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騰淵(3)
每每種下善因,每每收穫的卻是惡報。此刻的令程名振痛苦的不僅僅是周寧的陰險。他自己一直所堅持的那些人生信條,他從小所受到的那些教育,那些幾乎銘刻進骨子裏的正直和善良,全部被一碗毒藥給塗得漆黑。
如果善良不再成爲美德,如果寬容不再被視爲高尚,如果陰險歹毒成了無往不利的準則,如果謊言和欺騙總是贏得豐厚的收益,那,人與禽獸之間究竟還有多少分別?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一邊懊悔着自己的過去種種,一邊在黑夜裏搜索。
四處全都是路,卻沒有一條通向光明。
程家大院之外,此刻亦站滿了舉着火把的嘍囉。他們都是程名振一手帶出來的,經歷過上次伏擊楊善會的戰鬥,因此軍容看上去遠比其他各寨的嘍囉齊整。發現程名振一手舉着火把,一手拎着長槍出門,立刻有帶隊的校尉跑上前,長身肅立,抱拳施禮,“稟九寨主,能打的弟兄們都在這呢?只要您下個令,即便追到洛陽,咱們也將害人精追回來!”
“誰讓你們集結的?”霎那間,程名振的目光又溫暖了些,瞪着眼睛追問。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將令擅自集結部屬,這是個非常招惹麻煩的行爲。但弟兄們的拳拳之心幾乎都寫在臉上,即便此刻他說下毒的人就是受張金稱指使,估計大夥也會毫不猶豫拿起兵器,跟除了杜疤瘌父女之外的其他六個寨子火併。
“稟九當家,是弟兄們自己來的。段都尉怕出事,命令我等不準亂跑,站在門口等候您的指示!”校尉班浩雙腿併攏,腰桿挺得筆直。是程名振,讓他們一次次品嚐到了勝利的喜悅,是程名振,讓他們不再被官兵趕着走。也是程名振,帶着他們一舉擊潰楊白眼,令鉅鹿澤的弟兄從此被整個綠林道仰視。所以在大夥心裏,程名振的威望一點也不亞於大當家張金稱,甚至再某些方面,遠比張金稱更令人敬服。
事已至此,程名振只有想方設法補救,強行打起精神,四下拱手:“弟兄們的心意我都領了。但是對付一個逃走的娘們,實在用不了那麼多人。班浩,帶一個隊的弟兄跟着我,其他的弟兄,馬上解散回家休息!”
“九當家!”衆嘍囉齊聲抗議。剛要嚷嚷幾句,卻聽程名振將臉一板,大聲呵斥道:“傳我的命令,解散!別驚擾了咱們大當家的客人,回去睡覺!”
大當家和客人幾個字,被他有意咬得甚重。嘍囉們楞了一下,旋即有機靈者明白了程名振的爲難之處,拉住自己的夥伴,低聲提醒,“走吧,別給九當家找麻煩!”。一瞬間,衆嘍囉恍然大悟。敬佩地向程名振點了點頭,各自散去。
將一場差點爆發的危機消弭於無形,程名振的心裏也稍微好受了些。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能亂,鉅鹿澤並非鐵板一塊,外邊的江湖多複雜,澤內的人和事情就有多複雜。九個寨子翻遍,卻找不到周寧蹤影的事實未必是因爲對方藏得好,而是因爲每個寨子都有自己的固定地盤,即便二當家薛頌出馬,也只能潦潦草草地搜個大面兒,未必能驅使整個鉅鹿澤,近二十萬男女老幼放棄睡眠,齊心協力幫助他搜人。
如此,在天亮之前,即便程名振自己也很難保證將周寧翻出來了。但杜鵑體內的毒藥卻沒有完全被解,拖延得越久恐怕後患越大。想到這兒,少年人逼着自己平心靜氣,努力找出一個可行,且不會挑起各寨矛盾的辦法來。
鉅鹿澤地形複雜,爲了防止官軍和綠林同道的窺探,幾乎每個出入口都有機關陷阱,險要之處,還有嘍囉十二個時辰輪替把守。如此嚴密的防衛之下,沒有大當家張金稱的令牌,周寧恐怕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去。那樣,她的藏身之所必然是在澤地中某個角落了。
想到這兒,程名振慢慢有了些頭緒。點手叫過校尉班浩,低聲吩咐,“你派幾個能說會道的人,再帶些銅錢,去各個出口,還有各寨的入口,問問今天下午和前半夜是哪些人當值。然後把銅錢分給當值的人,讓他們再仔細想想看沒看見周寧從眼前經過。告訴他們,若是誰能提供準確消息,日後我必有重謝!”
“是!”班浩拱手領命,轉身去隊伍裏邊挑人。程名振想了想,又繼續叮囑大夥,“騎馬去,得到消息之後,立刻回來報告予我。需要的肉好從我家裏拿,我這就命人給你們準備。”
說完後,從腰間摸出塊令牌,交給親兵去開庫拿錢。自己拄着長槍,站在原地等候弟兄們和薛頌、段清、王二毛等人的消息。堪堪又是半個時辰過後,二當家薛頌那邊還沒有新的迴音,校尉班浩卻騎着馬,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有消息了麼?各寨當值的弟兄們怎麼說?”程名振趕緊迎上前去,親手攙扶班浩下馬。校尉班浩哪敢勞動自己最敬重的人攙扶,一邊從馬背另外一側向下滾,一邊喘息着回應,“還沒,前寨後寨都問過了,可以肯定,姓周的沒有出澤,也沒有去寨後的那個大湖。其他幾個弟兄正往回趕,估計範圍會越來越小!”
說話間,遠處馬蹄聲又起。派出去的弟兄們陸續返回,帶回一條條充滿希望或令人沮喪的消息。“下午酉時,林字營的弟兄看到姓周的在寨子門口晃了晃!然後折轉向西去了!”
“山字營那邊說,姓周的可能想出澤,但不認識路,又兜了回來!”
“風字營的弟兄沒看見。不過聽他們說,姓周的小娘皮走路像只貓一樣,非常好認。只要天亮,肯定能被發現。”
最後跑回來的人是去“錦”字營的,那裏是杜鵑的老巢,班浩本來不抱任何希望。但回來的弟兄卻滿臉神祕,跑到程名振眼前滾鞍下馬,低聲彙報,“稟九當家,據錦字營今天下午當值的弟兄說,好像看見周寧在傍晚的時候回了營。但從那之後,卻沒看到她出來過!”
“準不準?別好像!”校尉班浩又驚又喜,一把扯住報信人的衣袖追問。
“我,我不清楚!”報信的弟兄連連點頭,“當值的弟兄說看到了,但錦字營已經被人搜過,卻什麼都沒搜得出來!”
“我帶着你們再找一遍,記住,咱們是求人幫忙,不是去搜營!”程名振的眉頭一皺,低聲叮囑。
衆嘍囉點頭稱是,紛紛跳上坐騎,跟着他直奔杜鵑的錦字營。那裏是除了苦囚營外,周寧最熟悉的地方,如果選擇藏身之處,她也只有藏在錦字營中才更不容易被人抓到。
兩家營寨距離非常近,轉眼之間便已經來到門口。當值的香主周凡早就聽說了杜鵑被人下毒的事情,正恨得壓根癢癢。聽程名振解釋說兇手可能就躲在錦字營中某處避難,立刻把眉頭一豎,瞪着眼睛答應,“九當家您儘管去找,需要調遣多少人手,想搜誰的屋子,儘管吩咐。誰要是不肯配合,您就拿刀砍了他。他奶奶的,要是沒有七當家,澤地裏不知道多少女人要遭殃。這幫沒良心的東西,誰敢窩藏兇手,我老周第一個跟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