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採薇(19)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孫駝子和衆親衛們聽得滿頭霧水。考慮到張大當家今天剛剛從病榻上爬起來,所以這些胡言亂語也沒人認真計較。大夥七嘴八舌,一邊好言安慰張金稱,一邊攙扶着他往養傷的跨院裏走,“哪能呢,九當家既然費那麼大力氣救您回來,肯定不會勾結別人再害您!”“九當家是什麼人啊,您老放心。他纔不會幹喫裏爬外的事情呢!”說着話,大夥已經走過了花園小徑,隔着低矮的女牆,看隔壁院落有樹枝寒梅,依稀透出幾抹嫣紅。
“誰住那邊,收拾怪別緻的!”張金稱停住腳步,眼望梅枝,好生羨慕。同樣的梅花,在他鉅鹿澤的院子裏也栽了十幾株。才移栽過來的第一個早春便開了滿樹,頂風冒雪,白白紅紅好不熱鬧。
“鵑子和小九唄!”孫駝子也停住腳步,信口回答。“他們夫妻兩個平時住那邊,但眼下都不在家。三哥幫他們守洺水,也不在。要不,咱們倒是可以過去看看。”
大敗之後,一樹旺盛的寒梅無疑能鼓舞失敗者頹廢的心情,所以他希望張金稱能多看幾眼。誰料張金稱的臉色卻瞬間又變得煞白,吐口氣,咧着嘴道:“還是算了吧。我這天殺的倒黴蛋,別把晦氣傳到別人身上。回吧,我想睡一覺。等小九有閒功夫時,你千萬安排我見他一面!”
“嗯!”孫駝子輕輕點頭。猜不出是什麼原因,又讓張金稱突然變得如此謙卑。
張金稱卻沒有給他更多的提示,默默地低着頭,蹣跚而行。梅花,雪落,暗香笑語,都是他曾經看到過的風景。當時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如今在記憶中卻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更清晰的,是那雙含恨的眼睛,面對着他憤怒的咆哮,冷笑以應,“您知道的,爺,何必再問?”
“你是不是閉上眼睛,就把我當成他?”
“您知道的,爺,何必再問?”
畫角聲悠長冰冷,掠過只剩下一層薄冰的河面,刀一般刺進人的骨髓。
對岸隋軍中傳來的角鼓聲所代表的含義,程名振再熟悉不過。小時候,他幾乎日日都站在京營的校場邊緣聽着同樣的聲音,常常被其慷慨豪邁旋律鼓動得熱血沸騰。即便是現在,昔日熟悉的聲音對他而言都帶着一股懷舊意味,每一聲都宛如呼喚。只是,他已經不能再靠近了傾聽,對岸幾波兵馬全是敵人,個個恨不得將其抓起來梟首示衆。
“都是張金稱招來的!”跟在程名振身後,段清用河北方言罵罵咧咧地抱怨。“欺負咱們的時候,有種着呢。操,碰上官軍,卻立刻崴了泥!”
“要我說,當初咱們就該自己走。讓姓張的愛死哪死哪去!”隊正郭六兒嘟嘟囔囔地附和。聲音不大,卻恰好保證能讓策馬走在隊伍前面的程名振聽見。此乃他們這些人提出建議的特有方式,不夠婉轉,卻也輕易不會惹得程名振發火。
在洺州軍中,持相同態度的將領不在少數。大夥普遍認爲,既然張金稱曾經試圖採用調虎離山之計強搶平恩三縣,洺州軍自那時起與鉅鹿澤之間便已經恩斷義絕。無論一個多月前程名振帶領大夥前去支援張金稱的舉動是出於義氣也好,爲了報恩也罷,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都沒必要再堅持下去了。漳水河對面來的三支官兵,全是奔着張金稱來的。洺州軍不會出賣江湖同道,但也沒必要爲了保全別人而犧牲自己。給張家軍殘部幾天的乾糧,讓他們趁早滾蛋!愛去哪去哪!反正別留在洺州軍的控制範圍就好。至於脫離了洺州軍庇護的張家軍殘部還能生存幾天,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兒。洺州軍積攢目前這點兒家底不容易,沒必要爲了保護一羣白眼狼而折騰乾淨。
“你們誰過對岸去聯繫一下,讓官兵保證,張大當家離開平恩後,他們肯定不會打過來?”程名振笑着回頭,不冷不熱地提醒了一句。
牢騷聲噶然而止。誰都知道,想讓佔據着絕對上風的官軍主動在漳水河對岸止步,無異與虎謀皮。張金稱是朝廷的眼中釘,自家主帥程名振就不是?恐怕在某些人眼裏,程教頭的威脅比張金稱更大,更需要一舉剪除而後快吧!
“脣亡齒寒!只要張大當家在一天,官軍的主要針對目標就不會是咱們。哪天張大當家被殺了,下一個也就輪到咱們了。”看到大夥憤懣的表情,程名振忍不住搖頭苦笑。他不怪衆人目光短淺,麾下這些親信均出身寒微,如果不是因爲亂世,恐怕這輩子都在守着老婆孩子熱竈臺,連距離五十裏外的地方都不會去,所以不可能有什麼遠見卓識。但作爲這夥人的主心骨兒,他可不敢只顧眼前這兩畝三分地。任何一個錯誤的決策,都可能令洺州軍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洺州軍完了,平恩三縣的十幾萬百姓也就跟着完了。值此亂世,你甭指望官軍對陷入匪區的亂民還保持着什麼軍紀。常言道,“過兵入過匪,過匪如過兵”,兵兵匪匪的折騰兩回,再繁華的城市,能剩下的也只有蒿草了。
“馬上就要開河了!”段清當然也沒指望三言兩語就說服程名振,咧着嘴提醒。前一段時間官軍之所以沒能打過漳水,並不是完全因爲他部署得當。在很大程度上,大夥還能保證戰火沒燃到漳水西岸,是因爲老天爺保佑。此刻正值冬末春初,從南方吹來的風乍暖還寒。漳水河的冰面一部分已經融化,一部分還平滑如鏡。大隊人馬踩上去,十有**得掉進河裏喂王八。而扎木筏強渡的話,又會被河道中的殘冰所阻擋,輕易難以接近岸邊。
爲了避免官軍的偷襲,程名振把自己手中所有斥候和王二毛帶回來的那些騎兵全派了出去。日夜不停地沿着河畔巡視。這種戒備的舉動無意間令幾支來路不同的官兵對洺州軍的實力產生了錯誤判斷。騎兵是名貴兵種,不算鎧甲器械,一名輕騎僅僅每日連人帶馬的夥食耗費,通常也爲一名步卒的六倍。而程名振既然能養得起“上千”騎兵,其麾下的嘍囉總數肯定不是傳說中的七千出頭。按照張家軍和高家軍的騎兵和步卒比例,前來剿匪的將領們判斷,程名振麾下的嘍囉至少也應該在兩萬以上。這還僅僅指的是戰兵,如果把攜裹在內的流民也算在一起的話,此刻在清漳城附近與官府隔河對峙的,至少應該是五萬大軍。
程名振也樂於給對手造成這種誤解。迫於薄弱的供給能力,他在平恩三地一直走的是精兵路線。事實上,眼下洺州軍所有能上戰場者加在一起,人數也不足一萬。就憑手中這五千多戰兵,四千多老弱病殘,想頂住河對岸三路大軍進攻?那簡直是癡人說夢!一旦漳水河完全解凍,官軍有了強渡的條件。不用三路大軍齊上,隨便一路殺過來,都會把他逼得毫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