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漸去，一輪明月逐漸掛在了山巔。夏風陣陣，吹的山谷間的草木沙沙作響。
用力將手上的繩子打結編織，慢慢的在竹竿間來回捆紮。將兩根竹竿慢慢的連到一起後，一張簡易的擔架終於製作完成。
接過黑娃遞過來的四根繩子，趙世勳將每根繩子分別幫到竹竿的兩端，做成了四個繩套。繩套的長度有些講究，要求恰好一手臂長的距離。這樣在擔架抬人的時候，將套子套在兩個肩膀上，抬人實際上變成了揹人，走起來會省力很多。
將製作完成的擔架遞給黑娃，趙世勳站起身伸了伸略顯痠麻的身子，打了一響指招呼在房頂放哨的大柱子趕緊來下。
這時候，院子的簡陋木門被嘎吱一下推開，嚮導漢子揹着半袋糧食走了進來。看了一眼院子裏的趙世勳三人，漢子沒有說話，而是徑直走向了屋裏。
趙世勳瞅了一眼對方，從上衣兜裏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片，然後從另一個衣兜裏抓了一點老不死的給的菸絲，小心的放進了紙片裏，慢慢的捲成一根菸卷。輕輕舔了一下邊緣將菸捲粘牢，一根粗糙的自制捲菸就成了。
看着手指尖粗糙醜陋的菸捲，趙世勳無奈的笑了一下。自己以前也長吸菸，卻從未抽過這麼粗糙的菸捲。到了山裏後，面對極端匱乏的物質環境，趙世勳從老不死的那裏學會了自制捲菸解決自己的煙癮問題。其實老不死的自掏腰包給趙世勳買過一個菸斗，可惜趙世勳始終用不慣那東西，不得已只能自制了……。
美美的吸了幾口，感受着菸絲中傳來的辛辣，緊繃的神經似乎都被舒緩了很多。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從被油燈照亮的屋子裏傳了出來，進而伴隨着幾個焦急的聲音。
“娘！您沒事吧，您老喝口水頂一頂，不行就吐出來吧。”
“奶奶，我幫您拍拍背！”
“咳咳咳……。咳咳咳！沒事的，娘沒事……，娘一會再喫。大壯你們你們先喫吧。”
“他爹，俺給娘熬點小米粥吧？娘喫不下這個。”
“不行，小米是好不容易從李嬸家借的，明早必須足斤的交給朱家，不然會出事的。明個吧……，明個我上山給娘挖點白薯喫。”
“這年月，山上的白薯早都被挖的差不多了……。”
“唉……，俺喫飽了，出去抽袋煙……。”
……
看着坐在院子裏的磨盤上默默抽菸的漢子，趙世勳掐滅手中的菸頭走了過去。
“兄弟，家裏沒糧食了嗎？”
漢子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趙世勳，再次低下頭去默默的抽着煙。
“喂！俺長官問你話你咋不理人呢？”
“大柱子……！”
喝止了柱子，趙世勳半蹲下身子拍了拍漢子的肩膀，從身上解下自己的乾糧袋放到了漢子的懷裏。
“這是我的乾糧，雖然不是細糧，但至少沒摻麥麩子，拿給你娘喫吧。”
漢子看着手裏的乾糧袋，一時楞在當場。
“這……這怎麼行呢。你們還要打鬼子呢，我不能喫八路軍的糧食。”
說話間，漢子就要將乾糧袋塞回趙世勳的懷裏。
“兄弟！天大地大，孃親最大！聽我的，拿給娘喫去……！”
不容置疑的將乾糧塞到對方的手裏，趙世勳看到對方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謝謝……，謝謝八路軍……！”
望着面前哽咽的漢子，趙世勳眯着眼沉聲問道：
“我看你揹回來一袋子小米，說要交給朱家？”
漢子聞言，猛地抬起滄桑的臉龐，咬着牙說道：
“恩，昨個皇協軍來村子裏放了話，說是日本人要再次徵收軍糧，每家讓交五十斤粗糧和五十斤細糧。明天早上九點前必須交到俺們村維持會長朱茂森他們家，說是中午前朱家要給運到據點裏去。”
“今年夏糧下來到現在，日本人已經收過兩次軍糧了，如今又要收！唉……，這倉房裏除了糧種子外，那還有餘糧呢！我那會去鄰居家好說歹說，總算是借了五十斤小米，只等秋糧下來再還呢。可憐我的老孃歲數大了，沒牙實在是咬不動麥麩子窩頭啊……！”
說道這裏，漢子深深的低下頭去，肩膀微微的顫抖着，豆大的淚珠無聲的滾落在地上，被幹涸的泥土吸了個乾淨。
“乃球的！五尺高的漢子哭個啥！你告訴我朱家在哪？我這就去剁了這個狗漢奸！”
黑娃站在一旁早就聽的肺都快氣炸了，看到漢子低頭哭泣，黑娃一下子火了。
“沒用的……，殺了朱家也沒用。而且明天僞軍收到不到糧食，肯定會下山報復的。到時候萬一再把二十裏外馬家莊據點的幾十個鬼子給招惹過來，那全村老少就完了！”
漢子聽到黑娃的罵聲，無奈的抬起頭來爭辯着，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心酸。
“這有啥怕的，不就是幾十個鬼子嘛！你小子不會是被日本人嚇傻了吧？日本人來了更好，咱們和姓楊的正好聯手一塊把他們收拾了！到時候在把這炮樓平了不就一了百了！”
一旁的大柱子聽到漢子語氣裏對鬼子的懼意，立刻不服氣的吼道。
“沒用的，縣城還有更多的鬼子，到時候你們打完拍拍屁股溜了，剩下我們這些跑不了的老百姓給鬼子殺麼？！”
漢子被大柱子的罵聲一激，臉色變了又變，突然大聲嚷嚷道。
“他娘.的……，你小子說啥！？有種你再說一遍！”
聽到這麼傷人的話，大柱子也是急了眼。
“夠了！你倆給我閉嘴！”
怒吼一聲站了起來，趙世勳盯着大柱子和黑娃的臉滿是寒霜。
漢子的話雖然傷人，卻是話糙理不糙。八路軍實力不如日軍是不可爭辯的事實，就算這次將據點裏的僞軍和聞訊趕來的馬家莊鬼子暴揍一番，將糧食還給了村民們。但是這裏距離縣城太近，又瀕臨鐵路，日本人遲早會回來報復掃蕩。到時候面對日軍大部隊，先鋒團根本無力硬拼，只能暫時撤離這裏。而這裏的村民則很可能成了鬼子泄憤的對象，慘遭屠戮。
大柱子和黑娃被罵的一愣，隨即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從趙世勳的語氣裏，他們聽出自己的連長真的生氣了。
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趙世勳轉身看着已經站起來的漢子，臉色僵硬的說道：
“大兄弟……，他倆也不是有意的，你別在意。”
漢子聞言，臉上也滿是愧疚。
“唉……，這次俺也不對，這話確實不中聽。各位八路同志千萬別往心裏去。你們八路軍真心實意打鬼子，俺們全村人都佩服的不得了。俺雖然大字不識一個，也沒勇氣跟你們去打鬼子，但是俺佩服你們這些不跟鬼子服軟的漢子！你們都是有種的中國人。”
聽到漢子的話，趙世勳走上前重重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我這倆兄弟其實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看着你們的保命糧被據點裏的僞軍拿走心裏氣的慌，想幫你們除掉這個據點裏的二狗子。”
“俺明白，你們的好意俺心裏清楚的很，但是村北頭山上的據點真是不好打的。”
說到這裏，漢子悄悄的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一個月以前，俺和村子裏的四個爺們幫飛虎山的好漢們打過這個據點。那次飛虎山來了足足二百個好漢，長槍機槍手榴彈都有，結果打了兩個時辰愣是沒打下三十幾個二狗子防守的炮樓。
不僅如此，飛虎山的好漢還被馬家莊聞訊趕來的鬼子和二狗子差點給包了餃子。那次戰鬥，人可死的海了去了，足足近百條人命啊……。就這麼沒了。”
似乎被那次戰鬥經歷嚇的夠嗆，漢子捂着自己的額頭似乎不願再回憶，好一陣後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後來俺才知道，那次飛虎山的好漢就是喫了沒有大炮的虧啊，原來子彈和手榴彈是打不下這種炮樓的。上山的小道就一條，上面一挺機關槍只要一突突就誰也上不去了……。”
聽到這裏，趙世勳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東北山上的黑影，摸着下巴的鬍子陷入了沉思。
看着沉思中的趙世勳，黑娃和大柱子心裏這個鬱悶啊。雖然他倆很想幫助這裏的百姓收拾掉這些二狗子，但是聽嚮導漢子這麼一說，二人也一下子傻了眼。白天他倆也跟着趙世勳到附近偵查過，這個鄭家坡據點確實易守難攻。更要命的是距離此處二十裏外就是一個更大的馬家莊據點。要想在不驚動馬家莊據點的前提下拿下鄭家坡據點，這在二人看來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大兄弟，如果我們在馬家莊據點的人趕來前端了你們村子的據點，會有什麼結果？”
突然停到趙世勳這麼問，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菸的漢子楞了一下，站起身細想了一下說道：
“只要你們能在馬家莊的鬼子來之前端了據點，那日本人是不會輕易遷怒於我們的，畢竟二狗子的命在鬼子眼裏一文不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