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黃雀(30)
“昔太公白首垂釣,誰敢欺之老?”聽楊善會的嘆息中充滿了不甘,竇建德以爲他心思已經動搖,繼續苦口婆心的勸告。
他的話裏引用了商周交替的典故,把對方比成了輔佐周武王伐紂的姜子牙。宋正本與孔德紹聽見了,微笑着點頭。王伏寶、石瓚和楊公卿等人聽不懂,但也知道這是一句很厲害的恭維話,也跟着笑呵呵地看着楊善會,等着他的答覆。唯有曹旦不太高興,瞪圓了眼睛躍躍欲試,只等着楊善會說錯一句話,便跳上前將其拎出去砍死。
“陛下雖然昏聵,卻非殘暴不仁之主。”楊善會輕輕搖頭,低聲反駁,“而楊某之才,更不敢與姜太公相比。竇將軍胸懷大志,麾下有如此多的文臣武將,又能約束士卒,與百姓秋毫無犯。王霸之業,想必指日可待。但這份霸業中,楊某卻不想再錦上添花了!”
“楊公何必如此固執?”竇建德沒料到楊善會突然把話鋒轉了方向,聽得一愣,直接追問。
“很簡單,人臣之份而已!”楊善會拱了拱手,笑容看起來非常平和。“這些天,我罵也罵夠了,想也想明白了。竇將軍有心胸,有眼界,也有本事。楊某爲你所擒絲毫不冤。但社稷將滅,不可無死節之臣。將軍日後問鼎逐鹿,想必也不希望麾下的文武兵敗之後,立刻倒戈相向吧?”
最後這半句話,曹旦總算聽明白了。氣得兩眼一瞪,直接撲上前來,“既然不降,你他孃的囉嗦什麼。老子這就給你個痛快,也省得你再浪費糧食!”
沒有甲冑鐐銬羈絆,楊善會身手又恢復了平日的靈活。側退半步,避開了曹旦的鋒櫻。然後非常客氣地拱手施禮,不卑不亢地說道:“竇將軍善待之德,楊某不敢不報,所以特地前來求死。但以將軍的本領和人品,卻沒資格做那舉刀之人!否則,楊某死不瞑目!”
“你奶奶的!”曹旦撲了個空,氣得大聲咆哮。“反了你,挨刀還要挑三揀四!”
正準備再度撲上去,封死楊善會全部退路。竇建德用力一拍桌案,厲聲斷喝:“混賬,你眼裏還有我這的大當家麼?”
“我”曹旦心裏不服,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看向竇建德。竇建德雙眉緊皺,目光銳利如刀。兩人的眼睛剛一對正,曹旦立刻敗下陣來。咬住牙關,委屈地申訴,“他,他根本沒打斷投降,你,你費這力氣”
“有楊公這樣的對手,是你我之幸!”竇建德又瞪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回頭看向楊善會,他的笑容裏立刻充滿了惋惜,“楊公,你何不再多想想。實在不願爲竇某謀,竇某亦可以送你一筆細軟,讓你頤養天年。”
“算了,竇將軍的情意,楊某心領了!”楊善會搖頭拒絕,“如今之際,恐怕城中士紳皆欲我死。楊某爲他們奔走了十幾年,索性成全了他們的最後的願望。將軍不殺我,此地人心難安。將軍不殺我,我亦無顏自老於林泉之下。不如大夥都省省事,今日一了百了吧!”
說完,他的目光在竇建德周圍的文武官員臉上掃視。掃過宋正本、孔德紹,楊公卿等人,直接落在了程名振臉上。
程名振心知不妙,趕緊將頭扭到一側。楊善會卻不依不饒地貼了上來,拱手施禮,“楊某自打領兵剿匪以來,鮮有敗績。即便偶遇小挫,亦能吸取教訓,反敗爲勝。唯獨曾兩次失手於你,並且一次結局比一次慘。以將軍之見,此乃命否?”
“這..?”程名振被逼得無處可逃,沉吟着回應。“楊郡丞剿匪十年,殺人逾萬。奈何匪越剿越多,此乃時耶,運耶?”
“這?”楊善會也被問了一楞,皺着眉頭沉吟。
“人都想好好活着!”程名振苦笑了一下,用所有人都能聽得懂的白話說道:“有錢有勢的大人們想好好活着,沒錢沒勢平頭百姓也想好好活着。若二者已如水火不同爐,楊郡丞以爲,哪個天生該死?”
“這..”楊善會又楞了一下,打量着程名振,彷彿從來沒見過對方般。片刻之後,他又長嘆了一聲。衝程名振和竇建德二人各自深施一禮,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當日,竇家軍斬楊善會於校場。懸首三日後,以故隋郡丞之禮葬之,。
注1:一文錢棄市法。隋代的一種苛政。認爲無論罪行大小,犯罪者若無悔改之意,即該殺。即便偷了一分錢,也可以判處死刑。
清河郡失守,楊善會以身殉國。消息很快沿運河向南北兩個方向擴散,整個河北爲之震動不止。特別是鉅鹿澤以南各郡,聽到消息的那一瞬間,很多人頭頂上都塌了半邊天。
長時間以來,由於楊善會這個執拗的武夫存在,河北綠林豪傑的目光總是被吸引在清河郡附近。無論是懼怕於此人狠辣,還是不屑於此人狂妄,綠林豪傑進攻或者防禦的對象總是以清河郡爲主要目標。其他各郡,如武陽,魏郡,甚至往北一些的信都,河間,皆因爲楊善會而減輕了很多壓力。如今,楊善會也死了,大隋在河北南部最後一個支撐點也跨了,誰將成爲綠林豪傑的下一個重點攻擊目標?
愁,無法紓解的愁。大隋官員們長吁短嘆,卻不敢再寄希望於朝廷。自打李仲堅兵敗身死後,瓦崗軍已經勢力膨脹到了東都洛陽的近郊。留守洛陽的朝中大佬們連自身安危都顧不過來,哪裏還有功夫再理會遠在數百裏外的匪患!至於揚州那位陛下,就更甭指望了,據說他老人家已經連續四個月沒露過面兒,整天躲在後宮中與妃嬪們昏頭胡地,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朕之大好頭顱,將斬於誰手?!”
絕望,徹頭徹尾的絕望。而人在絕望之時做出的選擇往往都不可理喻,明知道漂浮在眼前的僅僅是一根稻草,也要像救命的繩子一樣牢牢地拽住,唯恐稍有鬆懈,便失去這最後的救贖。
武陽郡光初主簿儲萬旭就是這樣一種人。自打聽說竇建德與程名振兩人聯手攻破清河郡後,他就立刻停止了武陽郡兵的糧草供應。魏德深幾次找上門,他都以秋糧尚未入庫,官倉存貯已盡爲藉口搪塞。眼看着秋糧入了庫,他又直接躲到了鄉下去,賴着官府的調糧批文不肯用印。
郡丞魏德掘地三尺,終於將儲萬鈞堵在了一個鄉紳的家宴上。誰料當着闔郡士紳的面兒,儲萬鈞先是振振有詞大倒苦水兒,說自己這個管家難做。然後語風一轉,長聲哀嘆道:“不瞞諸位,今年的秋糧的確已經入庫,並且數量比起去年來還增加了不少。可咱們武陽郡,今年要賠給程名振的糧草輜重可是去年的四倍之數啊!我這幾天反覆覈算,發現把幾個官倉的存儲全算上,都無法滿足程名振的要求。正準備跟郡守大人提議,向闔縣父老募捐呢?哪裏還敢再拿出許多來,幹些毫無用處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