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騰淵(9)
見對方只是抬頭瞥了自己一眼,就繼續數粥裏的米粒兒。老江湖笑了笑,非常體貼的提醒,“咱們隊的史隊正,好像跟九當家能說上話。你要真有本事,就給史隊正露一手。說不定他看你順眼了,會把你推薦給九當家!”
“真的?”新嘍囉眼神迅速一亮,又迅速黯淡了下去,“若是認識九當家,史隊正自己怎麼不去當銳士,還用在這窩着!”
“你這個笨蛋!真是實心眼子!”老江湖氣得拍了新嘍囉一巴掌,笑着點醒,“老史在咱們這兒,大小是個隊正。若是當了銳士,就是個大頭兵。除了錢多外,哪一點比現在舒坦!”
“那倒也是!”新嘍囉胸口又燃起了幾分希望,低聲回應。隨後就被老江湖們當做使喚傭人,替對方洗碗、擦兵器、洗衣服。但這些活也不是白乾,老江湖們被伺候舒服了,總會透漏一些不爲人知的祕密給新嘍囉聽。諸如史隊正曾經跟九當家一起在碼頭上扛過大包了,周校尉曾經在王副都尉麾下做過衙役了。還有諸如九當家大婚之夜,新娘子突然被某個惡女人下毒。隨後惡女人又良心發現交出配方,自己卻服毒自殺了之類。林林總總,令聞者或拍案驚歎,或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這些不是祕密的祕密,總是圍繞着九當家程名振爲核心,有時連大當家張金稱的風頭都要被蓋過去。但普通嘍囉們卻注意不到這些,他們只會注意到誰能帶領他們打勝仗,誰到來後讓鉅鹿澤變得更有前途。
前途總是闖出來的,光守着老巢,早晚會坐喫山空。時令過了九月九,新老嘍囉們統一喫了頓鉅鹿澤自產的大螃蟹,然後每人發了十斤米,一塊乾肉。揹着補給和兵器,在星光的照耀下悄悄地向西南方走去。
“去哪?”新嘍囉們低聲向前輩詢問。這一回,無所不知的老前輩們也紛紛搖頭,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子回應,“不該打聽的別打聽,沒有人拿你當啞巴。大當家最忌諱這個,每次出徵前都不會向底下透漏半點兒消息!”
“那,那史隊正知道不知道?”新嘍囉們碰了一個釘子,卻難以抑制心中的好奇,也學着老前輩們的樣子四下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自己,壓低了聲音繼續刨根究底。
“夠嗆!他級別有點兒低!”老前輩向自家隊正所在方位看了看,輕輕搖頭。“不過,肯定是場大仗。你們數數週圍的旗子,能出動的弟兄全出動了,上次大當家跟馮孝慈拼命,都沒調動這麼多人!”
新嘍囉們得到了指點,舉首四顧。果然發現“風”、“山”、“陸”、“義”、“火”等鉅鹿澤中見過的戰旗都出現了。大當家張金稱穿着一身青黑色的荷葉甲,背披猩紅鬥篷。頭上也是一定烏金抱耳盔,上有紅纓,側綴寶玉。看上去威風八面,殺氣騰騰。
在大當家的身後,跟的是從各寨挑選出來,聚集成十個軍的銳士們。每個人都挺胸拔肚,兩眼直視前方,對周圍投射過來的羨慕眼光不屑一顧。
雖然那些羨慕的眼光大多都沒落在他們身上,而是繞過紛亂的戰旗,繞過張金稱、郝老刀和盧方元,最後,全都匯聚於一點。
那裏挑着一面赤色的戰旗,中間龍飛鳳舞寫着一個大字,“程”!
鉅鹿澤與襄國郡治所龍岡城之間的距離只有六十多裏,大軍亥時出發,天亮時剛好趕到。城裏的官吏早就是被張家軍打服了的,哪裏敢多做抵抗?還沒等羽箭射到城頭上來,一幹文武已經打開城門,跪在門口恭迎張大王前來巡視。
兵不血刃奪了郡城,張金稱心情甚佳。一邊派出親信入城維護治安,以免有人趁亂惹事,給張家軍臉上“抹黑”,一邊命人將襄國郡的大小官員叫到跟前,和顏悅色地說道:“老子爲人講信譽,不像爾等那個狗屁朝廷,前腳拉完了屎,後腳就趁熱坐回去!爾等儘管放心,既然爾等沒短過老子的保安費,老子自然要要保爾等的平安。此番只是借道經過,等大軍過完了,爾等該敲鼓的敲鼓,該打鑼的打鑼,該給朝廷的報信的報信。說打得老子落荒而逃也好,血戰奪回郡城也罷,儘管吹!反正只要沒真跟老子動手,老子也就不難爲你們!”
“不敢,不敢。大,大當家對我等有不殺之恩,我等感激不盡。豈能再胡亂吹噓,壞,壞了大當家的威名?”一幹倒黴蛋官員聽聞能保住性命,早已暗中唸了不知道多少回佛。此刻聽聞張錦程居然讓他們繼續當地方官吏,還要向朝廷虛報戰功,嚇得額頭冷汗之冒,一個勁兒的擺手稱謝。
“讓你們吹你們他孃的就儘管吹,拿老子的話當放是屁麼?”張金稱眉頭一豎,張口便罵。“換了別人來當郡守,老子還得跟他打一場才能把他打服,還不如你們幾個用着順手呢!想活命的,就別跟老子客氣。否則,莫怪老子不講道理!”
您老什麼時候講過道理來着?衆官吏心中暗罵,口中卻只有唯唯諾諾。唯恐說錯了半個字,惹得張大王發火,將衆人的心肝挖去做下酒菜。好在張家軍正忙着趕路,僅僅在城內停留了一個時辰,便匆匆而去。臨行前,順手將市署、府庫裏準備上繳給朝廷的銅錢和米糧洗劫一空。
損失的那些財物,都能從大戶和百姓頭上再刮出來,並不足以令地方官員們撓頭。但如何向朝廷彙報,卻讓大夥徹底爲難了。按張金稱說的寫吧,未免吹得太過,謊言萬一被人捅破,衆人性命難保。可說是不戰而降吧,按大隋律例,好像也是個死罪。沒死在張金稱手裏卻被朝廷給剁了腦袋,做這種傻瓜也實在需要些勇氣。商量來商量去,終於有一個書吏想出了個好主意。建議郡守大人以不變應萬變,就當大夥集體做了一場白日夢,事實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反正如今天下變亂紛紜,未喪城失地,就不會引起朝廷的太多注意力。只要大夥自己不主動上報,無論是京師還是東都,誰還會派人查查張金稱是否進入過龍岡城?除非朝中大佬們閒的蛋疼!
衆官員聞聽此計,紛紛叫好。立刻派遣衙役張貼布告,安撫百姓,嚴禁傳播流言蜚語,更不準大白天說夢話,否則定以從賊罪論處。把百姓們嚇唬住後,又匆匆忙忙寫了幾封信,快馬送往周邊各郡。以同僚的名義提醒各郡官吏,張金稱傾巢而出,剛剛“繞”過龍岡,請大夥小心謹慎。
說來也怪,張金稱對內雖然禁止嘍囉們探聽此行去向,對外卻毫不提防。有一撥襄國郡的信使幾乎就在他眼皮底下快馬加鞭地跑了過去,他既不阻攔,過後也不派人去追。任由張家軍出澤的消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