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東門(36)
“別人不注意時我放你走!”看到程名振不停地回頭張望,杜鵑嘆了口氣,低聲允諾。
“去哪?”程名振咧嘴苦笑。一旦官軍中的士卒認出來,自己會有活路麼?要回,也得風聲冷了之後才能回,在此之前,恐怕匪窩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
“隨便你!”杜鵑順口回應,然後微微一愣,目光陡然變得明亮。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平靜了下來。儘管渾身上下已經被血染紅,眼前的程名振依舊與周圍的弟兄們格格不入。他的脊背始終挺得像松樹一樣直,堅強且孤獨。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再無話說。默默地又走了半裏多,嘩嘩的水聲擋住了大夥的去路。幾名機靈的嘍囉兵搬起石頭向河心丟去,“撲通”,石頭濺起了一個沉悶的水泡,轉瞬沉得無影無蹤。
運河剛修了沒幾年,河牀裏還沒多少淤泥。倘若大隊人馬選擇泅渡而過的話,肯定會有不少弟兄淹死在中途。如果趕製浮橋,恐怕沒等浮橋建好,官兵的大隊已經追了過來。經過小半夜的逃亡,嘍囉們已經被磨光了最後一點兒士氣。隨便千十號官兵衝上前,就可將這兩萬餘人全殲於運河畔。
“向南走,五裏外的劉家莊附近有一段河道很窄,上面有座木板和纜繩搭建的橋!”趕在衆人將絕望發泄在自己身上之前,程名振大聲建議。上次張金稱的隊伍攻陷平恩,他就是從那裏逃到運河東岸的。這回,他要原路返回去,身後帶着當日的寇仇。
“你確定!”張金稱迅速回過頭,盯着程名震的眼睛追問。
“確定!”程名振猶豫了一下,大聲回應。“不過大當家在過河前,必須先整理好隊伍。否則大夥一擠,肯定一塊兒完蛋!”
張金稱的臉上陡然一寒,對程名振怒目而視。弟兄們隊形散亂,衣冠不整,他知道。但這種窘迫情況還不是眼前的少年造成的?如果不是他用謊言欺騙自己,十幾萬弟兄怎會受到官軍的偷襲?
“如果有秩序的渡河,可能絕大部分人都能搶在官軍追來之前逃離生天!”程名振將頭偏了偏,不與張金稱的目光相對。已經看了太多的血,他不想更多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這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盜匪。
張金稱悚然動容,狠狠地剜了一眼程名振,然後回頭大聲怒喝,“各營頭領下去整隊!有不服從號令者,立刻給老子扔河裏去,省得死在官兵手裏,連個囫圇屍首都撈不到!”
衆頭目答應一聲,快速分散入逃命的隊伍,整理軍容。楊公卿和王當仁麾下的弟兄雖然不情願,爲了活命,也不得不插在了張金稱的隊伍間。整支大軍沿着運河畔的泥地轉頭向南,一邊前進,一邊排出前後順序。
五裏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堪堪走了一個時辰,長夜中才隱約出現了一個村落的影子。奉了朝廷的堅壁清野令,村中百姓早在春天時就被強行遷入館陶縣中了。因此偌大的村子中根本沒有人影,只剩下幾隻被拋棄了的老狗,站在長滿荒草的屋檐下衝着不速之客聲嘶力竭地吼叫。
它們仍在捍衛着自己的家園。但很快,它們就爲這種螳臂當車的行爲付出了代價。幾名餓紅了眼睛的嘍囉衝過去,一通亂刀將看家狗剁翻。雖然它們的屍體又老又瘦,熬成肉湯,也能添飽十幾個飢腸轆轆的肚子。
有人衝進院落,在每間屋子裏大肆搜索,期待能找到一點主人留下的食物或財產。有人則將戰敗的恐懼和憤怒都發泄在了破舊的茅草屋子上,拆牆卸窗,肆意破壞。好不容易整齊的隊伍頃刻間又亂了起來,人影幢幢,黑暗中就像一個個晃動的幽靈。張金稱此刻卻根本沒心思約束軍紀,只顧瞪着眼睛向程名振追問道:“索橋在哪?趕快帶大夥過去!”
“就在村子中央偏西,正對着廢棄的佛塔!”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回應。
“你跟着我!老刀,你先派人守住橋頭!”張金稱眼睛中猛然閃起一道寒光,手迅速探向腰間。
郝老刀立刻帶着十餘名騎手向村中衝去。與此同時,張金稱的親衛也不動聲色地向程名振圍攏過來。無論村中有沒有橋,脫離險境後,張大當家都必須給弟兄們一個交代。
發現氣氛不對,杜鵑趕緊提了提繮繩,與自己的親信一左一右將程名振夾在了中央。這個動作令張金稱大爲不滿,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低聲喝斥道:“鵑子,你這是幹什麼?這小子跟咱們根本就不是一路!狼窩裏養不起獵犬,一旦讓他知道老營的位置.”
“是他把咱們帶到橋邊的!”玉羅剎杜鵑漲紅了臉,大聲辯駁。“是他不顧生死救了咱們的弟兄。大夥還沒過河,張二伯先把領路人殺了。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整個河北綠林道上今後咱們還怎麼抬頭?”
聽到二人的爭執聲,其他一衆頭目也圍攏了過來。有人大聲指責杜鵑不該以下犯上,有人則苦笑着搖頭,對杜鵑表示愛莫能助。楊公卿和王當仁的部屬則抱着起了事不關己的心態,樂得看張家軍內部如何吵成一鍋粥。
張金稱被看得好生尷尬,憋了好一會兒,才鐵青着臉給自己找臺階下,“誰說我要殺他了。我只是防備他又蓄意騙人。弟兄們全憑着一口氣在堅持,如果這小子說得是瞎話”
“我從來沒對大當家說過瞎話!”不待張金稱把話說完,程名振立刻大聲替自己辯解。“在館陶城下,我也沒說過瞎話。林縣令答應大當家的糧食銅錢分毫都沒缺。而再往後的商談,館陶縣還沒來得及做出答覆,大當家已經下令趁夜攻城!”
“你閉嘴!”張金稱無法接受程名振如此顛倒黑白,厲聲呵斥。第一批運出城外的糧草物資的確毫釐不差,但館陶縣是爲了拖延時間纔不得不信守承諾的。如果不是看在對方信守承諾的份上,自己昨天一早已經進了城,有了館陶縣的城牆作爲屏障,官軍怎可能偷襲成功?
程名振聳了聳肩膀,臉上寫滿了不屑。張家軍毀約在先,這是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雖然他知道林縣令也沒打算履行全部約定,但那是還沒來得及發生的事情,不能證明張金稱昨夜試圖偷襲館陶縣的行動合理。
這種輕蔑的姿態徹底激怒了衆頭領。不待張金稱發作,楊公卿已經再度拔出了兵刃,“我替大當家除了這個禍害,誰敢阻攔,就是跟我楊公卿過不去!”
“咯咯咯!”玉羅剎杜鵑笑得花枝亂顫,“有種你一對一!只要你別帶弟兄,我決不幫忙。要是想在張家軍地盤上以多欺少,你楊當家不要臉,我們可不能陪着你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