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朝露(43)
說罷,又衝着翟讓做了個長揖:“軍司馬李密,有要事向大當家稟報!”
“免了。自家兄弟面前,就別來這一套了。有話直接說,咱們三個一塊兒覈計!”翟讓拍了拍自己右側與徐茂公相對的胡凳,大咧咧地吩咐。“坐我旁邊來,正好我剛命人煮了壺濃茶。咱們哥仨邊喝邊聊!!”
“謝大當家賜座!”李密恭恭敬敬地做完了第二個長揖,然後才快步走到翟讓身邊,微笑着落座。
早有侍女尋來茶盞,給李密倒上了熱氣騰騰的一碗。剎那間,濃郁的香氣便鑽滿了鼻孔。李密出身豪門,自幼享盡人間富貴,因此稍加留神,便立刻嗅出了翟讓喝的是極品大龍團。此茶原爲專供皇室的貢品,近幾年皇帝陛下天天不着家,很多事情管得不像先前那樣嚴了,所以纔有機會流傳到市面上少許。即便是如此,其價格也與同等重量的黃金相當。單是煮眼前這麼小小的一壺所用,折成現錢,也足夠給普通嘍囉買上一幅鑌鐵重鎧。而瓦崗軍最近屢屢戰敗,糧草輜重無一不缺。外營的旅帥尚不能保證每人一副皮甲,翟大當家每天這麼喝,豈不喝的全是弟兄們鮮血麼?
想到這兒,李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茶盞端在手裏,再也沒勇氣往嘴邊送。翟讓見到了,還以爲替自己煮茶的廚子放錯了調料,用手指敲了敲桌案,沉聲問道:“怎麼,法主?是鹽放多了,還是香料烘炒的火候不足?你是行家,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儘管說出來。一會兒我就讓他們照你說的去弄!”
“沒事,沒事。很久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了,一時不忍下肚!”李密被問得一愣,旋即將心中的不滿強壓下去,笑着端起茶盞抿了一大口,慢嚥細品。小心翼翼地回味了好一會兒,他才又將茶盞放下,嘆息着讚歎:“好東西啊,好東西。當年在皇宮做侍衛時,屬下也能沒喝上幾回。不成想到了翟大當家這兒,還能再次一飽口福。嗯,真是舒泰,從骨頭裏往外舒泰!”
“不就是壺水麼?看你說的,好像喝的是王母娘孃的奶湯一般!”翟讓見李密如此識貨,立刻又高興起來,笑呵呵地自謙。
“王母娘孃的奶湯?”李密又楞了楞,緊跟着連聲咳嗽,茶水直噴而出。如此粗鄙的比喻,也就是在翟大當家這裏才能聽得到。一不小心,他的面紗全溼透了,不得不掀開,用手背去擦臉上的水漬。翟讓的目光卻又看到了他臉上那些尚未癒合的疤痕,皺了皺眉頭,關切地追問道:“怎麼還沒好利索?都幾個月了,軍中的郎中是幹什麼喫的!連這點兒小傷都治不好?”
“不關他們的事情!咳咳!”李密一邊用手擦淚,一邊咳嗽着回答。“咳咳!臉上的肉總要活動,所以痊癒得就慢。咳咳,咳咳,要是放到別處,再重的傷也結疤了!”
“哦!”翟讓微微沉吟,“我說呢,原來是這麼回事情。也對,要讓老子天天板着個臉不笑不說話,老子豈不得活活憋悶死?可惜了,老弟你本是個儀表堂堂的美髯公,這一弄,鬍子再漂亮,也無法跟臉般配了。不過,男子漢大丈夫,本來就不是憑着臉蛋子喫飯。別當回事,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
李密自從受傷之後,最恨的就是別人談論自己的相貌。雖然他知道翟讓是出於一番好心,也明白翟大當家素來口無遮攔,一層怒意還是在胸口湧了起來,慢慢地堵到嗓子眼。
但此刻絕對不是發怒的時候,以他目前的實力和聲望,也沒有在翟讓和徐茂公二人面前翻臉的資本。所以儘管肚子裏怒火中燒,李密還是咧嘴笑了笑,低聲道:“誰說不是呢?人長了嘴,還不就爲了說話和喫飯麼?弟兄們怕我難過,總是想方設法安慰我。其實我李密既然敢起兵造反,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又怎會在乎這張臉皮?”
“不在乎就好,就好!”翟讓渾然未覺自己已經得罪了人,依舊大咧咧地嚷嚷。“大丈夫一不可無胸襟氣度,二不可無權勢地位,三不可缺金銀珠寶。只要有了這三樣,女人還不是亮着眼睛往懷裏撲,誰會在乎你的那張臉蛋子?要我說,你也別老拿白紗遮着它,讓它多見見光,多見見風,也許能好得更乾脆一些!”
“大當家說得極是!”李密笑着點頭,隨手將白紗扯下來丟到一邊。“我擋着他,只是不想讓弟兄們天天看到後,心裏添堵罷了。自己真沒怎麼當回事情。早晚有一天,咱們會將姓李的抓住,把那日的仇一刀一刀地還回來!”
說完這話,他猛然又想起對面還坐着徐茂公。趕緊將目光從眼角邊轉過去,悄悄觀察對方的動靜。徐茂公彷彿根本沒聽見李密剛纔所說的話,端着茶盞,細細品味。偶爾還撿起桌上的點心喫上幾塊,怡然自得。
“你不用看他。茂公這個人,公事私事向來分得清楚。李仲堅欠咱們的血債,茂公日後肯定會一文不落地替弟兄們追討。但追討過後,茂公亦會替他好好起座墳,全了一場兄弟之義!”
徐茂公和隋將李仲堅曾經是生死之交的事,在瓦崗山早已傳得人盡皆知。雖然在李仲堅手裏前後折損了數萬兵馬,但瓦崗內營衆豪傑們卻沒有因此對徐茂公懷恨在心。在他們之中大多數看來,李仲堅是個有本事的英雄,徐二當家曾經與這樣一個有本事的英雄稱兄道弟,那說明徐二當家的本領也不比對方差,至少有跟對方並肩而戰的資格。
被翟讓戳破了心事,李密的臉色禁不住微微發紅。好在徐茂公也被翟讓的笑聲從走神中拉了回來,放下茶盞,笑着插嘴:“大當家和密公在說我麼?沒什麼事?我剛纔心裏正盤算着怎麼破眼前之局。沒聽見你們二人說什麼?對了,二當家不是說有要事找大當家商量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居然讓二當家親自跑一趟?”
“嗯哼,嗯哼!”不光李密,翟讓也被問得連聲咳嗽起來。二人趕緊將雜七雜八的心思收起,笑着將身體坐正。
“密公說吧,剛纔的話題扯得的確太遠了?!”仗着大當家的身份,翟讓笑着將話頭轉向正題。
“其實我的來意,跟茂公的目標一致,都是想讓咱們瓦崗寨從眼前不尷不尬的局面裏早日解脫出來!”李密點頭回應,清清嗓子,笑着將王德仁建議拉攏程名振入夥,自己打算派他與房彥藻等人渡過黃河,聯絡河北羣雄共創大業的設想說了一遍。
當然,他不會告訴翟讓和徐茂公,程名振可能與自己有着師門淵源。更不會提及可能存在的大筆寶藏。這一切都被套上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看起來名正言順,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