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森向聶榮臻報告了失敗的具體原因。聶榮臻說,找到原因,往後就知道該怎麼做了。今天叫大家來,不是探討失敗原因,而是尋找成功的途徑。我先說說在科研單位開展政治工作方面,在部隊,實行黨委統一領導下的首長分工負責制,重大問題黨委討論,少數服從多數。這個辦法在科研單位就不靈,因爲黨委成員大多是從部隊調來的,不懂技術,如果對技術上的事少數服從多數,那要出大問題!說到支部和基層組織,在戰鬥部隊,黨支部是連隊的核心,這在紅軍時期就決定了的,是我軍的優良傳統。但在科研單位就不行了,對於科研工作,支部只起個保證作用,不能起決定作用。
聽到這裏,科學家們情不自禁地鼓掌。聶榮臻說:“因此我建議,落實技術責任制,技術人員不能光有責任,沒有權力,技術問題應由技術人員說了算,不必事事請示行政領導,各級要儘快把技術指揮線建立起來。對於技術問題,行政領導不得過多幹預,避免瞎指揮。導彈研究院在技術上,應當由錢學森當家!
錢學森有些惶恐地站起來:“聶老總,這個時候,我來當家不合適……”
聶榮臻示意他坐下,說:“學森,你不必推辭。我們的導彈、火箭事業,需要有人站出來。即使是失敗,那是必須交的學費!”
衆人都爲聶榮臻的話所感動。許多年後,人們懷念在聶榮臻領導下搞尖端科技的歲月,懷念他們的聶老總,主要原因就在於,一是聶榮臻從來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他非常理解科學家,他把自己定位成一個科研工作的勤務員,他真正做到了,而不是像某些領導那樣,僅僅嘴上說說而已。科學家們並不因爲他沒有高高在上而看低了他,反而在心目中把他看得更高。錢學森就曾說過,聶榮臻領導科研,那纔是真正的帥才。
就是在這次座談中,聶榮臻說:“我還有個提議——設立型號總設計師制度。每個型號都任命總設計師,分系統設主任設計師,設備設主管設計師。”
須知,在那個過分批判“名與利”的時代,人們不敢提出總設計師或總工程師制度。正是在聶榮臻的倡導與推動下,這項制度後來成爲新中國科研事業的一項重要的制度。
一次失敗,教了一點學費,但卻學到了更多的東西。這樣的失敗,也許就不叫失敗,而應該叫做成功的前奏曲。
56.中國正在逐步開啓鈾-235濃縮技術的大門在蘭州鈾濃縮廠最初的兩年,也許是王承書一生中最繁忙的兩年。她沒有節假日,沒有休息時間,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後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渡過的這兩年。偶爾照照鏡子,她發現自己有了很多的白頭髮。她也沒有再穿過旗袍,一來這類衣服是資產階級的,穿了要挨批,挨別人閒話,二來她沒有時間打扮自己,一年到頭一身廠裏發的工作服。
她的飯量也很小,每餐只喫一兩飯。有一次做火車,服務員對她說:“你們華僑喫得就是少。”服務員把她當成華僑了。雖然她每天喫那麼一點東西,但她身上爆發出的能量,卻是驚人的,時常讓人感到喫驚。
廠裏的工作區和宿舍區隔着黃河,工作區在河北,生活區在河南,距離大約有兩公裏。每到上班時間,人們蜂擁而來,大多數人步行,少數人騎自行車。那時,買得起自行車的是少數。
王承書每天都是步行,她個子不高,瘦弱,但走得飛快,一會超過一人,轉眼又超過一人……漸漸地,她走到了最前面。
有一天,廠長王介福騎自行車追上來,見到王承書,他下了車,推着車子和她一塊步行。二人邊走邊說。王介福說:“王先生,你走得好快。”
王承書告訴他,自己不會騎車,這把年紀,也不想學了。她說:“二十多分鐘的路呢,怎麼辦?我只好對自己說,我要趕上前面那個人,我一定超過他,再追第二個,然後再追第三個,我得趕時間,爭取是最早到辦公室的。”
王介福深爲感動,說:“王先生,你抓得太緊了。”
王承書就說,我在美國呆了15年,40多歲纔回國,我的好時光基本都耗在美國了,我覺得欠國家很多。鈾分離,在美國都是諱莫如深,我沒想到國家會讓我這樣一個從海外歸來不久的人來搞。國家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這在國外是無法想象的。眼下,幾千臺機器等着啓動,一天不啓動,我一天都過不好。我怎麼敢怠慢,不全力以赴呢?
說話間,王承書已經遠去了。王介福望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鈾-235藏身於鈾礦石中,鈾礦石被開採出並經冶煉提純後,產生天然鈾,但這裏面能夠產生核裂變的鈾-235極其稀少,連百分之一都不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鈾238,鈾-235在天然鈾中是如此微乎其微,必須經過千辛萬苦對其進行精確分離並濃縮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才能用作原子彈的裂變材料。劉傑說,我們那時候常稱它是寶中寶。
儘快啓動,早出產品,是當時碰到的主要問題。而沒有正確的理論計算,鈾濃縮廠幾千臺設備就不能啓動。要想掌握正確的理論方法,就需要有一支可靠的理論計算隊伍。
王承書過去從未接觸過鈾同位素擴散理論,比起鈾濃縮廠年輕的科技人員來說,她接觸這個還要晚兩年,但她必須成爲一個帶頭人,這也是錢三強、二機部派她來這裏的目的。
蘇聯專家在的時候,曾經給廠裏的幾個年輕人進行過一點這方面的培訓,留下了一部分講課內容,但也是混亂不清,難以理出頭緒。王承書來了之後,通過她原來紮紮實實的基礎功底,自己苦苦摸索,全是通過自己鑽研,一點一點闖出來,她白天上班,晚上開講習班,給年輕人上課。她帶領廠裏的技術人員,不但消化吸收了蘇聯專家的講課內容,還有所創新。可以說是她帶出了一支氣體擴散理論隊伍。這是中國最早的一支這樣的隊伍。
沒有大型計算機,他們就用手搖計算器進行復雜的計算,其中有一臺計算器還是王承書從美國帶回來的,她把它從北京搬到了廠裏。計算時,敲打按健很費力氣,王承書力量不足,只得將右手中指壓在左手食指上,一下一下地用力敲打按鍵……
段存華是當時三機部部長段君毅的女兒,她和丈夫徐德祿一起,參加了氣體擴散理論的學習。可以說他們都是王承書的學生。段存華說,王先生這個人,一輩子活得並不算幸福,但我覺得她在科學態度和科學道德上,是無與倫比的,她從來不奪人之美,是一個特別好的老太太。
在王承書等人的努力之下,中國正在逐步開啓鈾—235濃縮技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