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黃雀(10)
“所以呢,咱們要做好人,要過安穩日子,就得先推翻這朝廷。這件事,程兄弟原來在做,我原來在做,大夥原來都在做。只是每個人所採取的方式不大相同而已。水呢,茶水怎麼還沒送來,奶奶的,渴死我了!”說着說着,竇建德突然吐槽,又蛻變回來江湖老大形象。
衆人哈哈大笑,一塊坐下來等待此間主人獻茶。須臾之後,杜鵑帶着人端上了茶點,竇建德先大口大口喝下了半碗茶水,然後撿起一塊點心,一邊喫,一邊繼續說道:“弟兄們所採取的方式不同,目標卻是一致的。所以過去有什麼恩恩怨怨,就都不提了吧。咱們自己打自己沒什麼意思,不如從今往後擰成一股繩對抗官府!”
“竇大哥說的是!”
“大當家說得有道理!”
“願服從大當家號令!”
與竇建德一道前來討伐楊善會的其他豪傑,竇家軍弟兄,還有洺州軍衆將七嘴八舌地響應。這些話在不同的場合他們也聽人轉述過,但在此聽竇建德親口說一遍,衆人依舊感覺到很鼓舞。
“程當家,你意下如何?”竇建德將點心衝着程名振舉了舉,敲磚釘角。
“既然爲大當家麾下,當然唯大當家之命是從!”程名振拱拱手,笑着回應。竇建德這句話問得明顯有些囉嗦,但衝着此人入門後毫不猶豫地喫喫喝喝,根本不考慮茶水點心是否有毒的氣概上,他願意順從對方的意思。
“楊公卿現在也到了我麾下。他怕見到你後被你打,躲在隊伍當中沒敢露頭。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便把他叫進來一起喫點心吧?!”竇建德得意地擠擠眼,彷彿自己佔了很大便宜般。
程名振跟楊公卿之間本來也沒什麼大仇。對方當年爲了造張金稱的反利用過他與劉肇安比武的機會,卻不是刻意針對他。如今張金稱已經亡故,當年的那點兒小齷齪也就成了過眼雲煙。點點頭,他笑着答應:“既然主公都發話了,末將豈有不從的道理。主公儘管派人請他進來,末將肯定約束弟兄們不再找他麻煩便是!”
“嗯,你不介意就好。否則,我一定讓他向你負荊請罪。”竇建德很高興程名振能給自己這個面子,笑着點頭。“老杜和五爺呢?怎麼沒見到他們老哥倆兒。我們可是有些年沒見面了?他們兩個可好?!”
“謝大當家掛懷!”程名振趕緊站起身,換了幅比較莊重的姿態回應。“嶽父和郝五叔都好。只是大軍在外,家裏邊不能沒人管,所以他們兩個老的就留下來坐鎮了。
“你小子有福氣,老杜一直就是個管家的好手!”竇建德像長輩一般恭維。“我跟他們在一起時,向來是以兄弟相稱的。但他不在眼前時,咱們也可以兄弟相稱。只要最後別亂了套就行。”
“末將不敢!”程名振聽得直咧嘴。這個竇大當家,也真的太隨意了些。
“你坐下吧,站着說話讓我頭暈!”竇建德又撿起塊點心,邊喫邊說。“大夥都坐下,趕緊喫點東西。程將軍家裏的廚子手藝不錯。喫完了,咱們下午就拔營,省得楊善會老小子見勢不妙,提前開溜!”
“遵命!”豆子崗衆文武顯然早已習慣了竇建德說話方式,齊聲回應。
衆人一敞開肚皮,端上來的點心立刻風捲殘雲般開始減少。杜鵑又派人去廚房拿了好幾趟,把女兵們跑得額頭見了汗後,終於餵飽了衆人的肚子。竇建德咕咚咕咚灌了幾碗茶水,拍拍手,笑着下令:“再給你們半刻鐘時間,沒喫飽的趕緊喫。喫完了立刻準備幹活。待會兒點到誰的頭上,誰也不準撒賴!”
“諾!”衆人再次鬨笑着拱手,噴出一地點心渣子。
“程兄弟,你手中可有清河縣附近的詳細輿圖?”竇建德不再理睬大夥,徑直將目光轉向程名振。“有的話,先借我一份用用。我這次用兵推進太快,輿圖用得還是前年的,未必精準!”
“大當家稍待,我這就命人準備!”程名振拱拱手,起身出門。片刻後,帶着一堆文職幕僚走入,於大堂中央的石頭地面上鋪開輿圖,擺好算籌和米鬥。
“我這份是去年冬天重新整理過的,基本上還算詳盡。楊善會剛剛跟我交過一次手,喫了不小的虧,此刻應該還沒恢復元氣!”既然竇建德如此隨和,他也不再刻意保持低調。“如果主公準備攻打清河郡城,末將以爲有兩方面要注意。第一,清河郡城的城牆沒有被破壞過。上次張大當家打上門時,楊善會選擇了棄城。而張大當家當時忙着北上,沒來得及將城防拆毀。”
“嗯!是有點麻煩!”竇建德手支着腦袋,蹲在了輿圖前用手指比劃。“你接着說,我看看除了強攻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想!”
“第二,清河郡城距離信都郡的邊界只有幾十裏。信都郡丞劉子和與楊善會有點兒交情,極有前來幫助楊善會解圍!”程名振頓了頓,繼續道:“他本人的實力不足爲慮,但其背後的李仲堅,卻是極善用兵的悍將!”
這也是他在擊敗的桑顯和後,不願意順勢找楊善會尋仇的原因。攻城器械短缺,必然造成戰爭曠日持久和麾下士卒的大量傷亡。而博陵六郡目前兵強馬壯,找惹上他們實屬不智。
竇建德非常耐心地聽他把話說完,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最近真的太忙了,都幾乎兩耳不聞窗外事了。這可要不得,今後非在這方面喫大虧不可!”
“大當家請指教!”程名振被拍得有些懵,皺着眉頭拱手。
“博陵軍如今自顧不暇,絕沒有時間來管楊善會!”就像教誨自家晚輩一般,竇建德循循善誘,“外邊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你都還沒聽說吧!羅藝帶領麾下的傾巢之兵南下,鋒頭直指李仲堅的老巢。而李仲堅這傢伙,已經被他們的朝廷害了!全軍覆沒,連具屍體都沒剩下!”
“什麼?”不但程名振跳了起來,王伏寶、王二毛,還有洺州軍的幾個核心將領全都跳了起來。這個消息實在過於匪夷所思了,就在十幾天前,他們得到的消息還是博陵精銳連番擊敗瓦崗軍,打得李密連停下來提褲子的時間都沒有。前後短短不過十餘日,天下居然起瞭如此大的變故!
李仲堅敗了。
支撐着大隋朝的最後一根柱子被大隋朝廷自己砍了。
大隋朝即將滅亡,羣雄並起逐鹿的時代正式來了。
狼和鹿呢,都做好了準備麼?
一直走到清河城下,程名振依舊沒能從震驚中恢復正常。
李仲堅兵敗身死,曾經讓大夥寢食難安的博陵六郡正在羅藝的虎賁鐵騎下苦苦掙扎,隨時都有可能覆滅。而他近一年來的很多準備,都是建立在“博陵軍奉命南下,洺州三縣首當其衝”這個假設的基礎上的。如今,博陵軍馬上就灰飛煙滅了,他的很多準備都落在了空處。更令人鬱悶的是,如果早知道博陵軍會有如此結果,他根本沒必要急着跟楊善會、盧方元等人打一連串的戰爭。如果不主動北上攻擊盧方元和楊善會,他的後路就不會被桑顯所抄,當然也不會出現在精疲力竭時刻不得不面對瓦崗王德仁部的威逼,更不會出現毅然投靠竇建德這個沒有辦法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