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紫騮(7)
如果張金稱執意要將武陽郡毀於兵火,作爲郡守府長史,魏徵勢必領着各郡的兵勇,戰到最後一人。那樣,雙方的損失都會很大,結果絕非張金稱願意看到,魏徵同樣也不願意看到。唯一樂於看到此事的,恐怕會是那些心懷叵測的小人。當武陽郡和鉅鹿澤戰得兩敗俱傷時,他們衝上來,剛好坐收漁人之利。
這樣寫,看起來不算太卑微,也不顯得太強硬。魏徵向紙上吹了口氣,又嘆息着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認定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和隱藏起來的意思都寫進去了,纔再度提起筆,於信尾端端正正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官職。館陶故人魏徵!
他只代表他自己,不代表郡守元寶藏,也不代表武陽郡。雖然任何人見到此信後都知道,沒有武陽郡上下齊心協力,根本不可能將那麼大一筆糧草輜重運過漳水。但參照大隋官場看不見的規則,是非將由魏徵一力承當,與郡守元寶藏無關,與其他武陽郡同僚更無瓜葛。
這也算盡分內之責了吧!苦笑了一下,魏徵將信慢慢放在嘴邊慢慢吹乾,同時再度檢視信中的內容。館陶縣放糧、經城放糧、伯仁縣給百姓分發麥種,還有最近的黎陽開倉賑濟,一一數下去,他發現自己提到的張家軍善舉好像太多了些。但這樣令他心裏又多少舒服了一點兒,屈身事賊,找一個能偶爾爲百姓做些好事的賊,逼着他做更多的好事,總比找一個十惡不赦的賊爲虎作倀強!
可後人會怎麼看呢?魏徵繼續苦笑。那終究是一個污點,就像素上染了墨汁一樣,怎麼洗都不會再恢復原來的潔白。換做數年前的他,絕對不會如此自污其名。他當時滿腹詩書,心中豪情萬丈。寧折不彎,雖千萬人吾往矣!無論碰到多少挫折,都乾乾淨淨的,如身上的布袍一樣乾淨。
“做都做了,我又何必計較這麼多!”他用力支撐着站起身,衝着窗外烏雲冷笑,“只要最後能將這夥賊人徹底剷除,魏某又何必計較個人得失榮辱?”
沒有人回應他,窗外只有閃電,照亮他寂寞的雙眼。剷除了鉅鹿澤又怎麼樣呢?張金稱和程名振死了,還會有王金稱、楚名振揭竿而起。大隋朝已經病入膏肓了,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大廈將傾,無木可支。而他們這些人連爛椽子、碎瓦片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瓦縫間叢生的雜草,自以爲站得高,看得遠,其實不過是貪戀着天空中那一點兒陽光,一點兒希望
“轟隆隆!”一記驚雷從天而降,掠過對面的屋檐,將瓦上的雜草擊得粉身碎骨。
死老天,最後一點希望都被雷劈了!魏抬起頭,呵呵傻笑。就在此時,門口匆匆跑來幾名僕役,點頭哈腰地問道:“大人剛纔喊我們了?小的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大人能否再明示一次?”
“沒”魏徵慌亂的掩飾,隨後迅速改變主意,“你們幾個幫我將管賬本的湯祖望叫來,我這裏有些話要問他?立刻就去,別耽擱!”
注1:出溜,河北方言,向下滑。
畢竟是郡守府長史,位高權重,魏徵的命令被毫無折扣地執行。半柱香過後,小吏湯祖望被兩名郡守府僕役夾着,忐忑不安地走了進來。
“見,見過魏,魏大人!”天天盼着有機會跟魏徵說話,當機會真正來到眼前了,湯祖望的舌頭卻打了結,躬下身去,磕磕絆絆地見禮。
“免禮!”魏徵待人很隨和,客氣中隱藏着一股冷淡,“坐下說話吧!我這裏有些小事需要找你商量!”
說着話,他抬手示意左右僕從爲湯若望搬來一把胡凳,又笑着吩咐道:“去給湯大人弄碗熱茶來,記得多放些姜,這麼冷的天,別讓寒氣侵入了筋骨!”
“不妨事,真的不妨事!”雖然渾身上下已經被雨水淋了個透,小吏湯若望還是被魏徵的話說得心頭髮暖,再度躬下身去,帶着幾分感激說道:“屬下,屬下是賤人賤命,淋慣了,這點小雨不算什麼。大人有話儘管吩咐,屬下只要能做的,絕不敢推辭!”
“不是吩咐,是商量!”魏徵謙和地笑了笑,“你坐!熱茶一會兒便好。先把身子暖和過來咱們再說話,還早着呢,不急在這一時片刻功夫!”
吩咐完了,魏徵便不再看湯祖望受寵若驚的表情。低下頭去,仔細地翻閱面前的一摞賬本。
見長史大人不理睬自己了,湯祖望也不敢再客套,只好欠着身子,於胡凳上坐了半個屁股。肚子裏的心臟卻像變成了一隻兔子,咚咚咚,咚咚咚,隨時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將出來。
“也不是什麼大事!”魏徵依舊不抬頭,聲音中自帶一股令人無法面對的威嚴,“這不馬上要春播了麼!郡守大人關心農務,讓我看看倉庫裏的種子是否齊備。春耕後肯定有一段時間要青黃不接,府庫裏的存糧也要查一查,看能否臨時開設幾個粥棚,幫百姓渡過眼前難關!”
“那,那,屬下就是個記賬的。知道的有限!”湯祖望楞了楞,哭喪着臉回應。雖然答非所問,他的心卻跳得不那麼歡了,手和腳也暫時找到了該放的地方。
“無妨,我剛剛看過你記的賬本,從數字上能推算出一些。具體統計彙總,自然會找儲主簿問,不會讓你爲難!”魏徵非常體諒對方的苦衷,淡然說道。
賬面上有的,倉庫裏未必有。賬面上無的,倉庫裏邊未必無,這都是大隋朝的規矩,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既然魏長史明白其中道理,湯主簿的心更沒必要一直提着了。他訕訕地笑了笑,低聲補充了一句,“其實,其實大人也是清楚的,像我等,像我等這種小吏,永遠是奉命行事!”
魏徵也笑了笑,不置可否,兩眼繼續掃視賬簿。二人之間登時又陷入了沉寂,湯祖望百無聊賴,屁股如長了釘子般,不安地在胡凳上扭來扭去。好在這種沉寂沒能持續多久,又過了小半柱香時間,僕從端來剛熬好的熱茶,給主客二人各倒上了一碗,然後躬身告退,順勢掩好了房門。
“湯大人用茶!”魏徵抬起頭來,用手比了個請的姿勢。
“不敢,不敢,大人請先用!”湯祖望趕緊從胡凳上跳下,拱手施禮。
魏徵淡淡一笑,端起茶盞慢飲。湯祖望等了一小會兒,發現沒人再跟自己客套,也只好嘿嘿地傻笑了幾聲,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是上好的河南貢茶,用香料、精鹽和薑片精心調製過,喝進喉嚨裏,就像飲了酒,從嗓子到小腹都泛起股暖融融地感覺。半碗熱茶落肚後,湯祖望心中的忐忑盡失,臉色看上去也不像先前那樣蒼白了,代之是一抹淡淡的酡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