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冬至(32)
比起其他幾次攻打縣城的戰鬥,張家軍這次的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上到張金稱、王麻子這些大寨主,下到普通小嘍囉,都很爲此戰的結果而得意。高興之餘,心腸未免就軟些,從破城到現在,一直沒有成規模的屠殺事件發生。
“既然弟兄們損失不重,王當家可以現在就下令封刀麼?”趁着大夥心情好,程名振鄭重請求。
“這!”王麻子被問得一愣,迅速轉頭去看張金稱。封刀的意思不僅僅是停止殺戮,一些意義不大的搶劫、姦淫事件,在封刀令後也屬於禁止之列。
“除了正在抵抗的周家大院,其他地方都可以封刀了。該死差不多也都死了,該搶的也都搶回來了。少殺幾個人,就算給九當家一個面子!”張金稱不耐煩地揮揮手,命令。
立刻有心腹嘍囉從他手裏接過令箭,跑出縣衙去宣佈封刀。程名振非常感激地向張金稱拱手施禮,“謝大當家信任。屬下建議封刀,並不是因爲心軟。而是接下來的一些策略,都要在封刀後纔有效果!”
張金稱大度地點頭,“說,你儘管說。有道理的,咱們立刻執行!對了,一會兒破了周家,你可別給任何人求情。鵑子已經當衆發過毒誓,不殺了周府滿門,她就剃光頭髮做姑子去!”
這公私混雜的話又引起一片鬨笑。幾個年青些的堂主看向程名振,目光中充滿了羨慕。這傢伙也不是好在哪裏?居然讓七當家如此對他死心塌地。非但爲了他逼着張大當家發兵攻打館陶不說,還發誓要將背叛他的女人親手抓過來,當衆將臉蛋劃成爛泥地。
彷彿瞬間有千重巨浪從心中翻過,程名振的呼吸不覺變得粗重。鎮定地笑了笑,他以淡然的表情說道:“周家在館陶縣欺男霸女,作惡多端。死在大當家手裏,是他們應得的報應。不過我希望不是由弟兄們當場斬殺,而是押到外邊的十字路口,當街宣佈他們歷年來的罪行。這樣不但給屬下出了一口氣,也給館陶縣的父老鄉親們出了一口氣!”
“嗯”張金稱一時沒理解程名振的意思,回應的聲音拖得老長。外邊的旗號打的是“替天行道”,但具體怎麼替天行道法,他卻從來沒認真想過。而程名振剛纔的幾句話,就像在一間沒有窗戶的黑屋子的頂上鑽了個洞,雖然只是小小的一點,卻讓他猛然感覺到了空氣的新鮮。
“昨夜屬下回家,路上看到一些地痞無賴渾水摸魚。屬下不敢讓他們壞了咱張家軍的俠義名聲,直接出手殺了!”程名振的聲音繼續在縣衙裏邊飄蕩,不高,卻非常清楚地傳入衆人的耳朵。
“昨夜入城時,形勢混亂,肯定有不少霄小之輩打着咱們張家軍的旗號爲非作歹。這些敗壞咱們剩餘的王八蛋,屬下建議張大當家不要手軟,一併抓起來砍了!”
“還有那些爲禍鄉里的,欺行霸市的,勾結官府欺壓百姓,製造冤屈。屬下建議張大當家將他們抓來一併砍了。官府不肯出頭的事情,咱們張家軍出頭做。咱們這次是爲了剷除貪官惡霸而來,本意與百姓秋毫無犯。不但沒搶過他們,而且攻打豪門大戶後的剩餘物資,也非他們一份。替天行道,劫富濟貧!”
霎那間,縣衙裏邊靜得連外邊的風聲都能清楚地聽見。除了八當家盧方元以外,大夥先前都料定了程名振肯定能拿出一個幫助張家軍擺脫困境的好主意。通過上次伏擊王世充和火併劉肇安的事件,衆寨主、堂主們都堅信九當家是個有勇有謀的真豪傑。但大夥誰也沒想到,九當家給大夥出的第一個主意,居然如此狠辣,如此陰險。
照他說的方法去做,不但所有與他有仇的人難逃一死。並且將大夥昨夜所做的惡,全都推得一乾二淨。百姓們不會計較他們分得的東西其實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只會記得張家軍的好處。只要有其中一兩個懷着感恩的心情向外傳揚一下,今後的張家軍的口碑,就與原來大相徑庭。
即便館陶縣又落回朝廷之手,失去了地方大戶支持和百姓的民心,新來的官老爺在衙門中也坐不穩。屆時張家軍跟他“借”點糧草財帛,他哪裏有勇氣說半個“不”字?!
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寨主和堂主們一邊推敲着計策的妙處,一邊點頭。誰也沒注意到,就在他們紛紛歎服的時候,程名振輕輕抿了口茶,將嘴角的血跡混着茶水一道嚥進了肚子。
張金稱坐縣衙,要審問館陶縣原來的縣太老爺、周莊主和賈捕頭!准許被官府欺負過的人前去控訴,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消息在百姓中不脛而走,驚掉一地下巴。喫驚歸喫驚,可是誰也不敢笑這個消息荒誕。城破已經三天了,血腥味道在空氣中依然沒有散去。城門正上方的土牆上,整整齊齊地掛着三溜人腦袋。張大當家派人貼告示說,是這些無恥之徒冒充張家軍在城中殺人放火,傷及無辜。所以把他們砍了向百姓謝罪。
這三十幾個痞子無賴着實死有餘辜,也着實趁着混亂爲非作歹,明眼人都知道,僅憑這三十幾歪瓜劣棗兒,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奪走了三千多條人命。但這年頭手中有刀子的就是有道理,張大當家在攻入館陶後,能不下令屠城,不將家家戶戶的大姑娘小媳婦拖出來糟蹋,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指望他能爲了平頭百姓的死傷砍麾下爪牙的腦袋,那無異於癡人說夢。
況且話又說回來,這張大當家入城後也不是一味的縱容屬下爲非作歹。殺戮只進行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便下了封刀令。除了這個善舉之外,把周大戶家攻破後,他還命人推出了幾十大車白米當街給百姓們分。懼於張家軍的威名,大部分館陶縣百姓都沒敢去領米。只有幾百戶窮得實在揭不開鍋的人揹着麻袋去了。去的人無論身上背的袋子是大是小,張家軍都結結實實地給你裝滿,過後還幫你抬上肩膀,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冷言冷語。
僅憑着這一點,館陶縣的人心就悄悄地起了變化。原來看向張家軍嘍囉的目光中充滿了仇恨,而現在,除了仇恨之外,還隱隱多了幾分迷惑。
他們看不出張家軍下一步準備做什麼。若說他們準備將館陶縣徹底鏟爲白地吧?可在放火之前,他們好像沒必要費那麼大的力氣,清理屍骸枕籍的街道,撲滅城中廢墟上的火星。要說準備把男女老幼屠殺掉後做人肉乾吧?他們也沒必要在殺人之前,將喫不起飯的苦哈哈們都喂得飽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