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紫騮(9)
“屬下”
“站起來,這是我讓你做的第一件事!”
湯祖望抹了把臉,鼻涕眼淚花裏胡哨,“屬下遵命!”說這着話,他長身而起,畢恭畢敬地站於魏徵眼前,垂着頭聽候發落。
這正是魏徵想要的效果。“你啊,既然膽小,又何必做這種事!”他笑着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差點把湯祖望又拍得趴在地上,“我不會去舉報你,也不會懲罰你。我需要你聯絡那個姓鮑的,親自幫我送一封信到鉅鹿澤!”
“送信?”湯祖望先是一愣,然後迅速意識到這等同於還是要他的命。張金稱喜歡生喫人心,他帶着武陽郡長史的戰書過去,豈不是等於把自己洗乾淨後襬到了對方的案板上了麼?
腿一軟,他又趔趄着跪倒,嘴裏發出連串的哀鳴。“大人,大人,我家裏”
沒等他把母親妻兒搬出來,魏徵用力一扯他的肩膀,大聲喝道:“有點兒出息,別讓我瞧不起你!給我站起來,不就一封信麼?難道人家敢到咱們眼皮底下開商鋪,咱們連封信都沒膽子送?”
“大”湯祖望被扯得齜牙咧嘴,哭聲卻是止住了。他不想讓魏徵瞧不起,更不想因爲拒絕了對方的要求,從而給自己和家人引來更大的麻煩。猶豫了一下,嘟囔着道“就怕,就怕姓鮑的不肯幫忙!”
“你直接跟他說,我已經知道他是鉅鹿澤的臥底了。但是暫時還不想抓他!”魏徵倒是乾脆,直接給出瞭解決辦法。“然後告訴他是我讓你送信給張大王,如果你不去,就連你帶他一塊抓!”
真個是文人耍起橫來,即便是流氓也要怕三分。湯祖望被嚇得又是一哆嗦,抬起頭,滿臉都是哀求之色。搖尾乞憐的半天,卻沒得到任何回應。他知道這已經是魏徵的底限了,如果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話,恐怕會被立刻交給郡守衙門嚴加審問。屆時證據確鑿,罪無可恕,自己死了不算,老婆、孩子都要受到牽連。
想到這些,他把心一橫,大聲說道:“卑職做錯了事,的確該有所交代。能死在賊寇之手而不是被郡守大人下令砍頭示衆,也算沒辱沒祖宗。此去別無牽掛,若是回不來,還請魏大人念在屬下算得上是一名廉吏的份上,給屬下的妻兒老小一些撫卹。大人如能答應,小的下輩子結草銜環,也會報答大人的恩德!”
“什麼死啊,活啊的,下輩子到底如何,誰又說得清楚!”魏徵笑了笑,低聲數落。“你啊,該膽大時不大,該膽小時不小。坐下,我慢慢說給你聽,你只要照着做了,我保你活着回來,說不定還能得到張金稱的一大筆賞賜!”
“請大人明示!”湯祖望壓根兒不信魏徵的話,卻認命地坐在胡凳上,恭候對方的指點。
“這封信,不是什麼戰書!”魏徵敲了敲火漆封好的信皮,笑着解釋,“這是我給張大當家的示好信,我,武陽郡長史魏徵,不想看到兵戈再起,生靈塗炭,所以自不量力準備說服張大當家放棄對武陽郡的窺探。但是呢,空口白牙沒人會領情。所以發一封信去,問問武陽郡每年交出多少錢糧來,才能買得一年平安?”
“那,那郡守大人?”湯祖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魏徵,呆呆的問。他知道自己出賣消息給流寇,已經足夠殺頭抄家了。沒想到魏徵的膽子比自己還大,居然敢公然與賊人聯絡,以求一時苟且。
魏徵聳了聳肩,臉上寫滿了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意思,“我沒問過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也不會答應。但我所做的事情,郡守大人肯定會被瞞得死死的,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畢竟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的人,這點兒貓膩湯祖望焉有不懂之理。心裏邊的恐慌登時去了七分,陪着笑臉,連聲回應。
“這,是我,魏徵瞞着郡守大人私下乾的好事。你,只是跑腿的,不知道信當中的內容,因爲我拿你的妻兒老小相要挾,所以你也不敢拒絕我。”魏徵頓了頓,繼續強調。
湯祖望知道對方之所以這樣說,是準備萬一出現差錯,一個人將所有罪責承擔下來,不牽連自己。忍不住心頭又是一暖,低下頭,低聲道:“大人說得話我都清楚。您放心,小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說過。但是小的日後只要活着一天,便決不會忘記大人今日所作所爲!”
“我是館陶人,這裏是我的老家!”魏徵的臉上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好像自言自語,又好像說給湯祖望聽。“人活着,總得做些事情,否則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古人寫下的那些教誨!”
嘆了口氣,他將話頭又轉向正題,“其他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你記住幾句最要緊的。我會給你準備兩份禮物,都很貴重,但其中有所差別。你把最貴重的那份給程名振,差一點兒的那份給張金稱。如果有人問起原因來,你就說我原籍館陶,與程九爺算半個老鄉。館陶的百姓至今沒忘記程九爺的好處!”
“嗯!”湯祖望連連點頭,唯恐漏聽了一個字。
“去了鉅鹿澤,張金稱肯定會嚇唬你。但你不能求饒,越求饒死得越快!”魏徵看了他一眼,繼續補充,“你如果害怕,就告訴自己,反正都是個死,不如死得體體面些!”
湯祖望想了想,點頭答應,“我知道了,大人放心。反正是個死麼?大人都不怕,我還怕個球!”
“然後你告訴張金稱,他安插在武陽郡的哨探我都知道。爲了表現誠意,所以才留着那些人不動。如果你死了,那些探子都得爲你殉葬。還有,如果你死了,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敢來下書,我在信中所提建議,就一項也甭想達成了!”
“第三,你告訴張金稱,黃河冰上一戰,我曾經親眼目睹。如果他想知道其中詳情,無論是哪一方的情況,都可以寫信來問。信先送到黃牙鮑那,由他交給你。然後,你再轉交給我。除了你們兩個之外,我不會認識第三人!”
這,已經是明明白白地替下書人安排退路了,不由得他不感動。眼圈一紅,小吏湯祖望哽嚥着說道:“大人,大人相待之恩,屬下,屬下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反正,反正大人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絕不會讓您失望,讓您看不起我!”
“坐,咱們兩個坐着說話!”魏徵自己坐直身體,也示意對方坐正。“人得先做出不讓別人看不起的事情,纔會被大夥看得起。自今日起,武陽郡二百三十萬父老鄉親的性命,就係在咱們兩個的肩膀上。事成,未必有人記得你我的好處。事敗,也沒人會爲咱們兩個擺酒祭奠。但真相早晚有被揭開的那一天,日後活着的人見到你我的孩子,也會衝他們挑一挑大拇指,說他們的阿爺是條真豪傑,老子英雄,兒子亦不會是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