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賭局(18)
“附近還能有誰,武陽魏德深唄!”張瑾被伍天錫的分析說得呲牙而樂。“他可是有名的厚道人兒,這回也不知怎麼了,居然突然改了性子!”
話說罷,他自己也是一愣。憑着過去幾次跟魏德深交手的經驗,張瑾知道對方是個光有一身古道熱腸腸卻沒有什麼精細心眼兒的傻大憨。如果是此人前來援救楊白眼,應該更早一步趕到纔對?那樣,此戰就只剩下了兩種可能。一是武陽、清河兩郡的郡兵被洺州軍一勺全燴。另外一種就是趁着洺州軍和楊白眼殺得難解難分之時,武陽郡兵於側翼斷然出手,讓洺州軍喫下出道以來最慘烈的敗仗。
但這兩種可能出現的結局都沒出現。相反,武陽郡採取了一種既打擊洺州軍氣焰,又不冒險成就楊白眼威名的方式。這隻能說明主持軍務者另有其人,並且懷着某種更長遠的目的。
“那傢伙也忒陰險了點兒。”倒吸了一口,張瑾決定將自己的見解儘早彙報給中軍。接連打了兩仗的洺州軍已經人困馬乏,對付個兵熊將弱的武陽郡不在話下,如果此時再有新的敵人出現,恐怕就要前功盡棄了。
他的分析在中午的軍議上得到了肯定。“那傢伙一定是魏徵!”王二毛警覺地站起來,皺着眉頭說道。“此人眼下只忠於元寶藏一個。絕對不會拿武陽郡兵冒險。所以在楊善會最需要的時候纔不出頭,等到清河郡兵全軍覆沒了,再出來向其示好!”
“就是前幾年曾被你打得跑丟了鞋的那個?”杜鵑剛好前來給丈夫送給養,見王二毛說得如此鄭重,笑着打趣。
王二毛搔了搔頭,沒有回答。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麼如此看中這個魏大人。其實對方只是名氣大一些,所表現出來的作爲直接果斷一些,與大隋官府的其餘庸庸碌碌之輩沒什麼太大區別。
“謹慎點兒總是沒壞處!”程名振輕輕地瞟了妻子一眼,然後笑着接過話頭。“按以往的常理,武陽郡兵斷然不該觸咱們黴頭纔對?這回卻主動找上來,唯恐咱們忘了跟他的過節!嘶-------”
他一沉吟,衆人立刻就都不說話了。按照以往的慣例,無論遇到什麼麻煩,程名振總能想出最佳解決方案。大夥跟着他只有佔別人便宜的份兒,從來不會喫虧。
但是這次,程名振也沒想出什麼巧計來。只是皺着眉頭,繼續自言自語,“按照咱們跟瓦崗軍直接的協定,王德仁至少會拖住桑顯和小半個月。即便他沒那本事,只要憑着地形跟桑顯和兜幾天圈子,留下的時間也足夠咱們打完眼前這仗!”
“瓦崗軍就那麼可信?”被丈夫瞪了一眼,杜鵑心裏有些不舒服,故意從他的話裏邊找茬。
“綠林之中,瓦崗軍的名頭可是響噹噹的。況且他們又是主動找上門來結盟”程名振看着王二毛,猶豫着道。瓦崗軍對王二毛等人有救命之恩,謝映登前一段時間在平恩時又沒少替洺州軍出力,所以大夥一直對瓦崗寨心存敬意。但是
猛然,程名振臉色一白,重重地躍了起來,又重重地跌回了座位裏。
程名振無法不緊張。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鉅鹿澤附近與所有勢力大打出手,就是因爲與瓦崗軍王德仁部已經達成了默契,對方會盡全力拖延桑顯和所部隋軍的推進速度,在洺州軍徹底解決腹腋之患前,保證其後顧無憂。
換句話說,到目前爲止,洺州軍的所有勝利都建立於瓦崗寨的承諾之上,如果瓦崗寨羣雄說話不算數了,眼下的所有勝利都將瞬間化爲虛無。
瓦崗寨是綠林翹楚,他們的素來是一諾千金。瓦崗寨需要藉助洺州軍於河北呼應,才能儘早打開河南的困局。瓦崗寨的哨探總管謝映登、大當家翟讓,三當家徐茂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漢,他絕不會做出背叛朋友的舉動。然而,在毫無保留的相信瓦崗寨的同時,程名振發現自己恰恰忘記了一條重要的綠林規則。狼羣只能有一個頭狼,洺州軍在河北的輝煌戰績,已經足以與遠處的瓦崗軍交相輝映。他們現在可以是盟友,將來也必將成爲對手。能在對手壯大之前將其推向絕地,是綠林道上最常見的選擇。張金稱曾經親口對自己說過,當年他之所以在背後興兵,不完全是因爲柳兒,而是因爲,鉅鹿澤附近再容不下第二個狼王出現。
剎那間汗透重衫的滋味不好受。可是,面對着大夥關切或驚疑的目光,程名振卻不得不強行命令自己鎮定。他是這裏的大當家,所謂當家,即是大夥的主心骨。居家過日子,當家的不能喊窮,否則一個家庭必將分崩離析。綠林道也是如此,大當家不能軟弱,否則軍心定然大亂。
前後不過是白駒過隙的功夫,少年人臉上已經又恢復了鎮定。“謝兄弟的爲人大夥都親眼見過,他說出的話不會賴賬。呵呵,呵呵。不過麼,既然眼前的打仗都打完了,魏德深又不是什麼大威脅。咱們自己的後路也的確需要抓緊時間收拾一下!”
“是啊,是啊!”王二毛笑呵呵地接下程名振的話茬。他剛纔心裏也是驚雷滾滾,但與程名振同樣選擇了從容應對。“王德仁那傢伙我見過,本事只能算一般,好在其麾下人多勢衆。憑藉地形拖延桑顯和十天半個月沒問題,再長,恐怕就超出他的所能了。”
兩個好朋友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的軍議話題給轉了向。魏德深救走楊善會的舉動固然可惱,但其只是疥癬之癢,犯不找現在就非找他麻煩。平恩三縣是大夥的根基所在,能早鞏固一下總是更穩妥些。至於逃走的盧方元,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命令:“一會兒大夥想辦法給周圍綠林同道傳個信兒,就說我程某人拿二十兩黃金買盧方元一顆人頭。無論是誰,只要把姓盧方元的腦袋給我送過來,賞金立刻兌現。不僅如此,若是將來他本人遇到麻煩,不管在哪,只要給程某人捎個信來,程某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這幾句話說得雖然輕描淡寫,卻等於把盧方元的下場已經決定了。有道是落難鳳凰不如雞,如今盧方元的嫡系死的死,散的散,已經徹底失去了自保能力。況且以眼下洺州軍的實力和聲望,程名振的“友誼”能體現的價值,絕對超過了盧方元的小命兒。是庇護一個實力消耗殆盡並隨時會在背後反咬自己的一口的落難者,還是趁機跟勢力蒸蒸日上的洺州軍搭上關係,相信任何稍有頭腦的綠林人物略加權衡,便很快可以在二者之間做出選擇。
衆人轟然而笑,齊聲讚歎大當家這招用得妙。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便替前大當家張金稱報了仇,又趁機結識了更多的英雄。程名振笑着擺了擺手,制止了弟兄們的吹捧,然後朗聲命令:“王將軍,你今日帶着伍天錫、雄闊海和他們兩個所部人馬先行。把張豬皮所部騎兵也全帶上。務必於兩日之內趕回平恩。協助杜老當家鞏固防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