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秋分(22)
畢竟人多勢衆,只要自己不亂,累也能把敵人累死。張金稱附近的陣型一穩定,整個戰場形勢立轉。馮孝慈老謀深算,發覺情況起了變化,立刻改變攻擊方向。讓開抵抗最激烈的張家軍親兵,轉頭朝着中軍和左翼結合處衝去。
缺乏統一調度的銳士們來不及反應,轉眼間便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口子。他們這層貌似堅硬的外殼一被衝開,立刻將鉅鹿澤羣雄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來。馮孝慈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吶喊衝殺,眼前沒有一合之將。右武侯殘兵如果瘋子一般護住老傢伙的後背與側翼,人擋殺人,鬼擋殺鬼。遇上武器和訓練度都屬於三流水準的普通嘍囉,更是抬手就砍,乾淨利落。很快便衝到了杜疤瘌的坐騎前,一個衝鋒將親兵們砍了個人仰馬翻。
“頂住!一步不退!大當家看着咱們呢!”冷不定身邊衝出來一夥凶神惡煞,杜疤瘌嚇得魂飛天外。嘴上說得好聽,胳膊與大腿卻都不聽自己使喚,把馬頭一撥,撿着人最稀落的位置逃去。
“別戀戰,跟緊了他!”馮孝慈將長槊向杜疤瘌的馬屁股一指,大聲命令。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楚杜疤瘌到底是什麼級別的人物,只是憑着多年的經驗做出決定。左右袍澤的答應一聲,立刻將命令不斷重複了下去,“追,追,別跑了張金稱,別跑了張金稱!”
“老子在這兒呢,老子沒跑!”隱隱地聽到了追殺聲,張金稱的鼻子都給氣歪了。自己跑什麼了,自己除了最初受到逆襲時表現得慌亂了些,幾曾膽怯過。這下可好了,渾身是嘴都沒法說清楚了。該死的馮老賊,你好死不死,造什麼謠啊!
可這種時候,越委屈越沒地方說理去。明知道麾下弟兄可能追錯了人,馮孝慈爲了鼓舞士氣,偏偏不做矯正。那些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右武侯士卒聽說能拉上張金稱本人墊背,衝殺起來愈發精神抖擻。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嘍囉誤信謠言,明明自己一方人數是敵軍的數十倍,卻再提不起戰意,見到有人流向自己衝來,轉身便走。
“追,追張金稱!”意外的驚喜令馮孝慈的白鬍子都高興紅了,盯住杜疤瘌的馬屁股緊追不捨。杜疤瘌和他的親衛一敗再敗,根本穩不住陣腳。越退越沒方向,越退越亂。不知不覺間,居然在本陣中兜了半個圈子,一頭扎向了還在原地發暈的銳士營。
“殺,殺張金稱!”馮孝慈迅速發覺前方的阻力變大,揮舞着鐵槊呼喝。“殺,殺張金稱!別讓他跑了!”輔國將軍吳文忠帶頭響應。千餘右武侯死士扯開嗓子加入進來,宛如勝利就在眼前。他們順着被杜疤瘌自己衝出的縫隙殺入,像水銀滲入傷口般,將裂縫越撕越大。他們追上杜疤瘌的親衛,從背後砍翻他們。然後踩着死者的身體衝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鉅鹿澤豪傑,趁着對方目瞪口呆之際將其砍倒,撞翻。然後繼續追着被嚇破膽子者,推着節節抵抗者,裹着稀裏糊塗者,向前,向前,繼續向前。勢如洪流,勢如破竹,當者無不披靡。
銳士營衆豪傑的裝備和訓練程度都遠遠高於杜疤瘌麾下的那些用來充數的嘍囉兵,但此刻他們卻只能各自爲戰。像沒頭蒼蠅般衝過來的袍澤很快就衝亂了他們的陣腳,而沒等他們將隊形整理起來,馮孝慈帶着右武侯殘兵已經撲到了眼前。
那些在前幾天明明已經被打殘了的隋軍將士突然像換了一批人般,捨生忘死,銳不可擋。面對數十倍於幾的綠林豪傑,他們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好像除了與自己正面相撞的傢伙外,其餘站在外圍的綠林好漢們都是土偶木梗一般。而大部分綠林豪傑在此刻也的確成了土偶木梗,即便有勇氣上前幫忙,他們也發現自己無法靠近戰場的核心。他們被自己人推搡着,徒勞地簇擁着,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個袍澤在不遠處倒下,眼睜睜地看着鮮血和碎肉飛濺到自己的臉上,無處閃避,無力阻止。
“殺,他奶奶的,別愣着,給我一起衝上去,給我殺啊!”張金稱氣得暴跳如雷,發出的命令愈發混亂。他知道自己這邊人多,螞蟻多了可以咬死大象。但他卻無法相信那麼多弟兄,爲什麼就擋不住千把隋軍。按照常理,大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馮孝慈老賊活活給淹死,可眼下的事實是,馮孝慈老賊非但沒被唾沫淹死,反而在長矛和鐵槊組成的叢林中遊刃有餘。
“這不公平!”他仰頭衝着黑沉沉的夜空大喊。是啊,老天爺太不公平,爲什麼輪到他露臉時,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爲什麼同樣一支隊伍,前幾日可以將右武侯打得潰不成軍,換到今天卻被人家逼得節節後退?
如果老天爺有嘴可以說話,估計他會覺得自己非常冤枉。任何人站在雲端俯視,都有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大部分倒下的綠林豪傑是被他們自己人推倒的,而不是死於右武侯之手。右武侯的人數雖然少,但敢跟他們正面接戰的綠林豪傑更少。大部分喪命的綠林豪傑都先被杜疤瘌麾下的潰兵撞得暈暈乎乎,然後被幾名湧過來的右武侯士卒聯手攻擊,稀裏糊塗,死不瞑目。
倒卷珠簾!衝殺中的馮孝慈迅速向自己的副將,輔國將軍吳文忠看了一眼。從對方眼睛裏,他看到了同樣的狂喜。敵軍已經出現了崩潰的跡象,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們完全有可能挽狂瀾於既倒。
撿着疲弱膽小的嘍囉兵追殺,讓他們在頭前替自己開道,右武侯在其後緊追不捨。驅趕敗兵衝擊他們自家軍陣,將軍陣中的意志不堅定者變成新的敗軍,趁着混亂殺死那些頑抗者。如此下去,戰場形勢會越來對右武侯越有利。敗軍會把沮喪和絕望像瘟疫一般傳給他們的袍澤,殘兵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越滾越大。到最後,那便是雪崩,即便神仙來了也難阻止!
幾名手持陌刀的鉅鹿澤銳士艱難地逆着人流而來,推開慌亂的袍澤,彼此掩護着結成一個圓陣。他們的出現使得右武侯的推進速度稍作停滯,但馮孝慈很快便發現了這個陌刀陣的虛弱。他以手勢傳令,調整攻擊角度。果毅都尉姜廷麟心領神會,將身邊的缺口向左擴大了數步,然後丟棄敗退的殘兵,迅速急轉向右,帶領數名心腹斜着插到了陌刀銳士的側翼。手持陌刀的銳士們一面要抵禦輔國將軍吳文忠帶人發起的正面攻擊,一面要抵禦果毅都尉姜廷麟側面斜插,很快便亂了陣腳。馮孝慈迅速帶人從兩杆陌刀的間隙衝了進去,鐵槊橫掃,將一名陌刀銳士砸得口吐鮮血。吳文忠則用盾牌將一杆陌刀頂高,自己蹲身貼着刀杆前撲。他手中的橫刀很快就抹到了銳士的大腿上,深入數寸。受傷的銳士厲聲慘叫,吳文中又是一刀結束了他的痛苦。陌刀陣轟然瓦解,右武侯士卒突入,飛卷,羣毆,將各自爲戰的銳士們剁成碎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