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朝露(18)
段清等人這兩年跟着程名振東擋西殺,都學了不少用兵之道。剛一進山,看見周圍地勢如此兇險,便忍不住對着兩側的山崖指指點點。這裏如果安插一小隊人馬,可以阻擋多少大軍。那裏設一處埋伏,可以葬送多少敵手。說着說着,猛然間回頭,卻有人笑着調侃,“他奶奶的,咱們別儘想着算計別人。若是哪個缺心眼的在咱們身後一堵,再於前方塞上幾堆石頭。咱們可就得活活餓死在山裏邊了!”
說者本屬於無心,幾個錦字營的核心人物聽到後卻猛地喫了一驚,瞬間嚇得臉色煞白。“教頭,咱們得走慢一些,安排些幾個人去照顧後路。”段清最爲心直,走到程名振身邊,大聲提醒。
程名振這一路上也是心驚肉跳,忐忑不安。稍作猶豫,便立即決定:“一旦前方戰事不利,咱們少不得需要退回河北。所以這條道無論如何不能被人給截斷了。王飛,你不要去了,帶領本部兵馬就守在這,把沿途咱們看過險要的地方都放上弟兄,無論如何別讓其他人得到機會!”
“教頭!”校尉王飛正跟別人談得高興,猛然聽聞上司要求自己留下看守道路,失望之餘,急得直嚷嚷,“這窮鄉僻壤的,哪會有人來。不用”
“讓你去你就快去。咱們兄弟的命可全交到了你的手上!”韓葛生剛好從隊伍後邊趕到,狠狠地拍了王飛一巴掌,厲聲呵斥。
除了被掠上瓦崗寨的王二毛之外,當年的館陶衆鄉勇之中,他跟程名振走得最近,戰功也立得最多,因此威望也比別人高了一籌。王飛被他一瞪,立刻沒了討價還價的勇氣,耷拉着腦袋,徑自去了。
程名振本來留韓葛生殿後,此刻見他跑到隊伍中央來,心知必有變故。四下看了看,低聲問道,“怎麼了,真的有異常情況?”
“我沿途留下的斥候發出了警報!”韓葛生將頭湊到程名振跟前,小聲嘀咕。“但警訊傳的很短,也很不清楚。具體情況如何,因爲還沒人趕上來,所以無法問明白!”
聞此言,程名振的心裏不禁咯噔了一下,皺起眉頭,急切地追問,“什麼位置,你能聽清楚麼?用的是哪種警訊!”
韓葛生本不擅言辭,此刻卻難得的將話說了個清楚,“是您在鉅鹿澤中教給我們的報警手法,與咱們在平恩城新訂的手法不一樣。好像報警者也在猶豫是不是真的該發出警報,所以只是短短了吹了幾下,便自己停了下來!”
張家軍原來對斥候工作極不重視。程名振奉命主抓軍務後,根據大隋朝的府兵規矩,極大加強了斥候力量。並且將府兵常用的各種報警信號,手法,聯絡方式囫圇吞棗般照搬照抄。轉往平恩駐紮後,爲了避免與對岸的郡兵在傳遞消息時發生混淆,他又在原有的信號基礎上加了些花樣,只教給了錦字營的斥候,卻沒來得及在整個鉅鹿澤中推而廣之。
所以韓葛生一聽到山外傳來的警訊,便立刻明白斥候們也在猶豫是否真的有危險來臨。但斥候們具體遇到了什麼異常情況,卻不是能憑着幾聲短短的號角所能聽出來的了。
程名振越琢磨越不對味兒。猶豫了片刻,低聲衝着幾名嫡系吩咐。“段清,你到隊伍前面去,別說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大夥停下來,在河邊找寬闊處休息。葛生,你挑幾十名身手最好的弟兄,悄無聲息地摸到山外去,無論來者是敵是友,立刻給我抓個活的過來!”
段、韓兩人聞令,點點了頭,匆匆去了。程名振望着二人去遠,反覆思量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爲,發覺沒什麼招惹災禍的,方纔把心稍稍放回了肚子裏一點兒。叫來親衛,命令他們將坐騎牽到平整處飲水。自己則找了個遠離河谷的大樹靠了上去,在陽光下閉眼假寐。
外邊的秋老虎雖然惡毒,山中的風卻極爲涼爽,伴着水汽吹在臉上,很容易便令人恢復精神。再度仔細回想張金稱最近的行爲,程名振慢慢發現自己心中的不安從何而來了。張大當家到平恩來的行爲十分詭異,可以說,從開始見到他的第一天起,自己就應該發現其做事不符合常規。
首先,張金稱最近那麼喜歡擺王爺架子,想找屬下商量出兵,自然應該派人到平恩傳令。自己現在即便再不受他的待見,也畢竟是他的部屬,奉命趕回鉅鹿澤商議軍務乃份內的事情,根本沒理由推託。
其次,既然敵情未明,連對手在哪都不清楚。張金稱就不該帶那麼多人。整整兩萬銳士,幾乎把鉅鹿澤最能打的力量全帶來了。而真的帶着這麼多人殺到太行山西側去,就憑着這麼一條小道運送糧草輜重?不用打,光日常補給問題,就足足把張家軍徹底拖垮。
張金稱雖然不通軍務,他身邊的二當家薛頌卻是個謹慎人,深知道補給的重要性。以二人的交情,薛老二不會不提醒張金稱注意。既然明知帶這麼多人過山會發生補給問題,張金稱還執意把能戰之士都帶出鉅鹿澤來,那隻有兩種可能,其一,他痛心王麻子的死痛心瘋了。其二,他帶領兵馬根本不是爲了給王麻子報仇,而是另有目的。
至於這另外的目的,卻令程名振不寒而慄了。張大當家是衝我而來?他猛然睜開雙眼,衝着山崖上方的一線天空質問?爲什麼?我怎麼得罪他了?平恩三縣發展雖然快,但那也是他張大當家的基業,剛剛稱王幾個月,他何苦這麼急着自斷手腳?
張金稱瘋了?這是程名振此刻唯一能得出的結論。不管他是爲了王麻子的死而瘋,還是由於其他原因而瘋,反正,他做出的事情瘋狂至極。打着替王麻子報仇的藉口,將錦字營的精銳調往河東。然後趁勢接管平恩三縣,欺負杜鵑和留守在三縣的老弱婦孺!
這條計策不可謂不高明。高明到程名振根本沒看出端倪來。“不!我看出了端倪,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抓住身邊的樹皮,程名振的身體不住地發抖。“由無數破綻,只是我和鵑子誰也不敢相信!”
現在,他必須做的舉措,就是把隊伍迅速拉出太行山以東。無論如何,不能讓大夥稀裏糊塗地被堵在山溝溝裏。希望一切還來得及,賊老天,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想到這兒,程名振斷然做出決定。“來人,傳我的將令.”
“屬下在!”傳令兵迅速跑到跟前,靜等命令的全部。程名振卻突然又失去了勇氣,猶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該將高舉的手臂揮落下來。
一旦自己判斷錯了呢。退出山谷後,該如何跟弟兄們解釋?張大當家知道後,會不會誤解?雖然自己目前在張家軍中間的地位很尷尬,但張金稱畢竟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如果是因爲自己的懷疑導致雙方決裂,江湖同道會怎麼看?世人會怎麼議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