阼夜我幾乎不曾安眠,臉色顯得格外的憔悴。就這麼隨便地梳洗了一下,換去已經有些褶皺的衣裙,我走出了房門。
庭院裏,衆秀女們早已聚集在一起,各個爭奇鬥豔,暗自攀比着。站在她們中間,我的一身素裝顯得格外寒酸。剛踏出房門便惹來一羣譏笑之聲。
“瞧她這身打扮,怕是還沒睡醒吧!”
“你懂什麼?人家這又是在扮可憐,博憐惜,就像那天的什麼……什麼《枉凝眉》!”……
我徑自站在一旁,對那些評語一笑而過,絲毫不曾放在心上。
領路的公公,看到我的扮相也是緊皺着眉頭,“時候還早,慕容姑娘,您是不是再去打扮打扮?”
“叫公公掛心了!”我笑着婉拒:“這樣已經足夠,不用因爲我耽誤了大家的時間。”
公公聽到我這麼說,不解地搖了搖頭,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同剛入宮時一樣,秀女們排成三列,在帶領下進入了御花園。
這御花園建築精巧,佈局緊湊。其實它面積並不大,但古柏老槐與奇花異草,以及星羅棋佈的亭臺殿閣和縱橫交錯的花石子路,使得整個花園既古雅幽靜,又不失宮廷大氣。
繹雪軒位於御花園東南角,門窗裝飾均爲楠木雕刻,窗欞雕有"萬壽無疆"花紋。軒前種有幾株海棠樹,每當花瓣飄落時,宛如紅色雪花紛紛降下一般,遂將此軒名爲繹雪軒。而此次皇上對秀女的欽點,便安排在此處舉行。隨行的還有皇叔軒轅闊、皇弟軒轅玉澈、皇後陳氏以及惠茗宮、嘉晨宮的兩位貴妃。
在所有的秀女之中,只有我在機緣巧合之下得見龍顏。因此,當軒轅玉珏一行浩浩蕩蕩地來到繹雪軒時,引起了秀女不小的震盪。看到當今天子是如此的年輕英俊,一個個都雀躍不已。如果被選中,不僅是留在宮裏享受榮華富貴,侍侯的還是恍若天人的當今聖上,留守深宮的不安心情一下子化爲烏有。惟有我靜靜的守在一邊,冷眼旁觀,爲這個時代,女子可悲而短淺的目光嘆息。
也許是知道了什麼,軒轅玉澈今天看着我的眼神有着擔憂,他深深地凝視着我,微皺着眉頭,並不時地看向坐在皇上另一邊的晉王軒轅闊。
半生戎馬的軒轅闊,與自己的兩位皇侄全然不同,身上沒有半分的書卷氣。大刀闊斧地坐在那裏,鼻息微仰,赫赫生威。一雙虎目不時從我身邊掃過,給我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也許是先看到我的穿着,軒轅闊不甚滿意的撇撇嘴,不過仔細端詳了我的面容,才緩和了凌厲的表情。種種舉動,哪裏是在爲皇上選妃,無非是爲自己的兒子挑媳婦來了。父親如此,兒子恐怕也不會太討喜吧,何況還是個白癡。想到自己很可能就要面對這樣的父子度過一生,厭惡之情更甚。
而我一切的悲慘命運將從這個皇帝的口中說出。我不禁咬牙狠狠地瞪了軒轅玉珏一眼。
也許是巧合吧,軒轅玉珏此時也正看向這邊。
我的表情一定非常的滑稽,軒轅玉珏哧哧地笑了幾聲,引來皇後和貴妃的頻頻注目,不知道皇上爲何如此的開心。他興味地朝着我看,還微微地挑了挑眉。是我的錯覺麼?當他看到我與昨夜相同的耳墜是,眼神中的光彩像是帶有幾分意料之中的得意。
“皇上,選秀可以開始了!”皇後在一旁小聲地提醒。
軒轅玉珏微微地點點頭。他招招手,喚來來近身的侍從,在其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似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找頭腦,領命而去的侍從撓撓頭,又招來一個小太監,作了一番指示。
衆人都感到很奇怪,不知道皇上打的是什麼主意。
不久,剛纔的小太監奉命帶來一籠的白鴿。等了許久都不見開始的秀女在院中小聲地嘀咕,隨行的數人也開始竊竊私語,軒轅玉澈遲疑地看着心有定計的皇兄,充滿了疑惑;而軒轅闊已經換了數種坐姿,等得很不耐煩了。
終於在衆人的期待中,軒轅玉珏離開了自己的龍攆,緩緩地站了起來。
“朕早就聽聞,此次的秀女是歷屆幾次的選秀中質素最好的,不僅面容嬌好,才學也頗爲不俗。其中還有數位是朕所倚重的肱骨大臣的掌上明珠。讓朕對這次的大選很是頭痛。”軒轅玉珏說着,還作勢地搖了搖頭。
稍做停頓,他又繼續說:“無論朕選中誰,不選誰,都難免有偏袒之嫌。因此,朕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軒轅玉珏指着小太監帶上來的白鴿說:“這裏有20只鴿子,其中兩隻掛有玉牒,翅膀也作了處理,不能飛遠,這兩隻鴿子飛到哪兩位秀女跟前落下,那她們二人即爲此次秀女中前三甲的後兩名,封爲‘常在’。至於這魁首花落誰家?”軒轅玉珏賣了個關子,踱步來到龍攆旁,盯着自己最爲喜愛從不離身的一隻金鵲,從懷中慢慢掏出一塊精巧的玉牒套在金鵲的頸項間。
“朕的金鵲落在誰的肩頭,誰就是此次大選之冠,賜封‘淑儀’,入主嫺紆閣!”說罷,軒轅玉珏霍然轉身,看向滿臉驚異之色的衆人,璨然一笑:“朕是天子,朕的妃嬪自然也由老天來決定!選出三甲之後,其餘秀女抽籤選擇去留。”
皇上突然改變了選秀的規則,着實叫大家有些措手不及。不過既然皇命如此,衆人也不敢違抗,一一照辦。
剎那間,繹雪軒的天空被一羣撲騰騰的飛鴿所擋,變得有些陰沉。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秀女們爲了引下那兩隻白鴿,盡其所能地擺出各種姿勢,原本精緻的妝容也因爲羣鴿亂舞變得有些狼狽。
早已忘了自己也想留在宮中,我在一旁如看戲一般看得興味盎然,絲毫沒有加入爭鳥行列的意思。看得正出神,忽然覺得頭頂間似有陰雲蔽日,回首望去,驚鄂的發現一隻通體長滿金黃色絨毛的鵲鳥始終在頭頂上盤桓,無論我身旁的其他秀女如何的逗弄都不肯離去。
怔楞了許久,我僵着脖子環顧四周,忽略掉衆秀女恍若殺人般的目光,看向席間:軒轅玉澈先是震驚,而後則鬆了一口氣,時不時在皇上與我之間回望,眼神顯得有些複雜煩亂;軒轅闊幾欲站起,雙手握着坐椅兩旁的扶手,一臉的不可置信;皇後與貴妃們則鎮靜了許多,對於她們而言,也只不過在後宮之中多了一份潛在的敵手罷了;至於始作俑者,軒轅玉珏倒是一臉的平靜,對眼前的一切不作任何的表示。
似乎飛得有些累了。金鵲怡然自得地在我的肩頭找了一處適宜的所在歇腳,不時地用自己嫩黃色的喙尖梳理着身上的羽毛。
面無表情地盯着那塊不停在眼前晃悠的玉牒,終於認清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就此變成了皇帝的妃子之一,當上了一名淑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