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城南(8)()
在這夢境當中,卻有真實的笑聲傳來,與震耳的雷鳴聲一樣清晰。那是幾個剛剛及笄少女逛街回家的笑聲,透着嬌憨,透着輕鬆愉悅。碼頭上的苦力們被這突然而來的笑聲從驚嚇中喚醒,雙手抱住腦袋,一鬨而散。
“別走,都別走,拿漆布蓋住船,蓋住糧食啊!”周府管家誠伯張開雙臂,試圖將逃走的力棒們截下來爲自己幫忙。力棒們撞開他的手臂,頭也不回的遠去。
“我給工錢,我給工錢啊。你們這幫喪盡天良的!”誠伯被撞了一個跟頭,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入庫的糧食最怕受潮,萬一被雨水打溼了,這十幾萬石上好的江南白米就得發黴生蟲。到時候,糧食的主人非但不會饒了他,恐怕整個館陶周家也承受不起對方拍案一怒。
“幫我蓋糧食,過後每人給米兩鬥,不,三鬥。”第一艘貨船上,有名商販打扮的人從船艙中衝出來,大聲喊道。他長着五短身材,根本不像個有氣力的主兒。但這一嗓子吼出,卻壓過了漫天雷聲。各別膽壯的力棒遲疑着停住了腳步,大多數人還是繼續奔逃。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裏,三鬥米的確不是個小數目,但也得有命去喫對不對?龍出水乃百年難遇的異象,據老輩人傳說,凡是目睹了龍王爺真容者,都會被抓上天空,然後扔到數千裏之外活活摔成肉餅。壯漢都是肉眼凡胎,可沒有與龍王爺作對的膽量。更何況即便這二十幾船的糧食全被雨水淋得發了黴,損失的也僅僅是周老爺一家,關不知道明天晚飯在哪裏的窮漢們何事?
眼看着烏雲越壓越近,五短身材愈發着急,扯開嗓子,繼續提高價碼。“凡幫忙者,一律給米五鬥,錢一吊,決不反悔!”
咔嚓,彷彿與他的聲音向呼應,有道紫色的閃電從半空中劈落,在遠處的河面上砸出半壁水牆。水牆落下後,第一滴雨水終於落到船上。白亮亮地跳起老高,又反覆蹦噠了幾下,一頭扎入了運河中。
“是雹子!”力棒們驚聲尖叫,愈發不敢回頭幫忙。他們儘可能地加快遠遁的腳步,鑽入河道兩邊的茅草屋中躲避。茅草屋的主人不敢拒絕,將人放入家門後,立刻就死死地關住了所有窗子。晴天打雷,該劈死誰劈死誰。不相乾的人,千萬別管老天的閒事!
周府管家誠伯哭喊了一會兒,博不到半點同情。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翻滾的“黑龍”,嘴角嚅囁了幾下,顫巍巍地站起身子,小跑着向貨船附近靠攏。
他已經認命了,如果老天想讓他死,他寧願死在糧船中。至少過後家主看在其忠心的份上,不會找他身後子侄的麻煩。雹子越下越密,越下越急,老管家不閃,不避,呆呆蹲在糧包旁,等着閃電的最後一擊。
就在這個時候,十幾名頭上倒扣着木勺、陶盆、瓦罐的壯漢從碼頭附近的棚屋衝出來,跳上貨船,七手八腳與船伕、家丁們一道給糧食遮蓋漆布。又大又圓的冰雹從天空中砸下來,敲得那些木勺、陶盆、瓦罐叮噹作響。木勺、陶盆和瓦罐下的人卻如聞仙樂,一邊快速向漆布上纏繞麻繩,一邊頭也不回地強調道:“五鬥米啊,誠伯,這可是你的人開的價。待會兒不準耍賴!”
“小老兒決不耍賴。童叟無欺!”周府管家誠伯猛然恢復了幾分精神,破涕爲笑。天空中的“黑龍”看上去來得快,實際上還有一點距離。眼前的零星冰雹雖然砸得人頭暈,但對糧食的危害卻遠小於一場瓢潑大雨。
見有膽子大的衝上去幫忙沒事,躲在附近棚屋中避災的力棒們便又動了發財心思。幾個,十幾個,二十幾個,片刻後,又有近五十名漢子爲了五短身材所許諾的高額報酬冒着被閃電劈死的風險回到船上幫忙。到底是人多力量大,雖然個別人在慌亂中掉下了河,被結結實實地灌了個水飽。但搶在龍口處的金色瀑布落到碼頭前,已經開了艙的幾艘貨船都被蓋上漆布。後續的十幾艘貨船雖然沒有來得及被加蓋任何防雨設施,但因爲其還沒來得及開倉,所有貨物之上還蒙着一層厚厚的草蓆子,如果天空中一直保持目前這種雷聲大,雨點兒小的狀態,也勉強能應付一二。
老天卻從不隨人所願,沒等前面幾艘貨船上的人做更多準備,龍頭終於移動到了船隊正上方,那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瀑布傾瀉而下,倒映着日光,宛若天河決口。伴着一道道詭異的閃電,河面上羣魚舞動,從水面躍入空中,然後再扭動着身體,一隻接一隻落進河裏。有三寸多長鯽魚,有傻乎乎的白鰱,有又黑又醜的鯰魚,有厚實肥大的鯉子,一條條響應着天空中的驚雷,直欲飛躍到雲端,對遠道而來的水族之王頂禮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