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東門(38)
想到與自己差不多同時加入行伍的李旭,王世充的碧眼就隱隱露出了火光。那個傢伙的運氣簡直太好了,事事都搶在了別人的前面。本來這一回,江淮勁旅在陳棱老將軍的帶領下發誓要抄了叛賊楊玄感的糧倉。誰料大夥不遠千里趕到了河北戰場,黎陽城卻已經稀裏糊塗地被李旭用幾千兵馬給攻破了。此後江淮勁旅即便加入黎陽防禦戰,把李密打得落荒而逃,也只能是給別人的功勞簿上錦上添花,顯不出自己半點本事。
不甘心爲他人做陪襯,所以王世充才用了半鬥金珠爲代價,攛掇虞仲謀主動向陳棱老將軍請纓,不隨大軍去支援黎陽,而是帶一支偏師掃蕩楊玄感在河北的其他支持者。誰料二人時來運轉,沒等與叛軍殘餘交上手,先發現了張金稱這頭大肥羊!
張大當家的頭顱肯定比楊玄感麾下的小卒子值錢。跟身邊其他將領商議過後,王世充立刻制定了夜襲張金稱大營的計劃。迄今爲止,這個計劃執行得相當順利。十幾萬流寇被殺得屍橫遍野,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張金稱本人今天也要無可奈何地低頭受戮。
又一隊嚇破了膽子的嘍囉兵被官軍用繩子從村中牽了出來,在河灘上綁成一串。帶隊的校尉裝模作樣地像虞仲謀請示了一下,然後就高高地舉起了鬼頭刀。捆在河畔的俘虜哭喊着逃走,被同伴的身體扯住,踉踉蹌蹌。官兵們笑鬧着跑過去,一刀一個,然後挽起死者的頭髮,將首級血淋淋地綁在腰間。
已經逃過河對岸的嘍囉們不敢回頭張望,踉踉蹌蹌地繼續逃命。他們跑不多遠,兩條腿再快也跑不過四條腿,王世充麾下有足夠的騎兵。
“世充,差不多了吧!別等後隊了,就這點兒土匪,早打發了早利索。”虞仲謀打了個哈欠,不耐煩的催促。同樣的熱鬧看多了也就沒意思了,早一點過河抓住張金稱,大夥就能早一點回館陶休息。那個林縣令據說是楊素的門生,雖然沒有明顯從賊跡象,但找碴敲打他幾下,未必不能敲出一筆浮財來。
“嗯,也好!”經過足夠長時間觀察的王世充點了點頭,手中橫刀遙遙地指向了對岸。已經有性子急的官軍順着索橋衝向對岸。流寇們依舊鼓不起抵抗的勇氣,撒開雙腿,越逃越遠。這種低迷的士氣下,河對岸不可能有伏兵。
得到了他的確切命令,更多的官軍湧上了索橋,將本來就破舊的索橋踩得搖搖欲墜。但經歷了時間考驗的橋索很快適應了士兵們的步伐節奏,慢慢穩定下來,吱吱咯咯地響着,將一波又一波武裝到牙齒的官軍送過河面。
“彆着急殺人,抓緊時間整隊!”策動坐騎向前跑了幾步,王世充笑着叮囑。結束了這次殺戮,憑着家中的財力和朝中大佬的照顧,自己有可能一躍成爲郎將。雖然比大隋朝另一位寒門出身的郎將李旭年齡稍大了一些,但也算數年來不可多得的少年英傑。至少對於西域王氏家族而言,意味着他們今後的生意安全更有保證。在中原的腳跟站得更穩。
長槊手罵罵咧咧地在索橋前整隊,背後是殷紅色的運河。他們兵器適於與敵軍硬撼,卻不適於收集敵人的頭顱。功勞全被樸刀手們得了,大夥純屬爲他人做嫁衣。弓箭手們的收穫更少,按照軍功計算方法,命中敵軍三箭才相當於一刀。而嘍囉兵們身上根本沒有護甲,一箭足以斃命
與憤憤不平的長槊兵、弓箭兵們形成鮮明對比。輕騎兵們則個個眉開眼笑。敵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昨夜的功勞立得實在輕鬆。多了一匹坐騎,意味着他們可以比別人多攜帶更多的人頭。到現在爲止,幾乎每一匹戰馬後的都血淋淋的,數不清的腦袋隨着馬尾巴來回晃盪。
流寇們還在逃跑,跑得毫無方向。有人分明再逃上幾步便可以藏進運河西岸的樹林,卻好像看到了什麼妖怪般,轉頭又張牙舞爪地向北邊跑去。這種情形讓王世充感到非常怪異,警覺地在馬背上直起腰,舉頭再次掃視整個戰場。除了暗紅色的河水和混亂的人羣,他沒發現任何不妥之處,流寇就是流寇,如果他們肯用些心思的話
猛然間,有股冰冷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頭。樹林中有刀光,還有馬蹄敲打地面的聲音。沒等王世充驚叫出聲,幾百匹戰馬斜着向索橋壓了過來,馬背上的土匪個個瞪着通紅的雙目,刀鋒在朝霞的照射下映明亮如火。
天!熟讀兵書的王世充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不需要看,他已經猜到了結局。打了一整夜順風仗的弟兄們早已經是強弩之末。流寇以蓄勢以待的騎兵突擊隊列不整,軍紀散漫的步卒,勝負毫無懸念。
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這回不是流寇們的,而是官軍們的。剛纔的殺人者與被屠殺者陡然掉了個,馬隊沿着河岸呈楔形壓來,前窄後寬。猝不及防的大隋將士們或者被馬蹄踩翻,或者被橫刀砍倒。倖存者倉皇地向後退,向後擠壓,根本不管袍澤身後就是運河。
“世充,世充,你趕緊想想辦法啊。想想辦法啊。陳將軍會殺了我的,他會殺了我的!”虞仲謀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濃濃的哭腔。針對張金稱的偷襲沒奉任何主將的命令,如果獲得完勝,自然不會有人找虞仲謀和王世充兩個的麻煩。如果戰敗了,並且葬送了太多的弟兄,即便虞家在朝廷中有高官照應,虞仲謀的個人前途也毀了。
王世充不得不睜開眼睛,短短一瞬間,他碧藍色眼球已經充滿了血絲。“吹角,不準後退。河東岸的弟兄們沿着橋殺過去。支援西岸的弟兄!”
“吹角,吹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虞仲謀大聲重複。運河對岸的騎兵已經將官軍犁過了一遍,他們正在幾個匪首的帶領下於不遠處重整隊伍。他們的人數只有五百多,遠不及運河兩岸的官軍。只要官軍能振作起來,就還有希望力挽狂瀾!
“嗚嗚嗚嗚嗚嗚!”催命般的角聲響起,夾雜着一聲聲哭喊。運河東岸的官兵聞令向前,沿着狹窄的索橋向西擠。他們試圖給西岸的袍澤以支援,但西岸的袍澤卻被土匪們嚇破了膽子,非但不肯讓開通道,反而拼命地向東岸湧。
兩夥官軍在索橋上撞成了個大疙瘩,誰也沒法後退,誰也半步前進不得。眼看着索橋就要被生生擠塌,“嗚嗚嗚嗚嗚嗚”催命般的號角又在運河上空響起。一串串濃煙從村莊中湧了過來,中間夾着憤怒的喊殺聲。曠野中,荊棘深處,還有斷壁殘垣後,先前被官兵殺得東躲西藏的土匪們掉頭殺了回來,木棒、板刀、石塊並舉,團團圍向官軍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