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折柳(14)
“那會兒和這會兒不一樣!”杜鵑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卻忽略了對方身體和說話時聲音的顫抖。“那會兒我在張大當家營中,現在卻是他一個人。我不派兵去添亂,也不求人派兵落他的臉。我自己”輕咬貝齒,她斷然決定,“我自己去打探消息,不讓他自己跟人拼命!”
柳兒被杜鵑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果決嚇了一跳,破天荒地沒有繼續阻攔,“那你怎麼跟大當家說?你剛纔還跟他說不用派援軍,現在卻又追上去說要出澤幫忙!”她仰起頭,看着杜鵑的眼睛追問。心中突然好生羨慕,爲什麼會掄刀動槍的女人不是自己?
如果自己有杜鵑一半的身手,也不必再依附於任何人。那樣,就可以遠遠地逃離鉅鹿澤,在前方某個必經路口,等着他的經過。不敢奢求他屬於自己,但能與他並肩舉刀,同生共死一回,這輩子也活得甘心。
“剛纔說不用派援軍,因爲我把自己當成鉅鹿澤的七當家。現在,我自己出門迎接我的丈夫,這個理由總是說得過去吧!”杜鵑低頭,望着爲自己擔心的柳兒,鄭重解釋。她可以不是鉅鹿澤的七當家,卻不可以不是程名振的女人。在初次見面的那一刻,在他文縐縐地跟自己掉書包的剎那間,這個決定便已經做好。
只是別人沒提起,自己一直也沒注意而已。
但心裏一旦發現了這個決定,便是生生世世,永不悔改。
任何女人都有權利去關心自己的丈夫,以此爲出澤的理由,的確讓張金稱難以拒絕。事實上,在返回主寨的途中,大當家張金稱心裏已經開始後悔。他後悔自己過於倉促地做出了不去支援程名振的決定,更後悔自己如此輕易地就上了杜鵑的當。那個野丫頭片子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像今天這般乖巧過?聽到程名振即將與人拼命的消息,還能老老實實做針線?並且還小鳥依人般,“侄女能有什麼好主意啊,大當家怎麼安排,侄女怎麼做就是!”如果杜疤瘌的女兒是這樣乖巧的性格,老疤瘌就不會被女兒氣得每天頭髮都掉一大堆了!
毫無疑問,這個鬼伎倆她都是跟柳兒學的。最近自己收拾柳兒那小賤人收拾得不夠勤快,“小賤人”就愈發囂張了,什麼鬼主意都肯幫人出。
但是,既然已經做出了不發兵救援程名振的決定,爲了維護大當家的形象,張金稱就不能剛剛把讓薛老二命令發佈下去,立刻就出爾反爾。那樣將極大損害他在澤地中的威信,並且給人以軟弱的印象。任何損害帶來的影響都是不可估量的,想在大當家的位置上坐得穩,他就必須表現出一些與常人不同的地方來!
所以,當杜鵑提出自己要尾隨郝老刀的騎兵身後,出澤打聽程名振的消息時,張金稱毫不猶豫便允許了。並且爲了表示關心,特地從自己的侍衛中點出二十名好手來,讓他們沿途照顧杜鵑的安全。誰料這份心意杜鵑卻不肯領,堅持只帶她平時的侍衛便足夠了。張金稱要求再三,她才勉強接受其中十人。命令另外十個人留下來,盡心護衛大當家的安全。
“呵!在鉅鹿澤這一畝三分地,我的安全會有什麼問題!”張金稱不屑地撇嘴,爲杜鵑剛剛學會的客氣而感到彆扭。話音未落,杜鵑已經撥轉馬頭,風風火火地竄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揚起的煙塵,和周圍無數張因爲驚詫而張大的嘴巴。
“還不牽馬去追!”張金稱抬腿給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侍衛一腳,大聲呵斥。“如果七當家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也不用回來了!即便我能放過你們,杜疤瘌和郝老刀兩個也得剝了你們的皮!”
“唉,唉!”侍衛們呲牙咧嘴,飛奔向馬廄。亂哄哄牽了坐騎,沿着杜鵑留下的馬蹄印追了上去。急匆匆追了一個多時辰,直跑得人馬都口吐白沫,卻連七當家的影子也沒追上。
好在鉅鹿澤周圍土地溼潤,馬蹄留下的痕跡十分明顯。沿着郝老刀麾下馬隊和杜鵑麾下親兵一路上留下來的馬蹄印記,侍衛們儘量控制着馬速,以每隔一個時辰停下來休息一次的節奏披星戴月繼續前行。從天明追到日落,然後又從日落追到了第二天過午,終於第二天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看到了自家騎兵掛在樹林旁的標記。
“哎呀我的姥姥!”儘管二十幾個大男人騎馬沒追上一個小女子,衆侍衛卻絲毫不覺得面上無光。見了擔任警戒的自己人,立刻栽下馬背來,大口大口地趴在地上狂喘。此刻,他們的坐騎也都快累散了架,捱到主人一下馬,立刻紛紛翻滾在地上。喘息、悲鳴,如果沒人及時救治,眼見着就要變成只能下湯鍋的廢物了。
“誰的坐騎,趕快給老子拽起來,別再發出聲音!否則老子連人帶馬一併宰了!”林中負責警戒的小頭目脾氣甚大,聽到外邊的動靜,探出頭來厲聲呵斥。
“張都尉!趕緊派人來幫個忙!弟兄們已經沒力氣牽馬了。”有一名喚作王謙的侍衛眼尖,認出說話的人是郝老刀的得力部將張豬皮,壓低嗓門祈求。
“怎麼是你小子?”張豬皮揉了把眼睛,確認在趴草地上髒得像泥母豬的那個傢伙是大當家的貼身侍衛,忍不住驚叫道。
“還不是被七當家害得!大當家讓我們保護她。”王謙擺擺手,滿臉愧色。“你看到七當家了麼,她說出澤來打聽消息!”
“你們幾個可真是廢物!”張豬皮搖頭譏笑,揮手叫來一隊弟兄,兩個攙一個,將王謙等人連同他們的坐騎一併扯進了樹林內。一邊走,他一邊向對方解釋這樣做的原因。“前面的山窪子裏馬上就要打起來了。九當家在那給楊白毛設了個套。王都尉費了老大勁兒才把姓楊的騙過來。如果被馬叫聲引起了懷疑,惹得九當家前功盡棄,七當家肯定跟你們沒完!”
“七當家也在?”王謙得到了自己急需的消息,精神立刻爲之一振。“九當家還沒跟姓楊的打起來麼?我們以爲仗早打完了呢!”
“小聲點兒,沒人拿你當啞巴!”張豬皮將手指放在嘴脣上,做了個禁止喧譁的手勢。隨後自己也將聲音壓低到極限,以耳語般的大小解答道:“七當家的身手可比你們強多了,第一天頭半夜就追上了我等。昨天派出去的哨探說九當家退向了野狐狸窪,我們還以爲他在姓楊的手中喫了虧,趕着過來相救。結果纔到半路上就被九當家麾下哨探迎頭截了下來。九當家跟大夥說,不必上前幫忙,靜等着看熱鬧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