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採薇(38)
這回,程名振沒有安慰他,而是笑着轉移了話題,“外邊的情況怎麼樣?各路綠林豪傑都忙着幹什麼?把你打聽到的仔細跟我說說。咱們洺州軍管的全是窮鄉僻壤,過往行人不多,消息實在閉塞得緊!”
“咱們這窮鄉僻壤,可是周圍二百裏內最富裕的地方!”黃牙鮑笑着糾正程名振話語中的一個錯誤。知道上司不想再探討鉅鹿澤的問題,他也識趣地跟着將話題轉向,“屬下前一段時間主要探聽北面的消息,聽過往的行商說,李仲堅在擊敗了張大當家後,迅速揮師北上,將王須拔、魏刀兒兩個打得落荒而逃。魏刀兒跑得快,直接翻過太行山,到河東那邊去討生活了。王須拔家大業大,沒法挪窩,如今被姓李的堵在了飛狐嶺一帶。那兒雖然地勢險要,但以屬下之見,王須拔頂多再堅持三個月,春天已過,江湖上也就再沒他這一號人了!”
“何以見得?”程名振明顯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目光瞬間閃閃發亮。
“還不是跟咱們原來一樣,”黃牙鮑不屑地數落,隨後意識到自己的語病,伸手掩住嘴吧。見程名振沒怪罪自己的意思,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訕訕地道:“屬下的意思是,跟鉅鹿澤一樣,不是說跟咱洺州軍一樣。不是,不是,是跟張大當家,不是,跟您沒來時的鉅鹿澤”
越說他越說不清楚,自己把自己繞得直髮暈。程名振直接打斷了他,笑着命令,“別扯這些了。你就直說,是不是覺得他只會搶劫,不事經營。所以要坐喫山空!”
“屬下,屬下就是這麼個意思!”黃牙鮑如蒙大赦,點頭回應。“聽人說,那王須拔麾下也有小二十萬人呢。被憋在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就是啃樹皮,喫草根,也會把山頭啃下半尺去!唉!這事兒整的,嘖嘖”
說到這兒,他又開始爲綠林同行的命運感慨,“遇上姓李的,算是他倒了邪黴了。人家麾下帶的是能從幾十萬突厥狼騎中殺進殺出的精兵,他麾下有什麼,全是些剛剛放下鋤頭的老農!”
“羅藝呢,他沒什麼動作麼?”程名振無暇替王須拔的遭遇嘆惋,皺着眉頭追問。
“您說的是漁陽那個羅藝。那老傢伙更缺德。我聽人說,他現在跟造反差不多了。朝廷官員殺的殺,趕的趕,換上的都是自己的親信!”
“李仲堅也能容他?”程名振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繼續追問。
“沒聽說他們打起來!”黃牙鮑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笑着回答。“不過早晚的事兒。一山不容二虎。那李仲堅眼下初來乍到,腳跟兒還沒站穩,所以沒法跟羅藝搬腕子。等他把腳跟兒站穩了,估計就該瞅着羅藝不順眼了!”
想到新近崛起的博陵精銳和早已聲名赫赫地虎賁鐵騎會發生衝突,黃牙鮑心裏甭提有多開心了。對於他而言,李仲堅也好,羅藝也罷,都是朝廷的人。打起來不過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兒。打得越熱鬧,越無暇傷害別人。“您說,羅藝跟李仲堅真的搬腕子,到底誰會贏?”
“這個?我可說不好!”程名振想了想,老老實實地承認。他同樣不關心虎賁鐵騎和博陵精銳誰是天下第一的問題。他只高興的是,眼前局勢比自己想象得要明朗許多。解決掉王須拔,需要耗費博陵精銳一段時間。有羅藝在側,李仲堅顧忌自身安全,必然不能全力南下。那樣,他也能夠更從容地爲洺州軍的發展做出佈置。
“我希望李仲堅贏!”黃牙鮑沒從上司那裏得到答案,自己主動說出一個期待。
“爲什麼?”這回,輪到程名振好奇了,瞪圓了眼睛追問。
“姓李的雖然厲害,但他講理!”黃牙鮑看了看程名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我聽過往的商販說,他們現在都不大敢往羅藝那邊去。收稅收得像刀子刮一樣,弄不好就賠個底掉兒。而姓李的那邊,自從他主管六郡以來,據說跟咱們洺州軍這邊一樣,給百姓分地,分種子,組織人手屯田。商販頭上收的稅也很輕微。”
他說得不完全是實情。事實上,李旭在博陵六郡所推行的策略,比洺州軍這邊的策略還更優惠。限於自身的地位和實力,洺州軍只能在漳水河西岸,鉅鹿澤以南的彈丸之地小打小鬧,惠及人口只有數萬。而博陵六郡所轄人口卻有數百萬計。李仲堅到任後一手揮舞着橫刀威脅、勒索、約束那些地方大戶,一手送出糧食種子鼓勵流民屯田。雖然得罪了很多地方豪門,卻把六郡百姓全跟自己綁在了一塊兒。如今,鉅鹿澤往北的數個郡縣之內已經沒有了匪患,道路重新開始暢通,一些提刀的手也重新悄悄地拿起了鋤頭。
行商們對世道的變化最爲敏感,所以紛紛改走上谷、博陵、涿郡一帶。黃牙鮑作爲身份掩護開設在武陽郡城內的小雜貨店,每日都要有貨物進出,跟行商們接觸最多,所以觀點難免受到他們的影響。
只是,對於洺州軍而言,這卻不是一個好消息,至少從程名振的臉色上,黃牙鮑發現了少有的陰沉和凝重。“不過,姓李的這樣做也得罪了很多人。”爲了給上司寬心,他趕緊補充另外一部分內容,“我聽人說,那邊幾個地方官員已經準備辭職。有名望的大戶人家,也嚴令家中子弟,禁止與博陵軍有任何瓜葛。眼下春耕剛剛開始準備,估計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等到種子都播下去之後,大夥都有了閒工夫,恐怕有人會給姓李的好看!”
“找死!”程名振的眼睛中突然冒出一道寒光,冷笑着道。
“嗯,嗯,是他奶奶的找死!”黃牙鮑迫不及待的接茬。心裏卻好生納悶,教頭這到底是在罵誰?是姓李的,還是那些準備暗地裏陰他一道的豪門大戶?
說來也怪,雖然一個爲官,一個爲賊,彼此之間毫無瓜葛,不久的將來還可能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但此刻的程名振心裏卻跟遠方的李旭起了同仇敵愾之意。他心裏明白,同樣是試圖恢復一方安寧,李旭所作所爲看似有恃無恐,實際上遭遇的阻力要比自己大得多。自己治下三縣都是被張金稱屠戮過的,可以說早就成了一片白地。白紙上作畫,當然可以隨心所欲,放手施爲。而李旭所在的六郡,豪門大戶的勢力卻是盤根錯節。那個博陵大總管看似威風八面,一呼百應。腳底下的暗流恐怕早已匯聚成河,隨時將掀起一番驚濤駭浪。
如果李仲堅被地方豪強掀翻了,對洺州軍來說無疑等同於撤掉了一把懸在頭頂上隨時都可能砍下來的利劍。如果李仲堅在六郡站穩腳跟,無論是爲了其自身發展還是爲了報答楊廣的知遇之恩,博陵軍都可能揮師南下,將河北南部各郡的綠林豪傑逐一剷平。作爲綠林豪傑之一,其中利害得失,程名振清清楚楚。從利益角度上講,他現在的最佳選擇是推波助瀾,派人暗中到博陵六郡去活動一下,在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大戶們的火頭上澆上一瓢油。但內心深處卻又一個強烈的聲音告訴他,不能那樣做,否則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