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城南(16)()
喫完了飯,母子二人將碗筷收拾乾淨。以往這個時候,是程朱氏爲兒子小九規定的讀書時間,她會做着針線活,在旁邊笑着聽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章句。可今天,做母親的卻不想再讓兒子繼續用功。她笑着從包裹裏翻出一件沒有打補丁的長衫,又拿出一雙千針百納底的布靴,輕輕擺在兒子身邊。
“穿上他,從米缸裏舀兩鬥米,給你嶽父送去。讓他也嚐嚐新鮮。如果娘猜得沒錯,你拿回來的是湖廣的新米呢。”在程小九狐疑的目光中,做孃的笑着叮囑。
“去給姓朱的送米?”很少跟母親頂撞的程小九立刻皺起了眉頭,“娘,您想什麼呢。姓朱的根本不在乎這點東西。您對他再好,他也不會看上咱們母子兩個!”
“說什麼呢你?”程朱氏少有地板起了臉,低聲斥責道:“再怎麼着他也是你的長輩,你不能如此不分大小。”看着兒子委屈的目光,她心裏有沒來由地一軟,收起怒容,強笑着補充,“去吧,聽孃的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一些,他也就對你好一些。怎麼着兩家都是換過八字的,你堂舅是讀書人,即便想悔婚也未必拉得下臉。”
唯獨有最後一句,程小九認爲孃親說到了點子上。“他的確拉不下臉來悔婚。但咱家有起色之前,他也不會將杏花嫁給我!”
“你這孩子啊!”程朱氏用手指戳了兒子額頭一下,嘆息着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說死了咱家在你手裏不會重新好起來!他是你嶽父,也是你堂舅,如果他能拉你一把,你將來的路也會順利些!”
“找他幫忙,不如找門後的竈王爺!”程小九低聲嘟囔。卻不敢再跟孃親頂撞,病怏怏接過衣服,穿戴整齊。然後肉疼地看到自己辛苦一整天都未必能賺來的白米被孃親舀到口袋中送人,只爲了換取一個渺茫的希望。
而某些人的心,真是肉長的麼?他不相信,半點兒都不相信。
他知道堂舅兼嶽父不會領孃親的情分。雖然孃親與他是親叔伯姐弟。當年父親沒出事時,堂舅朱萬章可不是這般冷酷。程小九記得堂舅帶着表妹小杏花幾乎每年都會不遠千里地到京城探親,每次在自己家裏一住便是三、四個月。儘管自己厭煩透了帶一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玩耍,堂舅還是硬與父親換了八字,把小杏花許給了自己。
而自從父親受了賀若老將軍的牽連,被剝奪車騎都尉職務,發配邊塞之後。堂舅便再沒登過門。雖然那時自己家從京城搬回了平恩縣,堂舅家就住在館陶,與平恩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百裏之遙。
惡賊張金稱攻破平恩,自己與母親到館陶,來投奔堂舅這個距離最近的親戚。結果,除了一口裂了紋的鐵鍋,幾件舊衣裳外,別無所獲。即便連驢屎衚衕這個破院子,還是自己孃親用最後的積蓄從堂舅家租來的,租金一收便是三年整,價錢一文都沒比別人少要。
“你嶽父這樣做,也是爲了逼你上進。凡事往好處想,別把人想得太壞!”程朱氏將米袋遞給兒子,絮絮叨叨地叮囑。“杏花今年也不小了,等過了明年,便到了可以過門兒的年齡。你好好跟她說幾句話,別對人家不理不睬的。她是個好孩子,你不在時,曾經來看過我好幾回!”
“嗯!”程小九無可奈何地應付。提起娃娃親小杏花,他又是一頭霧水。照理兒,他應該滿意這門親事。小杏花爲人不像他父親那般勢利眼兒,長相也女大十八變,再看不到當年那個鼻涕蟲的模樣。早已出落得如春天裏的苞蕾,只要暖風一吹,便能綻放出絢麗的顏色。但在內心深處,程小九卻找不到半點對小杏花的親近感覺。也許是因爲其父親的緣故,恨屋及烏。也許是性子合不來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反正,他並沒有迫切地娶小杏花過門的**,無論家境寬裕還是窘迫,都沒有過。甚至在關於未來無數個絢麗的白日夢中,也融不進對方半點影子。
但他卻不能拒絕這份婚事。雖然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退婚來,朱萬章老前輩肯定沒口子答應。甚至會因爲擺脫了自己這一家窮神,會原封不動地返還聘禮。類似的暗示,後者不止一次說過,甚至越挑越明白。可程小九不敢答應,他怕孃親爲此難過。朱家不可能存在的幫助,是孃親的生活希望。如果這最後一絲希望也斷掉了,他不知道孃親的身子骨能不能熬過下一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