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紫騮(22)
張豬皮被他逼得一激靈,趕緊用目光向程名振求饒。看了半天,卻沒得到任何回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低聲道:“其實,事情還沒到那種地步。大當家最近的確犯糊塗,可也沒說要把九當家怎麼樣.”
周凡橫了他一眼,步步緊逼,“別囉嗦,是爺們兒的你就直說吧,一旦大當家想把咱們怎麼樣了,你準備怎麼辦?”
“實話!”張豬皮歉然地衝大夥拱手,“我這條命,按說是二毛兄弟給的,怎麼着也該向着九當家。但我跟了五爺這麼多年,他一直拿我當親兄弟。到時候郝五爺一句話,甭說我,就連我們林字頭的所有弟兄,上上下下幾千號,恐怕都會跟着他走。如果郝五爺還是跟大當家一條心,我老張也只好先給自己一刀,眼不見爲淨了!”
“你他奶奶的,老子真看走了眼!”萬分失望之際,張瑾衝動地罵道。
張豬皮慘然一笑,拱手回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會出賣各位兄弟,也不會對不起郝五當家。各位如果不滿意,可以現在就把老張的命取了去。記得做乾淨些,別留下什麼痕跡”
如此左右爲難,兩頭都想講義氣,兩頭都無法面對,才符合張豬皮的性格。如果他痛快的答應與周凡、段清等人共進退,程名振反而要懷疑其居心。見段清等人還要逼迫,程名振趕緊站起來,笑着緩和氣氛,“豬皮能說這話,足見把咱們當了兄弟。我不求你一定跟着我,但求你老張到時候別衝過來砍第一刀,傷了大夥的交情!”
“我不會再拿刀砍自己的弟兄!”張豬皮知道自己今天可以過關了,心情卻愈發沉重。他在鉅鹿澤的時間長,先後經歷了幾次內亂,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般令人選擇艱難。“我也不會讓麾下的弟兄,跟咱們自己人爲難。說實話,有了你九當家在,鉅鹿澤纔有了奔頭。但大當家容不下你,咱們也只能怨老天爺不長眼睛!古話說,皇上起了疑心,大臣只好等死”
聽他說得沉重,程名振心裏也很難過。無論如何,張金稱對他都有救命之恩,這份人情他不能不還。可真的讓他像個忠臣一樣束手待斃,又實在超過了他的承受底限。也許在他心中,從來就沒把張金稱當過君主。雖然對方一直很努力地想做劉邦,想刀斬白蛇,化身成龍。
“我從來沒想過跟大當家爭權!”看了或失望、或期待的衆人一眼,他苦笑着解釋,“但眼下風聲日緊,不得不提前做個準備。大夥也別太爲難了,今天咱們還是兄弟,真的鬧到非要動手的地步,儘管把眼睛閉上就是。無論你砍中了我,我砍中了你,都是爲了個活命,誰也別怪誰心狠,誰也別怪誰不念舊情!”
聽了這話,衆人愈發難過,連眼淚都差點淌了下來。張豬皮今晚的表態讓大夥明白,倘若九當家與大當家發生了衝突,其他寨子裏的好手,無論入選銳士營的,還是未曾入選銳士營的,恐怕還是要如張豬皮這樣,聽從其當家人的號令。至於那些本來就渾渾噩噩,膽小怕事的人,如今天的韓世旺。恐怕屆時只會把腦袋扎進蘆葦叢中,以求片刻之安寧。
屆時肯死心塌地與九當家共同進退的,只可能是原來第七寨和第九寨的部分弟兄。而這部分弟兄即便再能打,也決不會擋得住其餘幾家寨子的圍攻。
“非這樣不可麼?”韓世旺膽子最小,彷彿已經看見了鉅鹿澤的末日,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滾。
“看你那個熊樣!”張瑾恨不得一腳將其踢到門外去,“如果不是被逼到無路可退,誰願意跟自己弟兄動刀子!”
“其實,其實,沒,沒那麼嚴重!”韓世旺抹了把淚,抽抽搭搭地補充。“兩口子過日子,還有磕磕碰碰的時候呢!大當家不過是一時想不開.”
“等他想開了,咱們早死了!”周凡氣得直搖頭。都知道韓世旺膽小怕事,可其最近幾次戰鬥中的表現卻着實可圈可點。大夥都以爲他轉性子了,誰料關鍵時刻,照樣拉稀不誤。
“我是說,我是說不能躲一躲麼?”韓世旺繼續抽噎,說出來的話卻讓程名振心內爲之一動,“四當家,四當家在的時候,大夥誰看到他誰煩。他走了這大半年,幾位寨主們說起他來,全都說他的好處!”
四當家王麻子藉着威懾牽制河西官軍的由頭,去年率部越過太行山後便一去不歸了。張金稱寫信勸了他好幾次,都被其找各種藉口搪塞。如此狂悖的行事,卻讓寨中的老人想起了他的好處。非但沒以叛逆待之,反而不時地向太行山另外一側輸送些金銀細軟作爲補給。
韓世旺認爲,程名振現在之所以被大當家視作眼中釘,也是因爲他距離大當家太近了,近得讓人感受到了威脅。一旦他打着鉅鹿澤的旗號離開一段時間,讓大當家張金稱把心裏的坎兒繞過去,雙方還會恢復到先前那種魚水相得的局面。那樣,無論是對程名振還是對張金稱,都好,都何樂而不爲?
程名振今晚之所以特意暗示周凡把張豬皮和韓世旺叫到自己家中,就是因爲他們兩個分別代表了鉅鹿澤中兩種不同的人物。一種是有能力且有擔當的,一種是有能力卻膽小怕事的。對二人的表現,他都非常地重視。眼下聽到韓世旺的建議,不由得有些心動,猶豫了一下,低聲沉吟:“世旺說得很有道理。有辦法能讓大當家對我放心,自然是最好不過。可現在四處都沒有戰事,我找個什麼藉口才能躲出去?一旦我離開了,弟兄們和弟兄們的家人怎樣才能不受牽連?”
“都是,都是那個魏徵在挑撥!”韓世旺見識不俗,卻沒什麼好方法可爲程名振提供。只是一個勁地強調,眼下困境都是魏徵那封信造成的。罪魁禍首在鉅鹿澤外,而不是在澤內。
“我也知道是魏徵挑的事兒!”程名振眉頭緊鎖,“二毛曾經提醒過我,姓魏的很難對付。但是我沒料到,他難對付之處不在戰場上!”
“那未必不是個好藉口!”韓葛生眼神突然一亮,慢吞吞地說道:“教頭,如果咱們打着去收拾魏徵的旗號呢?誰也不能攔着咱們吧?”
“收拾魏徵?”程名振的眉頭迅速向上一挑,猶豫着問。這的確是個好主意,自己居然沒想到。鉅鹿澤內部實在太閒了,所以才總有人想折騰事兒。如果突然外邊有了敵人,大夥的注意力稍作轉移,也許危機還會被推遲一段時間。
將禍水外引,也符合張豬皮的利益。想了想,他大聲提議:“如果九當家準備收拾魏徵,我可以私下聯絡幾個堂主,在議事時把話頭挑起來。那小子一再寫信挑撥大當家和九當家的關係,答應咱們的糧草輜重又遲遲沒送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