惡異常是因爲此子手中的強大實力。對於別人來說,甭說的具裝甲騎,就是普通輕甲騎兵,掏空的家底兒勉強也就能湊出一兩千來。而大隋朝前虎賁大將軍羅藝麾下,卻繼承了整整五千具裝甲騎!
若只論單兵戰鬥力,一兩個具裝甲騎不會起到扭轉乾坤的作用。但是在平原之上列陣而戰,這五千虎賁足以讓十萬綠林豪傑望風披靡!而恰恰令人頭痛的是,河北南部地勢非常平緩,除了有限的幾處澤地外,幾乎是清一色的大平原,正好爲虎賁鐵騎釋放威力的殺戮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