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城南(3)()
僅憑三言兩語便打掉了衆力棒們的威風,誠伯在心內更加把自己面前這羣漢子看到了河溝裏。收起怒容,重新換上平素裏那副童叟無欺的菩薩面孔,笑着道:“這人呢,不能不知足。世事艱難啊,誰活着都不容易。像我們老周家這樣肯講道理的豪門大戶已經很少見了,換了旁人,未必肯照顧你們。大夥心裏放明白些,別踩着鼻子就想上臉。還是那句話,每二十根竹籤換糙米半鬥。或者換錢五個,即點即發,絕不拖欠!想幹的,站在土臺前邊來。不想幹的,麻煩讓一讓,別耽誤鄉親們掙錢!過兩天說不定還有貨船來,今天幹得好的,下次咱們周家優先錄用!”
聽到這話,有人心裏犯起了嘀咕,慢慢地向土臺前蹭了幾步。大多數人則抱着膀子,冷眼看誰第一個把自己賣得如此低廉。雖然都是鄉親,力棒們也根據所住的位置不同,自動分成了幾個團伙。向前湊的人四下望瞭望,見兩個人數最多的力棒團伙沒有動作,猶豫了片刻,又悄悄把腳縮了回去。
“呵呵,看來老少爺們兒最近手頭很寬綽啊?!”誠伯拍了拍手,爲力棒們的團結而叫好。“不想找活幹的,請讓一讓。鄉里鄉親的,別給旁人添堵。”說罷,他向臺下掃了一眼,鞋尖點向其中最瘦弱的一個,一邊笑一邊發狠,“你,王二毛是吧?!你到底幹還是不幹,幹就再向前走一步。不幹,立刻給我滾開!”
“我!我!”王二毛被誠伯囂張的舉動氣得眼睛冒煙,卻沒膽量當衆給周大戶家的人下不來臺。對方家裏可是有人在皇上身邊當大官兒,是連縣太老爺都不敢惹的主兒!他王二毛不過是混混一個,怎敢老虎頭上拔毛。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幾聲,見自己實在逃不過,趕緊把目光看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壯漢,壓低了嗓子問道:“九哥,九哥,怎麼辦啊?九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被喚作九哥的人年齡不大,看臉盤也就是十六、七歲模樣。但生得虎背熊腰,比周圍所有力棒們都高出了半個頭。見王二毛被逼得已經快哭了出來,上前幾步,將其一把拉到自己身後,代替他向誠伯回答道:“您老把工錢提到十五根竹籤半鬥米,或二十根竹籤七個錢,我們就幹。否則,大夥連碗飯都喫不飽,怎麼有力氣幹活兒!一旦耽誤了您老的事情,都鄉里鄉親的,我們也過意不去啊,您老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就是,就是!”衆力棒見到有人挑頭,立刻活躍了起來。“就按小九說的辦。否則,我們只好回家等死了,好歹死在家裏,也比餓着肚子幹活,累死在碼頭邊上強!”
“吆喝,小夥子還挺會算賬?!”誠伯碰了一個軟釘子,不怒反笑。“小夥子哪的人呢,我看你面孔生得很啊。不是咱們館陶的吧,咱館陶可沒出過這人才!”
“回您老的話,晚輩平恩縣荒地莊人。上上個月剛來這裏投親!!”年青人非常禮貌地向誠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府管家誠伯平素見人見多了,早就混成了精。看到對方舉止間帶着股子硬氣,倒也不敢太小瞧他。點點頭,微笑着繼續問道:“敢問壯士貴姓?可否進過學!”
年青人又拱了拱手,笑着回答道:“蒙長者問,不敢不答。免貴,姓程。上過三年私塾,勉強識得幾個字!”
管家見年青人答得彬彬有禮,心中愈發感覺詫異,俯身下去,看着對方的眼睛追問道:“既然讀過書,怎麼不幹些正經事情。混在碼頭上,你不嫌辱沒斯文麼?”
年青人醇厚的臉上終於湧起一縷窘迫,苦笑着搖了搖頭,低聲道:“沒辦法,晚輩總得找個活路。”說罷,抬起眼睛,坦誠地向誠伯勸道:“這整個館陶縣都傳誦您老的善名,您老就開開恩,將工錢加一加吧,大夥抓緊時間幹,爭取一天將貨物卸完,總好過讓船擱在運河上。如今這四下裏不比平常,人多手雜。您老的貨物晚一天入庫,就多一天風險!”
“是啊,誠伯開恩。我等定不忘了您老的好處!”衆力棒們順着程姓少年的口風,一道向誠伯求肯。
周府管家誠伯根本不在乎腳下這些窮漢們念自己什麼好處,但年青人最後那句話卻不由得他不考慮。流賊張金稱上個月才破了平恩縣,保不準哪天會盯上館陶城。這二十幾船糧食貨物在運河上擺着,不等於拿肉給狼看麼?猶豫再三,他終於勉強做出了些讓步,點點頭,低聲說道:“這樣吧,還是二十根竹籤換半鬥米,或五個錢。但每領十根竹籤,我讓人額外饒給你們兩根,如何?這已經相當於十六根竹籤換半鬥米了,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沒法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