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騰淵(11)
二當家薛頌留守鉅鹿澤,因而三當家杜疤瘌開口之後,便等於給所有弟兄開了個頭。四當家王麻子想了想,趕緊跟上:“就是。尋常百姓家的積蓄,哪有莊主、堡主們多!從今往後,咱們搶,也儘量搶大戶。至於女人,當然也是穿金戴銀的小姐,比劈柴挑水的丫頭看着順溜。雖然不常弄到手,但這好比寧喫仙桃一口,不喫爛杏一筐!”
此言一出,屋子裏的氣氛立刻又活躍起來。大夥紛紛表態,宣佈自己麾下的弟兄從今往後嚴守軍紀,不給大當家添麻煩。待衆人逐一表明瞭態度,張金稱想了想,又道:“這回明明已經拿下了龍岡,我沒有趕走那些朝廷官吏,而是又把龍岡交到了他們手上,便是這個道理。龍岡歸朝廷管,咱們搶了,砸了,百姓們只能怪朝廷不能保護他們,怪不到咱們頭上。如果龍岡歸了咱們官管,百姓們喫不飽,穿不暖,丟人的便是咱們。這做賊是門手藝,做官也是門手藝。不能一味地亂砍亂殺。若論做官,咱們這邊,薛老二是把好手,小九子也是把好手,其他人,包括我這個大當家,恐怕都不太靈光。”
“大當家抬舉了,我能有今天,還不是全仗着大當家撐腰!”猛然間聽到張金稱將話題轉向自己,程名振趕緊起身施禮。他知道自己的快速崛起已經引發了很多矛盾,所以平素行事處處低調,能不顯山露水儘量不顯山露水。
“你是咱們鉅鹿澤的千里駒,怎麼抬舉都不過分!”張金稱目視程名振,對自己麾下愛將的表現非常滿意。自從程名振入澤後,他做什麼事情都順。簡直是如虎添翼,如龍乘風。這種感覺令他一時間有些得意忘形,根本顧不上考慮其他人的感受,“放手幹,老子看好你。打完了馮孝慈,老子立了字號,先封你個大將軍!”
雖然當衆宣佈將軍務全權交給程名振處理,張金稱卻多少有些不放心。到了晚上,這種忐忑的感覺愈發強烈,他終是無法平復焦躁的心情,吩咐親兵將老兄弟杜疤瘌和王麻子找來,哥三個一道喝酒解悶兒。
半罈子黃湯落肚,王麻子的嘴巴立刻失去了把門兒的,也不管杜疤瘌高興不高興,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張金稱偏心眼兒,過分地倚重年青人,讓自己這些老弟兄們凡事要看晚輩的臉色,人前人後都抬不起頭來。
張金稱等的就是這句話,看了看杜疤瘌,非常坦誠地說道“咱們兄弟這麼多年了,老張是什麼人你們倆還不明白麼?只要我有口肉喫,肯定不會讓老兄弟光聞個味兒。”放下酒盞,他繼續補充,“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咱們這裏,的確沒一個比小九子能打。我不依仗他,你們讓我又能依仗誰?”
“那也不能把他捧上天去!”王麻子也看了一眼杜疤瘌,不依不饒。“弄得現在我寨子裏的弟兄都待不住了,總想着有朝一日換個寨主,他們也好跟着揚眉吐氣!”
“那是你姓王的手頭太死,有好處自己全纂起來,讓弟兄們天天喝西北風!”杜疤瘌不屑地回敬了他一眼,一邊嚼着嘴裏的牛肉,一邊冷嘲熱諷。“又想要人家尊敬你,又不給人家喫飽飯。這寨主當得也太便宜了些。要是老子跟你一樣幹,早給人背後打悶棍了!”
“你好,兩千銳士讓人打發回一半來!”
“那我願意。他怎麼說也是我女婿,公是公,私是私。公事上我不難爲他,回到家,他敢放肆,我就拿棍子敲他腦袋。”
“誰敲打誰還不一定呢?說的好聽。”
“反正我們是一家。你姓王的不服,肯定挨敲!”
眼看着一對老哥倆雙雙瞪起了眼睛,張金稱趕緊做和事佬。“喝酒,喝酒。沒有的鹹淡別扯。疤瘌說得對,公事上,咱們都得仰仗小九,私下裏,他卻是咱們大夥的晚輩,誰都可以敲打他。麻子你也別泛酸。我要是把軍務全交給你,你肯定每天整到二半夜,照樣整不明白。雖然我仰仗小九多些,但哪天他真的敢對你們之中任何人不敬,我肯定出頭收拾他!眼看着咱們鉅鹿澤越來越大,這長幼尊卑,還是必須要的。”
三人都是老江湖了,有些話點到之後,彼此心中立刻清清楚楚。王麻子剛纔是藉着抱怨自己被冷落的機會,提醒張金稱不要任由程名振做大。而杜疤瘌則藉着打擊王麻子的同時,明確自己的態度,女兒、女婿和自己是一家人,忠心耿耿爲鉅鹿澤賣命,不會起異心。但也希望張大當家有所回報,別又想讓馬兒跑,又想讓馬兒不喫草。至於張金稱,則將長輩和晚輩的關係發揮到鉅鹿澤內部秩序上,暗示自己在軍務上會繼續放權,大當家威嚴卻絕對不可挑戰。
“喝酒,喝酒!不扯鹹淡,有些人不服,自己出去跟楊白眼叫勁去。窩裏攪合不算本事!”杜疤瘌舉起酒盞,笑着響應張金稱的號召。
形勢比人強,王麻子即便心裏再不高興,也只能憋着。舉起酒盞跟兩位老兄弟手中的酒盞碰了碰,仰首痛飲。一半酒漿進了肚子,另一半卻全灑到了脖子裏。
“看你哪個狼虎勁兒,就跟幾輩子沒喝過酒似的!”張金稱達到了一半目的,轉而開始修理王麻子。“當寨主必須有個當寨主的樣子。咱們將來若是立了字號,像你這樣喫飯都沒個喫相的,給你個太守噹噹,你也當成看城門的。”
“那,那叫什麼來着。我剛剛學會了一個詞,沐,沐,沐猴而冠!”杜疤瘌趕緊趁機痛打落水狗,成心讓王麻子下不來臺。
“我這是真本色。不像某些人,給點顏色就想開染缸!”王麻子抹了一把臉,抖着半脖子的汁水反脣相譏。
“行了,行了,咱們幾個誰不知道誰啊。都努力改着點吧,也給年青人帶個好頭!”張金稱笑着從侍女手中抓起一塊雪白的縑布,丟給王麻子,“你先擦擦,我突然想起個差事來讓你去做!”
聽聞有事情要做,王麻子心中的怨氣立刻小了很多,胡亂抹了把臉,將比蘇綢還昂貴的縑布像廢紙般丟到腳底下,“你說,哪怕是去把馮孝慈引過來的任務,我保證也不皺眉頭!”
“我看你也是個閒不住的。與其跟我們在這裏一道乾等,不如真的順着濁漳水北岸穿越太行,到河東道幹上他一票!”張金稱用手指敲了敲酒桌,低聲吩咐。“速去速回,多放幾把火,多殺點兒人。給朝廷那幫傢伙在火上澆澆油!”
“大當家是說?”王麻子瞪圓眼睛,滿臉的麻點抽搐成了一個團。幾個時辰之前,張金稱還當衆強調軍紀,現在卻私下叮囑他要努力殺人放火。這個轉變太大,他實在有點兒跟不上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