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分外明媚,奉先殿籠罩在祥雲霧靄中。這是景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朝會,文武大臣們誰也不想遲到,都匆匆趕在上朝前進人了殿堂。皇上還沒有出現在寶座上,等待朝會的大臣們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先是唧唧喳喳,繼而聲大得鬧鬧哄哄。景泰帝已坐在寶座上,人們還在無休止地嚷個不停。
景泰帝不滿地咳嗽一聲:“朝堂之上,如此吵嚷,成何體統。”
人們這才停止了議論,太監金英按例問道:“各位大臣,有何本章要奏?”
“爲臣有本。”隨着話音,右都御史陳鎰出班。
景泰帝以爲他是彈劾哪位大臣:“準奏。”
“萬歲業已登基,土木堡之敗這筆賬理應清算了。五十萬大軍覆沒,太上皇蒙塵,這不是小事。”陳鎰提出一個尖銳的話題。這是不容迴避的。
景泰帝也覺得提得及時,自己怎就沒想到此事:“陳大人言之有理。這次慘敗是何原因,何人應承擔責任?”
“王振。”陳鎰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他?不是已經死在戰場上了。”景泰帝感到這道本奏得沒有必要。
“可他的家小還在,他的餘黨還在。”陳鎰自有他的道理,“像王振這樣罪惡累累之人,還不該禍滅九族嗎?”
王直響邦邦地接了一句:“王振的同黨餘孽應盡行除去,不然文武百官無法放心!”
二人的話,恰似一石激起千層浪,滿朝文武無不參與進來。本來在朝會前,大家議論的就是這件事,因爲王振的死黨馬順還在耀武揚威。大家義憤填膺,紛紛開口:“殺其同黨,滅他的九族!”
馬順作爲錦衣衛都指揮,也參加了朝會,他自然是大爲不滿,還拿着以往的派頭,對百官喝唬道:“你們嚷什麼,哪有一點爲官的樣子。王公公出征戰死是爲國家戰亡,自當撫卹,怎能還禍及家小?再說這錦衣衛是皇上所立,所有人員俱爲皇上效忠,又與王公公何幹?你們這樣吵鬧,實在是太過分了。”
一時間,大殿上靜下來,突然無人言聲了。景泰帝也覺馬順的話有一定道理:“衆卿,馬順之言對否?”
“他對個屁!”陳錈率先反擊,“如果不是王振弄權,哪有這土木堡之變?太上皇身陷胡邦,百十位重臣死難,五十萬大軍覆沒,還不都是王振造成的?而王振平日裏頤指氣使,還不是他的死黨助封爲虐。像馬順這樣的惡人,時至今日還不把百官放在眼裏,若不剷除怎得安生?”
“教訓他,讓他知道天理是有公論的。”王直喊出了動員口號。
陳鎰第一個上前,揪住馬順的袍服便揮拳痛擊,王直便湊上前用腳狠踢。百官一見誰也不甘落後,把以往對王振、錦衣衛的不滿,全都要發泄出來。人們擠成了一團,你一拳我一腳,有的撕捋,有的捶打,有的夠不着也要吐口痰。朝堂上亂成了一鍋粥,馬順被大家捶巴得連聲告饒,後來連求饒的聲音也沒有了。像條軟布袋一樣,癱倒在地上。
“還裝死!”陳鎰往馬順的頭部再踹一腳。
王直過來伸手指試試鼻息:“他沒氣了,馬順給打死了。”
“死算是便宜他了。”
“要不然他該千刀萬剮。”
“讓他在菜市口暴屍三天。”
“乾脆扔到野外餵狗。”
文武百官的仇恨尚未發泄出來,還在憤憤地發表見解。
錦衣衛的毛貴和王長隨,他們不知朝堂上爲何混亂得很。二人扒着門探頭向裏觀望,太監金英發現,過去將他二人推進殿中:“各位大人,這還有兩個錦衣衛的骨幹,兔死狐悲,想要爲馬順報仇吧。”
諸多官員原本就沒解氣,馬順的死有人還沒撈上一拳一腳,這可有了出氣的對象,又一窩蜂地圍上了毛貴和王長隨。又是拳腳齊下,又是一番亂象,你擁我擠唯恐落後,不過一刻鐘,這二人也給打得斷氣了。
有人喊:“打死了,別擠了。”
“死了活該!”有人不解氣,還過來補一腳。
三具屍體橫躺豎臥擺在了金殿上,一個個幾乎都分不清人的模樣。屋地上盡是大臣們掉落的帽子、靴子、笏板,有的年過花甲、古稀的大臣們,還在喘着粗氣,朝堂上一片狼藉。
景泰帝緊皺眉頭,不住地喃喃自語重複一句話:“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無人理會皇帝的嘮叨,大臣們的情緒還在激憤之中。有人還坐在地上沉思,有人提出新的要求:“王振應當滅族,萬歲要給一個說法王直總比別人想得深一層:“衆位同僚,王振的侄子王山,還是錦衣衛的同知,他能不爲王振報仇?”
這句話提醒了百官,紛紛揮拳捋袖:“把王山揪來,殺了這個禍害!”
殿堂上羣情激憤起來,人們再次掀起鬧事的高潮,只是找不到發泄的對象,像捅爛的馬蜂窩亂飛的馬蜂,在金殿上無頭蒼蠅般地瞎飛亂撞。
面對奉先殿上的失控局面,景泰帝不知怎樣處理。愣怔片刻,他起身離開寶座,向後殿走去。
陳鎰先喊叫起“萬歲,您不能走,對打死這三個人,對王振的家族如何處理,聖上都得給個說法。”
“萬歲,您不能撂下不管。”王直也呼叫說,“這局面聖上總得收拾景泰帝也不答言,只是加快腳步奔向後殿。一直冷眼旁觀的于謙,意識到局勢的危險,他還看到王山已在殿外聚集了幾十錦衣衛的人,個個鋼刀在手,單等一聲令下,就要大開殺戒。前面有衆大臣擋路,于謙急切地推開攔路者,奮力跑到景泰帝前面,阻住了景泰帝的去路。
“於大人,你這是爲何?”
“萬歲走不得。”于謙說話從來不繞彎子,“朝堂上發生這樣的大事,聖上得給百官一個說法。”
“依於大人之見呢?”
“百官打死馬順、毛貴、王長隨無罪,萬歲要親口宣諭旨。”于謙點撥道,“萬歲坐江山,要靠百官擁戴,就應當賞罰分明,王振禍國殃民,罪惡昭彰,他是死有餘辜。”
“這……照於大人所說,若百官要求滅王振九族,又該如何應對?”景泰帝其實是沒有主意。
“萬歲,要依臣之所見,至少王振的侄子王山應當獲死罪,他身爲錦衣衛同知,壞事也沒少幹。若不處死,百官難以釋懷。”
“殺他一人不難,但這滅九族,朕未免下不去手。”
“王振雖說罪大惡極,但不至於禍連九族。但爲了安百官之心,還是應當滅門。”于謙又加以解釋,“其實說給王振滅門,也沒有幾人獲死,王振身爲太監,沒有幾個家小,這樣說無非是平息一下人們的仇恨。”
“好,就依於大人。”景泰帝覺得於謙正直,所作所爲光明磊落,是個難得的大忠臣。
景泰帝坐回九龍寶座,于謙高喊一聲:“衆位大人,安靜了這一聲,使得混亂的朝堂秩序登時平復。于謙又冷冷開言:“各位大人,聖上批評大家成何體統不無道理。你們看看自己,袍服不整,冠帶歪斜,笏板丟失,鬚髮散亂,這哪裏還像個當朝大臣的樣子。”
聽了于謙的批評,衆人互相看了一下,急忙重新整裝,總算有了模樣。于謙這才重又導言:“萬歲有聖旨頒告,大家要洗耳恭聽。”
景泰帝這纔開言:“衆卿,王振多年來把持朝綱,是此次土木堡大敗的罪魁禍首,萬死難辭其咎。馬順、毛貴、王長隨皆他的幫兇,衆卿在朝堂上將他三人毆打致死,係爲民除害爲國除奸,乃義舉也,甚合朕意。”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吾皇萬歲萬萬歲!”
景泰帝再傳諭旨:“錦衣衛同知王山系王振幫兇,作惡多端,民憤極大,着即凌遲處死。”
這一決定得到了羣臣的更大歡呼:“皇上萬歲萬萬歲!”
這一場朝堂風波,總算平息下來。
百官們散朝各自回家,景泰帝也回到了後宮。他不忘先去孫太後處問安。議論起朝堂之事,景泰帝還萬分感慨:“太後,若不是于謙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朕就可能失措,多虧于謙將這危機化解“于謙是個難得的忠臣幹才,此後萬歲要多多倚重他。”
“兒臣謹遵太後之命。”
侍立在側的太監曹吉祥,不禁輕輕地冷笑一聲。
景泰帝由不得發問:“朕與太後交談,你這奴才爲何冷笑?”曹吉祥當即跪倒:“萬歲,奴纔是不經意間失態,還望恕罪。”
“說,方纔爲何發笑?”
“這,這,奴纔不敢講。”
“恕你無罪。”
“萬歲,朝堂上的情景傳到宮中,奴才和宮女們無不議論紛紛,道是于謙太過霸道,簡直是代皇上把一切事做主。于謙他過分了。”曹吉祥邊說邊偷眼觀察景泰帝的表情。
“你不過一個奴才,竟敢恥笑朕,真是反天了!掌嘴。”景泰帝怒衝衝地看着曹吉祥一下一下地打自己的嘴巴,但心中還是有些不自在。在奉先殿上,自己的確有些聽任於謙的擺佈,有失皇家的尊嚴,此後再不能讓類似情景重演。
也先在帳中一個人喝悶酒,大碗大碗的馬奶酒,他就像倒灌一樣倒進胃腸中。他的心中實在是太憋悶了,原以爲有明朝皇帝在手,可以無盡無休地從明國那裏得到無窮的利益,萬萬想不到,明國竟然把英宗給廢了,這個所謂的“太上皇”在手中,已然是毫無價值,只能是白搭錢幹養着。他的心中已有了主意,要把這個太上皇給處理掉。
眼前六名武士正在跳舞,他們邊唱邊跳,那豪爽的舞姿,激越的樂曲,戰鬥性的詞彙,都使也先熱血澎湃。他眯着有些醉意的雙眼,注視着武士們的動作,傾聽着他們壯烈的歌唱:
雄鷹,藍天上高高地飛翔。
烈馬,草原上放開繩繮。
勇士,軍陣前舉起刀槍。.英雄,衝殺勇猛勝虎狼。
敵人,任我屠宰的羔羊。
戰場,演奏刀劍的鏗餅。
勝利,把凱歌放聲高唱。
捷報,在無垠大漠傳揚。
“好,好,你們下去。”也先揮手令武士們退下,他又呼喊着乃公的名字,“快些滾過來。”
乃公恭敬地走上單膝跪拜:“太師,呼喚小人有何吩咐?”也先將一個小小的葫蘆瓶遞過去:“給你,毒蜘蛛的乾粉黑魂面。”
“太師,小人一向循規蹈矩,沒有犯下死罪呀。”乃公怕了。
“熊樣,不是讓你喫的。”也先現出獰笑,“這是讓那個朱祁鎮用的。”
“太師的意思是,要了明朝皇帝的命。”
“手腳利索點,別留下痕跡。”也先叮囑,“他死後用繩子吊起來,僞造成自殺身亡。”
“小人明白。”乃公領命離去。
乃達腋下夾着一杆長槍,在英宗的帳外巡邏,自從英宗被廢成爲太上皇以後,也先把英宗的護衛兵丁全給撤了。對英宗的待遇也一落千丈,過去是王爺的供給,現在連牛羊也不如,僅僅保證不被餓死而已。乃達也情緒低落,因爲他沒有便宜可佔了,好在有時英宗還不時有些小物件巴結,否則可真是倒八輩子血黴了。
乃公蔫蔫地走過來:“兄弟,你還好吧?”
“湊合吧。”乃達摸出一個玉墜,“哥你看,這是朱祁鎮頭晌給我的,大明皇宮的東西,準也錯不了。”
“要說這姓朱的,也算是個明白人,還算送個人情,要不然就全白瞎了。”乃公嘆息連聲。
“哥哥,你今日怎麼想着來看我?”
“爲兄剛領了個鬧心的差事。”乃公掏出葫蘆瓶,“這裏面是黑魂面,是要朱祁鎮的小命。”
“啊!”乃達喫一驚,“是太師讓你下手?”
“還會有誰?”
“這,這是真的。”乃達免不了要爲英宗說好話,“按說這大明的皇上,是個挺和氣的人,他身邊的稀罕物件,差不多全給了咱們。真要壞他的性命,你就能下得了手?”
“爲兄我也有些不忍心,他不是一般的漢人,他是大明的皇帝啊。”乃公只有嘆氣,“可有什麼辦法,太師的命令,比大汗還要厲害,要不對他下手,我們就沒命了。”
“這難道是他命該如此。”
“兄弟,給他燒壺奶茶。”乃公比畫一下手中的葫蘆瓶,“把這個摻和裏頭,讓姓袁的和他一起走。”
乃達即去燒好了奶茶,乃公把黑魂面抖進了足有一大把,然後提着奶茶壺走進了帳內:“太上皇帝陛下,這些日子你也沒喫到好東西,我這特意給你弄了一蠱奶茶,你快趁熱喝了,也好驅驅寒氣暖暖身子。”
英宗沒有多想:“難得你兄弟二人,對我一如既往,等朕有朝一日得返朝中,一定重重報答二位。”
乃公斟上兩杯,那奶茶冒着熱氣,散發出一股帶羶帶腥的香味:“二位’請共同飲用。”
袁彬晃晃頭:“我不喝。”
乃公明白,袁彬不喝他還要費事:“袁將軍,怎麼,還疑心哪?”
“這倒不是,”袁彬的回答,令乃公、乃達二人汗顏,“太上皇多日未曾見着葷腥,這奶茶留着讓太上皇一人獨享吧。在下作爲臣子,怎能同太上皇分食。”
“袁將軍真乃大大的忠臣,”乃公勸道,“你就喝吧,以後我還會再給太上皇弄來。”
“袁彬,你的情意,朕已心領,你還是同朕共用。”
“不,爲臣決不會從陛下口中奪食。”
“你若不喝,朕亦不喝。”英宗與袁彬僵上了。
伯顏帖木兒從帳外進來,他走路就像重槌擂鼓一樣,地都咚略直響。他把手裏的兩隻兔子扔在地上:“太上皇,這是本王打獵打到的,難得的野味,給你拿來燉着喫。”
乃公笑着解釋:“王爺,太師巳有明令,不許太上皇再進葷腥。小人不敢有違命令。”
“胡說!本王給的與你何幹?袁將軍拿去燉了。”伯顏帖木兒見他們都不說話,“這是怎麼了?”
“沒,沒什麼。”乃達有意引話,“是家兄爲太上皇燒好了奶茶’而袁將軍不喝,要留給太上皇,他二人就僵住了。”
“一杯奶茶還值得這般謙讓,喝,本王以後供你奶茶就是。”伯顏帖木兒端起了茶杯。
“不可!”乃達上前拉住伯顏帖木兒的手,“王爺,你不能喝。”
“怎麼,本王難道還不配?”伯顏帖木兒又想喝下奶茶。乃達不鬆手:“反正你不能喝。”
伯顏帖木兒見乃公的眼神有異,不由得警覺起來:“你老實對本王說,這奶茶是否有異?”
乃公不好明言:“王爺,你就別喝了,這是太師賞給太上皇的。”
“乃達,你說,這奶茶莫非大有文章。”
“是,是……”乃達還是難以說出口,“王爺還是問我兄長吧伯顏帖木兒拔刀出鞘,架在了乃公的脖子上:“速對本王明言,不然就要了你的狗命!”
“王爺饒命,小人實說就是。”乃公吭吭昧哧地告知,“太師讓小人在奶茶中投毒。”
“啊!”英宗大喫一驚,“好險,朕差一點就丟了性命。”伯顏帖木兒順手將奶茶揚在地上,土地上騰起一股白煙:“對待大明皇帝,怎能如此心狠。”
乃公心有餘悸:“王爺,小人未能完成任務,太師會要小人的命。”
“你無須多慮,一切有本王做主。”伯顏帖木兒吩咐,“乃達,你立刻爲太上皇把兩隻野兔燉上,本王這就去見太師。”
也先的酒還未飲罷,伯顏帖木兒進得大帳,劈頭便問:“兄長,是你要壞朱祁鎮的性命?”
也先反問:“乃公得手了?”
“被我制止了。”
“你’怎能如此,壞我的大事。”
“兄長,你大不該投毒。朱祁鎮還是有用之人。”
“他巳是太上皇,業已分文不值,新皇帝都沒意思接他回去,這樣一個廢人,我們留他做甚。”
“兄長,朱祁鎮雖已被廢,畢竟不是平常的俘虜,他是孫太後的親子,朱祁鈺的親兄,雖然不是王牌了,但他還是張有用的牌。”
“我看是沒有利用價值了。”
“至少上陣衝殺時,讓他在前邊擋炮火箭矢還管用吧。”伯顏帖木兒再三勸道,“還是留下他,何時要殺,還不是兄長您一句話。”
“好吧,權且讓他多活幾日。”也先對弟弟明言自己的打算,“爲兄已調集十萬大軍,待人馬到齊,即嚮明朝發起強攻,讓席不及暖的朱祁鈺手忙腳亂,再用朱祁鎮做擋箭牌,我軍必獲全勝
一旁侍立的喜寧爲也先斟上馬奶酒,然後說話了:“太師同意王爺不殺朱祁鎮,真是英明之舉。進攻大明朝,還是用得上的。”
“咳!”也先把酒杯重重一暾,“我還爲軍事進攻犯愁呢,這大同和宣府,是我軍進攻大明的必經之路,可這兩座城池,都險要堅固易守難攻,且其守將郭登、楊洪,又皆驍勇善戰足智多謀,用計也不奏效,強攻更難取勝,實在是令本太師頭痛。”
喜寧嘿嘿一笑:“太師,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這麼說,你有道法。”
“太師,可知道朱元璋的兒子朱棟,如何從侄子朱允炊手中,奪得了皇位?”
“起兵,發動所謂靖難之役嘛。”
“他是拋開河北、山東,從北京打到南京,太師也可以直接打到北京啊。”喜寧指出,“這不是等同一理嗎。”
“可,我瓦刺大軍難以逾越大同、宣府這兩處屏障,還不是枉然。”也先雙手一攤。
“太師,奴才說過,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喜寧是有意賣關子,直到此時才點明主題,“大軍棄大同、宣府於不顧,改打紫荊關直趨北京。”
也先被點醒悟:“繞道直取紫荊關。”
“可是紫荊關之險,也不亞於大同、宣府,那更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伯顏帖木兒並不看好此策。
喜寧還想要在瓦剌受到重視與重用:“太師,王爺,此番進軍要祕密進行,不能走漏風聲,我軍突然出現在紫荊關面前,讓守將孫祥手足無措,這樣,那個朱祁鎮就派上用場了。”
伯顏帖木兒恍然大悟:“哎呀,真是妙計!”
也先已然贊同了這一方略:“喜寧,看起來此番出徵,你還得任我大軍的內帳參謀。”
“謝太師誇獎,小人定當竭盡忠誠。”
“拿下北京,事成之後,你還會得到更大的封賞。”也先衝着伯顏帖木兒一笑,“弟弟,那時說喜寧是開國元勵不過分吧。”
“學學那個和尚朱元璋,給喜寧也封個侯爺噹噹。”
也先親手倒上一杯酒,送到喜寧手上:“來,爲了我瓦剌大軍順利拿下紫荊關,順利到達並佔領北京,幹了此杯。”
喜寧受寵若驚:“承蒙抬愛,小人怎敢與太師、王爺共飲。”伯顏帖木兒並未舉杯:“兄長,我軍便到達北京,怕也拿不下明國的國都,弄不好,各地勤王兵到,別再把我們圍困在城下,反讓明軍給包了餃子。”
“王爺多慮了喜寧以內行的身份,對雙方的軍情作了詳盡的分析,“朱祁鎮出徵,爲在數量上佔有優勢,已將京城三大營的兵力悉數帶走,而今京城僅剩下幾萬人的老弱殘兵,北京附近又無兵可調,從南方調兵,就得相當長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北京城內軍糧有限,便有兵也無糧。所以說眼前是滅明的大好時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看起來,我們是有必勝的把握啦。”
“小人以爲,至少也有八成勝算。”
伯顏帖木兒也將杯中酒喝下:“但願如喜寧所言,我瓦剌軍攻佔北京,復我大元故國。”
紫荊關的守備都指揮孫祥,手下有一萬兵馬。據守這素稱天險的雄關,他從未有過丟失的擔心。在他看來,這紫荊關就是固若金湯。每日裏照常巡視,肋下掛着寶劍,滿臉嚴肅的表情,從來不苟言笑的他,在部將和兵士面前,有着絕對的權威。瓦剌雖是在土木堡僥倖得勝,但離他這裏尚遠。而且誰都明白,瓦剌進兵必走大同和宣府,除非是傻瓜纔會繞遠攻打這萬夫莫開的紫荊關。陽光將萬里無雲的天空照耀得一派燦爛,使得這初冬的天氣顯得如暖洋洋的早春。孫祥在城樓上向北方眺望,眼界中有一隊人馬如長蛇螺動,蜿燦向關前湧來。孫祥不由得一驚,他竭力睜大眼睛,要看清那飄動的旗幟。不好,分明是瓦剌的軍旗在舞動!啊,瓦剌人馬爲何來到自己的紫荊關前。他傳令下去:“緊閉關門,禁絕任何人等出入,全軍做好戰鬥準備。”
敵人的隊伍漸行漸近,孫祥也看得更加真切。覺得突出的兩人是漢家打扮,特別是爲首之人,身着黃色龍袍。這二人就是英宗與袁彬,他們更加向前些,袁彬對城頭喊道:“城上聽了,太上皇到此,快叫孫祥出城接駕。”
“你是何人?”副指揮回問。
“在下校尉袁彬。”
“怎麼答覆?”副指揮又問孫祥。
“這,若不出迎,對太上皇即爲不忠。若開城接駕,瓦刺趁機搶城,紫荊關就要難保。,’
“孫將軍,城萬萬丟不得。”副指揮告誡,“關城失守,便是死罪,兵部和萬歲都不會饒恕。”
“可是,太上皇早晚也要回朝,如若慢待必然惹惱太上皇,對我日後的前程也大爲不利,還是要接駕爲宜。”
“敵人搶城,你待如何?”
“無妨,我自有道理。”孫祥在城頭上高聲傳話,“也先,本將軍問你,可是想用太上皇爲餌,趁機奪我關城?”
“非也也先編了一套假話,“朱祁鎮變身太上皇,對我瓦剌巳毫無利用價值。而今本太師是誠心實意要送他還朝,只要孫將軍付我萬兩白銀即可。”
“誠心送還太上皇,爲何不前往大同、宣府,反倒要捨近求遠來我紫荊關,顯然你是另有所謀。”
“孫將軍,大同、宣府守將不聽勸告,執迷不悟,不肯出城。故而我繞道來此,將這富貴送予將軍。”
“你以爲本將軍就好騙嗎?癡心妄想。”
“孫將軍,而今這太上皇在我處只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我恨不能立刻出手,所以要價不高,只一萬兩白銀足矣。”
“你這個圈套,明爲萬兩白銀,實爲搶我紫荊關,也先,你就別做白日夢了。”孫祥將陰謀點明。
“孫將軍,如若不信,待我收到銀兩後,可以先行退兵。”
“此話當真?”
“絕無虛妄,不信,你派的送銀人,可以監督。”
孫祥其實是真想把太上皇救回來立上一功,聽到也先承諾退軍他動心了:“也先太師,可要言而有信。”
“你就派人送銀便是。”
孫祥當即提出了一萬兩庫銀,命副指揮押送出城,並叮囑副指揮千萬不能上當。
副指揮見了也先,並不急於交銀,而是對也先說:“太師,既然你允諾退軍,孫將軍叮囑末將禮送一程,十裏開外,再行交割不遲。”
“你這是留個心眼,怕我收銀後搶關。”也先笑了笑,“好,本太師就讓你監督我軍退走。”
副指揮押着萬兩銀子,同也先及其大軍一道退走,行出至少五裏路遠近。孫祥料到無事,立即帶領幾百軍士,開關出城,見了朱祁鎮下馬跪地就拜:“末將孫祥叩見太上皇陛下,太上皇萬歲萬萬歲!”
“孫將軍免禮,我們快些進城吧,免得也先反悔或帶兵殺回來。”英宗急得催馬向前。
“好,我們立刻進城。”孫祥也擔心發生變故,言罷,他起身搬鞍踏鐙就要跨上戰馬。
“殺呀!”突然間,從西側的樹林中,上萬人馬衝殺出來,爲首者正是伯顏帖木兒。他手中的開山斧高高舉起,一色的馬軍,就像霹靂閃電一樣直奔城門前衝殺過來。他們是事先揹着英宗埋伏的,早已定下奪關之計。
英宗疾呼:“孫將軍,快快入城關閉城門。”
孫祥喊道:“袁將軍,你快保太上皇進關,讓我來抵擋瓦剌軍。”
說話間,瓦剌軍業已衝到近前,孫祥舉槍便刺,伯顏帖木兒揮動巨斧砍下,雙方在關前殺得天昏地暗。交戰中,副指揮回馬救援,怎料到也先也已帶兵殺回。不及副指揮到達瓦剌軍身後,便已被也先挑落馬下。孫祥見也先回師,深知不是對手,奮力殺開一條血路,只帶十數騎落荒而逃。
也先帶兵搶進紫荊關,關內的守軍無不四散奔跑。英宗與袁彬自然也就重新落人也先手中,瓦剌軍幾乎沒受損失,就輕易地據有了天險紫荊關。
喜寧湊到也先面前,既想討好也想領功:“太師,怎麼樣,小人所料不差吧,這比走大同、宣府省事多了。”
“本太師給你記上一功,”也先其實是一種期待,“若能如願拿下北京,少不了你的封侯之賞。”
“北京陷落已在意料之中,只是尚需一番苦戰,太師要準備半數人馬的死傷。”喜寧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也許不等大軍到達,新皇帝朱祁鈺就巳逃到南京去另立新都去了。”
“哈哈,這是最爲理想的結果。”也先得意地笑出聲,“但願朱祁枉是個明白人,早早地遷都。那本太師就與他隔江而治,權且饒了他一命。”
喜寧卻不希望是這種結局:“太師,要乘勝追擊,不能讓朱祁枉喘息,當一鼓作氣,一統中華。”
“那是,那是。”也先口中不得不敷衍,心裏卻罵道,這最可恨的就是叛徒,明朝竟用王振、喜寧這樣的人,豈有不敗亡之理?等這小子沒用了,得儘早把他除掉,免得他日後再用同樣手段對付我。
也先已埋下要殺喜寧的心思,而喜寧還像哈巴狗一樣搖尾乞憐,大做他的升官發財夢。
北京保衛戰清晨的朝會同往常一樣,在靜鞭聲中開始。與以往不同的是,壞消息不斷傳來。新皇朱祁鈺眉頭緊鎖,因爲形勢對他主政的大明王朝太不利了。十萬瓦剌鐵騎竟然突破了紫荊關,正在全速向京城推進。而瓦剌前進路上的關城的所有守將,沒有一個人能與瓦剌抗衡,敗報一日數起送進京來,人們似乎巳聽見了瓦剌馬軍的鐵蹄聲。市面上人心惶惶,上朝的文武百官們更是提心吊膽。也難怪朝野一片驚慌,因爲實力對比明擺着,京城裏已無可用之兵,瓦剌氣勢正盛,北京城幾乎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瓦剌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攻佔北京。
景泰帝身爲最髙統治者,他必須對戰守拿個主意,可他實在沒有主意:“衆卿,面對嚴峻的形勢,該如何應對瓦剌的進攻,請各抒己見。”
侍讀學士徐有貞早已按捺不住:“萬歲,臣有本啓奏。”
“徐大人只管講來。”
“萬歲,北京地處瓦剌進攻的要衝,而今敵鋒正銳,而我方缺兵無糧,實在不是瓦刺的對手。臣夜觀天象,北方星暗,而南方明亮。萬歲當避其鋒芒,遷都南京,彼處乃我大明隆興之地,又有長江天塹,瓦剌不習水戰,他的馬軍優勢盡失,而我軍可獲勝矣這一番話說得似乎有理,左都御史楊善首先響應:“徐大人所言合情在理,北京城內眼下只區區幾萬老弱殘兵,無法與瓦剌對敵,南遷當是上策。”
大都督紀廣緊跟着附和:“萬歲,臣的手下部隊,從未經過戰陣,只不過是守城門的料,絕難對陣瓦剌鐵騎,與其城破被俘,莫如及早遷都。”
太常卿許彬也有同感:“萬歲,徐大人夜觀天象,這天象示警不可不信。太上皇御駕親征前夜,徐大人也曾觀天象,曾預言將有大敗。太上皇不聽,堅持出徵,致有土木堡慘敗。這血的教訓不能不記取,南遷實爲可行之策。”
景泰帝心中猶豫不定,南遷固然可以躲過一時風險,但剛剛即位就做個逃跑的皇帝,畢竟是臉上無光。可一時間朝堂上的輿論竟是一邊倒了,還沒人對南遷提出反對意見。
“萬歲,主張南遷之人皆該殺!”于謙出語擲地有聲,他也不管會開罪多少同僚。
景泰帝一見自己的兵部尚書開言了,便鼓勵他深談下去:“於大人有何想法,請道其詳。”
“萬歲願做偏安之君嗎?”
“祖宗留下的基業,怎能輕易拱手送予敵人?”景泰帝說的是真話,“朕要青史流芳,至少也要做個孫權。”
“萬歲如果南遷,將會被國人視爲逃跑,將如何面對國人?萬歲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徐有貞等人之言,是陷萬歲於昏君懦夫和不義,萬歲切不可走此絕路。”
徐有貞不服氣:“於大人,你認爲僅靠京城這些殘兵,就能對抗瓦刺鐵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作爲兵部大員,守土保城是我的天職,我自然會與敵人血戰到底。”于謙態度決絕。
“於大人與敵血戰,你能保證萬歲安全無虞?”徐有貞向于謙叫板,“如果戰敗,陷萬歲於胡人魔掌,你將是千古罪人。”
“萬歲在,人心齊,鬥志高,泰山移,敵人頹,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于謙面向景泰帝,“萬歲,臣以身家性命擔保,聖上和北京城,及全城民衆安全無礙,享受到勝利的喜悅。”
“於大人有必勝的信心,朕也絕不會臨陣脫逃!”景泰帝的豪情被激發,“朕命你爲京城防衛總指揮,全權處理相關事務,各地兵馬任憑調遣,對各級武將有生殺予奪之權。”
“臣謝主隆恩。”于謙拜謝之後說道,“臣請萬歲開釋在天牢中待罪的一位大將。”
“但不知他是何人?”
“石亨。”
“他,在與瓦剌的交戰中大敗虧輸,全軍盡沒,而他個人拋下部隊不顧,得有苟全性命。這樣的敗軍之將,要他何用?”
“萬歲,石亨驍勇善戰,上次之敗,原因衆多,非他一人之過。且他熟知瓦剌戰術,眼下是用人之際,當許他戴罪立功。若不能勝敵,再殺不遲。”
景泰帝想,剛剛給了于謙偌大權力,第一個請求若即見拒,豈不令其寒心?便說:“於大人既如此期許,朕就準你所奏。”
“謝萬歲“於大人即請安排迎敵事宜吧。”
“臣一切皆已瞭然於胸,萬歲但放寬心。”于謙躊躇滿志地投入了備戰之中。
軍事會議在兵部召開,幾位侍郎如數出席。會場上還有從天牢中剛剛釋放的大將石亨,他對於謙是感激涕零。試想一個待斬的囚犯,而今又成了頗受器重的大將軍,這是多麼大的變化,又是多麼大的恩情。路上,石亨曾眼含熱淚地對於謙表忠心:“於大人,末將此生會永遠爲您效勞,做牛做馬,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而於謙則是冷冷地回應:“放你,是萬歲英明決策,本官舉薦你,願你勇敢殺敵,報效國家。”
石亨第一次領略了于謙的爲人,此刻他站在於謙側翼,輕易不敢多嘴。于謙向各侍郎下達命令:“立即徵調河南備操軍進京,徵調南京和山東的備倭軍趕到北京,徵調江北的所有運糧軍進京,徵調寧陽侯陳撤指揮的浙軍進人北京。這些人馬總和約有十一二萬人,再加上京城現有的人馬,加起來可數至二十萬,這兵力便足以抵禦瓦剌軍的攻勢。”
石亨畢竟是統兵大將出身,他還是能發現問題的,而且,他覺得於謙對他有救命之恩,如果不及時指出而看笑話,那是對不起于謙的。石亨開口說:“於大人,有一件大事,末將不能不做提醒。”
于謙始終是冷麪,他不苟言笑,輕輕地點明要害:“石將軍想要說的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正是,正是。大人雖未曾領兵打仗,卻是嫺熟兵法,末將佩服。”石亨說的是真心話,“京城存糧原本有限,再湧人十幾萬人馬,一旦瓦剌圍城’無糧之軍安能守城,大人還當早有準備。”
“依石將軍看,如何解決這個難題?”
“似乎無法破解。”石亨對雙方的戰略態勢作了詳盡的分析,“有糧的城鎮唯通州離北京最近,然距離也有數十裏,小股部隊運糧,難免受到瓦刺軍的攻擊,不止糧食被劫,而且部隊損失。若用大部隊運糧,則北京城防空虛,敵軍趁機進攻,京城就有可能被攻破,而今實在是處於兩難之間。”
于謙微微一笑:“這有何難,命令各地進京勤王的備操軍,一律經通州進人北京。所有隊伍在通州帶足自己所需的糧草,京城內不予供給。”
“高明的辦法。”石亨聽後讚不絕口,“既解決了缺糧之難,又無須派軍押運,一舉兩得。於大人真天才軍事家。”
“不要給我戴髙帽子。”于謙依舊是繃着臉,“衆將聽令,京城九門,現派你爾等分兵把守。”
“請大人分工。”衆將齊聲靜聽下文。
“陶謹將軍防守安定門,劉安將軍守衛東直門,朱瑛把守朝陽門,西直門由劉聚守護,正陽門交李瑞將軍,崇文門劉得新將軍防守,宣武門湯節將軍把守,阜成門歸顧興祖將軍守衛。以上諸門一律不得有失!哪個丟失城門,不止本人問斬,還要全家連坐!”
“遵令。”衆將響亮地回答。
石亨忍不住說:“於大人,京城九門,還有個最重要的德勝門,您還沒有分派,瓦剌從北方來,此門是爲要衝,而且向來德勝門牽動全局。末將願當此重任,以報大人救命之恩。”
“本官已說過多次,是報效朝廷是報皇恩。”于謙有些不喜,“此德勝門,事關北京生死存亡,故而由我本人防守,大將石亨副之。德勝門如若有失,我二人甘願連坐。”
“大人,您乃全軍總指揮,怎能如末將們一樣分配守城之任呢?”石亨是信心十足,“就交給末將一人便可,我保證德勝門就是瓦剌敵軍的葬身之地。”
“石將軍,本官身爲兵部尚書,自當衝鋒在前責任當先,不能只要求下屬。我和你們同等對待。”于謙說得傻鏘有力。
衆將齊聲讚道:“我等心悅誠服。”
整個北京城動員起來,備操軍也都相繼來到,糧草亦源源運至。守城的箭矢、磘石、滾木,在城頭堆積如山。原有的幾萬殘兵,看到各地援軍陸續開到,也都增強了信心。全城升騰起必勝的勇氣和力量,而今大敵當前,人們也都從未有過地團結一心。
明正統十四年0449〕十月十一日,也先的十萬大軍進逼北京城下。也先沒有分兵,而是全軍集中於德勝門外。他打的是如意算盤,意欲不戰而屈大明之兵,要兵不血刃地獲取最大的利益。
也先在他的寶帳內,皮笑肉不笑地面對英宗:“太上皇陛下,北京就在眼前,你的皇宮就在城內。你想不想回到你那金碧輝煌的宮殿呢?”
“朕時刻都在想着還朝。”
“那就讓他們來接你。”
“你不放還也是柱然。”
“此番,本太師誠心實意放你走。”
“那朕現在即回去。”英宗站起來,“袁彬,頭前帶路。”
也先笑了:“太上皇,大同、宣府不開城門,北京會爲你打開嗎?何況我這裏還有十萬大軍。”
“既如此,你又何必講這些廢話。”
“不,本太師放還你的意思沒變。”也先這才點明主題,“你給孫太後、朱祁錢他們寫下一道旨意,向他們曉以利害。五十萬大軍在土木堡敗亡,而今你京城內不過幾萬殘兵,何苦再作無謂的犧牲?勸他們識時務,開門獻城,本太師保你們榮華富貴。”
“太師,你意是想我大明國投降。”
“就是這麼個意思。”
“癡心妄想!”英宗斷然回絕。
“別把話說得那麼死,要留有餘地。”
“太師,你要打便打,這種聖旨我是不會寫的。”
喜寧一旁又出主意:“太師,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若不寫先讓他見血,不信他就不要命了。”
“喜寧,你個狗太監,也不怕天打五雷轟!”袁彬跳腳痛罵。伯顏帖木兒反對喜寧的辦法:“兄長,太上皇畢竟曾是一國之主,怎能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對待?讓他寫信,讓明國派人前來議和就是。”
也先想了想:“太上皇,你可同意寫信,讓明國派人來議和?”
“這樣的聖旨,朕可以書寫。”英宗將信寫好,交予也先,“太師看過,如不反對,可令袁彬送入城中。”
也先擔心袁彬暴露瓦剌軍的實力:“我看不必,且命乃公用箭射入城中,自會送達天聽。”
英宗的信從德勝門射進城裏後,很快便轉到于謙手中,他當即進宮向景泰帝和孫太後奏聞。景泰帝的態度是不希望英宗還朝,他婉轉地說:“也先又耍什麼花樣,他根本沒有誠心送還太上皇。”
孫太後對親生兒子身陷瓦剌自然是不甘心:“不管怎麼說,太上皇已到北京城下,可說是近在咫尺,我們寧可委曲求全,還是要把他接回纔是。”
景泰帝不好直接反對,他寄希望在於謙的不同意見:“於大人,依你之見,該如何對待?”
“太上皇落到這步田地,是他誤用王振造成,但總還是萬歲的兄長,還是要派大臣與也先談判。若是金銀能夠換回太上皇,臣以爲無論花多大代價也都值得。”
于謙這番話令景泰帝失望,可孫太後大爲讚賞:“於大人所言,甚合哀家之意,萬歲當派國使前往。”
“誰去合適呢?”景泰帝試探着說,“李實輕車熟路,還令他爲使如何?”
孫太後感到李實對英宗返國態度不積極:“李大人上次爲使一事無成,我國大臣衆多,此次何不更換另選賢能。”
景泰帝對於談判,內心只是想糊弄一下:“此番便派兩人爲使,中書舍人趙榮和通政司參議王復。”
“萬歲,怕是也先嫌他二人官位低微。”孫太後擔心地說。
“這有何難,”景泰帝早有打算,“效仿上次李實出使的慣例,給他二人晉升官職便了。”
“但不知升任何職?”
景泰帝略加思索:“王復升爲右通政,趙榮晉職爲太常寺卿。二人皆從七品升爲四品,這官職不低了。”
孫太後又沒主意了:“於大人,他二人合適否?”
于謙覺得無所謂:“太後,且讓他二人去瞭解一下瓦剌的底細,然後我們再作道理。”
趙榮與王復就這樣作爲國使,出城前往瓦剌軍中。也先早已做好準備,特意讓英宗穿上龍袍,還在腰間掛上一柄寶劍。二人走進,向英宗跪拜:“太上皇萬歲萬萬歲!”
喜寧一見進來的兩人從未見過面,便在也先耳邊輕聲嘀咕:“太師,此二人以往從未上朝,定然是弄兩個小官前來蒙您。不信您可問問。”
趙榮對也先一拜:“參見太師“請問貴使官居何職?”
“下官爲太常寺卿。”
“幾品官?”
“正四品。”
“此前官位是何?”
“下官現在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卿,太師休問從前。”趙榮不再回答也先問話了,“請問,要我太上皇還朝,你有何條件?”
“問條件,你能答覆嗎,你說了算嗎?”也先以不屑的口吻說道,“告訴你朝孫太後和皇帝,換成官大能做主的人再來談判。”“太師,下官身爲國使,是代表國家而來,你不該如此藐視,這是對國使的不恭,有失交往禮儀。”趙榮對其言行予以駁斥。
“你二人分明是沒有上朝資格的小官,朱祁鈺臨時給你們個四品,跑這來濫竽充數,還指責本太師有失禮儀?分明是你明國有辱我瓦剌的國格,是你們失禮!”也先越說越氣,“若想讓太上皇還國,回去告訴孫太後和皇帝,換于謙和王直做國使,否則免談。”
一直沒開口的王復開口了:“太師,讓我二人回去,只怕萬歲就不會再派國使了,你將悔之不及。”
“本太師堅持,非於謙、王直不談。”也先變得格外強硬起來,“除非孫太後不想再見到他的兒子,你們可以不再談判。”趙榮、王覆被趕了回來。于謙對此毫不奇怪:“這本在意料之中,要準備也先狗急跳牆。”
景泰帝問:“他會怎樣?”
“攜太上皇爲擋箭牌,向各門發動攻擊。”于謙分析道,“這很可能是也先的殺手鐧。”
孫太後急了:“那,太上皇豈不有性命之憂。”
“是啊,”景泰帝一副無奈的樣子,“投鼠忌器,我軍該如何回擊瓦剌軍的進攻。不打,敵人便會攻進城來,若用炮火回擊,便可能傷及太上皇,甚至會危及太上皇的性命。”
“太後,萬歲,依臣之見,必須真打。”于謙毫無顧忌,直言不諱。
孫太後一聽便急了:“於大人,你這是不管太上皇的生死了景泰帝心中自是滿意:“於大人爲何必須如此?”
“京城與太上皇孰輕孰重,北京城中的二十萬大軍、數十萬臣民,與太上皇一人相比孰輕孰重,自然是天下爲重萬民爲重太上皇爲輕。”于謙真是敢於直言,“我們不能因顧忌太上皇一人的性命,而被也先趁機攻破北京!”
“如此說,于謙,你是寧可讓太上皇死在我們自己的炮火下了!”孫太後已然發怒了。
“太後,臣還有下情回稟。”于謙深入分析,“只有敢打,太上皇纔有生還的希望。臣以爲,也先是不會聽任我軍把太上皇擊斃於陣前的。他還要用太上皇換取更大的利益。只要我方一開炮,也先必定把太上皇保護起來,這樣,也先的陰謀便不攻自破。”
孫太後也不好再表示反對,戰術方針就這樣決定了。
也先在營中左等右等,也不見明國再有使者到來,他實在沉不住氣了,便把不滿與煩惱全都發泄到英宗的身上:“太上皇陛下,看起來你是八十斤面做一個壽桃,廢物點心一大個,徹底的沒用了,不會再有人接你還朝了,你乾脆自己找根繩吊死算了。”“朕還不想死,”英宗自有他的主張,“孫太後乃朕的生母,她斷然不會棄朕於不顧的。”
“你若不想死,那本太師就殺了你。”也先咬牙切齒,“軍糧有限,不能讓你這無用的廢物再靡費軍糧了。”
“太師,既然要姓朱的死,何必您親自動手。”喜寧笑嘻嘻湊上前,“小人有一妙計,可保北京落入太師之手。”
“快說說看,你有何髙招。”
“太師,用朱祁鎮做炮灰,不信他們真敢炮轟他們的太上皇。不敢開炮,瓦剌的勇士不就攻進了北京?”
“你有這絕招,爲何不早些獻出?”
“太師,小人這不剛剛聽到你欲置朱祁鎮於死地,這才順着太師的意思,想到了這條必勝的妙計。”
“傳令下去,集結兩萬精兵,把朱祁鎮推在前面,立即向德勝門發起猛攻。”也先特地加上一句,“不要管他朱祁鎮的死活。”瓦剌軍終於列開陣勢,向北京發動了進攻。英宗和袁彬由乃公、乃達押着,行進在最前面。此刻的英宗,別說是皇帝和太上皇,現在連小兵也不如。充其量不過是也先手中的一個棋子,任人隨意擺佈。
城樓上的石亨看得真而又真,部下的炮手發問:“石將軍,敵人越來越近,我們再不開炮,瓦剌軍就要登城了。”
“可是,太上皇在其中,若一開炮,打中太上皇,這罪過誰承擔?”石亨不知如何是好。
“本官承擔一切。”于謙聞訊已快步跑上城來,“聽我的命令,立即向敵羣猛烈開炮。”
“於大人,萬一傷到太上皇怎麼得了。”石亨仍然爲難。
于謙見瓦剌軍已在豎起雲梯,後續軍隊源源湧上,他從一兵士手中奪過火把,將炮捻點燃。“轟”的一聲,大炮發出沖天的怒吼,炮火向瓦剌攻城的卒伍如天女散花般飛去,立時打倒了一大片,死傷者狼藉滿地。乃公的臉也被擊中流下鮮血,他不由得髙喊:“你們瘋了,這裏有太上皇呢。”
于謙高聲命令:“所有炮火立刻齊發!誰敢延誤,軍法從事。”
大炮同時開火了,瓦剌軍更是死傷慘重。乃達和袁彬將英宗擋在身下,乃公則去請示也先:“太師,明軍炮火猛烈,這太上皇險些被擊中,把他送到後方去吧,別再給打死了。”
“哼!叫他死在自家的炮火中,也算他死得其所。”也先在賭氣。
伯顏帖木兒勸道:“兄長,不能讓他死,姓朱的還有用。”喜寧近前建議:“太師,德勝門是于謙親自守衛,火力強,他又不顧朱祁鎮的生死。何不換一個城門攻擊,不信別的守將就敢向他們的太上皇開炮。”
“有理。”也先作出決定,調整了作戰部署,“重新組織兩萬精兵,以朱祁鎮爲前導,攻打西直門。”
西直門的守將劉聚,看見敵人蜂擁而至,命令部下:“做好準備,本將軍一聲令下立即開炮。”
副將提醒道:“劉將軍,這炮只怕開不得。”
“爲何?”
“你看,”副將用手一指,“那前面的穿龍袍者,不就是太上皇嗎?開炮一旦傷及太上皇那還了得。”
“這,這該如何是好?”劉聚真的犯愁了。
眼看着敵人越來越近,副將也急了:“劉將軍,怎麼辦,打還是不打?再不打敵人就攻上來了。”
“待本將軍立刻去請示於大人,打與不打請他定奪。”劉聚轉身要走。
于謙乘馬來到:“不用請示了,立即開炮。”
“那,真要擊中太上皇,如何向萬歲和孫太後交代?”劉聚還是擔心。
“開炮時儘量躲避着太上皇。”于謙指示。
“可是這炮火不長眼,也許就失手碰到,那可就非死即傷啊。”劉聚依然不敢開炮。
“萬一碰上,那就是太上皇命該如此。”于謙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不能讓敵人以太上皇爲掩護攻進城來,如若城破,全城百姓還焉有性命。當此之際,萬民爲重君爲輕。”
“這個,於大人你敢這樣說,末將等可萬萬不敢。”
敵人又已豎起雲梯,開始爬城了。于謙急了,怒吼一聲:“再不開炮,本官就把你丟下城去。”
劉聚再也不敢遲誤了,下令兵士開炮。頓時,百炮齊鳴,火光沖天,瓦剌兵士又是成片倒下。也先眼見得以英宗爲掩護的進攻受挫,急忙下令退軍。
瓦剌對北京的攻擊暫時停止,戰場處於平靜狀態。
幾天一轉眼過去了,人們對於戰場的平靜開始說三道四。對於北京城固若金湯的防禦,對於瓦剌在城下進攻的接連失敗,他們不認爲是取得了勝利,反而對於謙提出了各種指責:
“太上皇困在敵營不能救回,國格何在?有失國威啊。”
“敵人屯兵城下,這何時是頭啊?”
“堂堂國都爲敵所困,大明卻無能爲力,這個兵部尚書不稱職。”
“長此以往,城內坐喫山空,不是敵人攻進來把官民殺死,我們自己也全都得餓死。”
于謙當然不會聽不到種種議論,這幾天無戰事,他抽空在城樓稍事休息。躺了片刻,心中思緒奔湧,起身執筆在紙上題詩:
坐擁紅爐尚卻寒,邊城況是鐵衣單。
營中午夜猶傳箭,馬上通宵未解按。
主將擁麾方得意,迂腐撫劍漫興嘆。
東風早解黃河凍,春滿乾坤萬衆安。
字裏行間,流露出他對勝利的嚮往,及黎民對和平的期待。
意猶未盡,于謙執筆再成一詩:
露布星馳上玉京,
三邊寇虜一時平。
人間玉石銘勳業,
天上銀河洗甲兵。
熊虎有勞鹹進秩,
犬羊無計可偷生。
從今海寧風塵靜,
廟算應知出聖明。
石亨匆匆走進來:“於大人,末將有事稟報。”
“莫非有新的軍情?”
“不是軍情,亦與軍情有關。”石亨顯得憂心忡忡,“而今朝野議論紛紛,對我們的拒敵方略頗多指責。前幾天還是零星有聞,現在已是甚囂塵上,末將不敢不向大人稟報。”
“可是指責本官怯戰?”
“大人,強敵當前,我們的戰略是正確的。”石亨對於謙的做法持擁護態度,“敵人遠道而來,補給困難,糧草難以爲繼,求戰心切,我軍正當以堅城阻敵,待其氣餒糧荒,再以養精蓄銳之師,出城擊之,即使不能全殲瓦剌大軍,也必能將其擊潰解京城之圍。”
“可是,百官們等不及,就連萬歲也等不及了。他們,包括京城的百姓,都急於見到一場勝利,所以本官不得不改變戰爭的方略了。”
“大人的意思是?”
“列隊出擊。”
“萬萬使不得呀!”石亨顯得異常焦急,“大人,不出戰主動權握在我方之手,而出戰則是與強敵硬碰,勝負難以預料,一旦失利,局面將不可收拾,無論如何,不可出戰。”
“石將軍的主張是穩操勝券,本官豈能不知。但出戰也有勝算,眼下我方的士氣旺盛,上下同仇敵愾,只要指揮得當,完全可以一戰而勝“大人,這種硬碰硬的仗,還是不打爲宜。”石亨提醒,“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萬一不能取勝,大人的名譽毀於一旦不說,京城不保,萬歲都要逃難,大明的江山危矣。”
“你不要再說了于謙吩咐,“傳本部堂帥令,所有總兵以上武職,立即到部聽取軍令。”
“這,大人……”石亨還想規勸。
于謙沉下臉來:“不得有誤:
“遵令。”石亨憂心忡忡地下去傳令。
各位將軍本都是枕戈待旦時刻不離職守,很快陸續來到兵部。于謙見人已到齊,用奪人的目光環視在場的將領:“諸位,本官已決定出兵迎敵,因爲這是一場惡戰,由我和石將軍出戰,各將要百倍瞀惕,嚴防敵人偷襲各門。如若有失,一律處以死罪衆將同聲回應:“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忠於職守,不給瓦剌可乘之機“吳大人“下官在。”兵部侍郎吳寧回答。
“本官帶一萬人馬出城後,你要將德勝門緊閉。倘若我軍戰敗,絕對不得開城放人入城。”
“這吳寧覺得不可思議,“大人,勝敗皆兵家常事,萬一失利,不讓開城門接應,大人安全有礙那還了得。”
于謙語氣嚴厲:“此番出戰,本官與石將軍,若不顧兵士先退,石將軍斬我,本官斬石將軍。兵士若不顧將官先退者,後隊立斬前隊。無論軍將,皆須死戰,報效國家,正此當時。”
衆人明白,于謙已是抱定必死的決心,此戰不勝,則以死盡忠。若想活命,則必當死戰獲勝。在場將領無不精神振奮:“誓死血戰,擊敗瓦刺,活捉也先,救回太上皇。”
煙鏘的誓言在兵部大堂上迴盪,只有石亨的聲音不夠響亮。因爲他認爲,于謙這樣死拼太不值得。以堅城消耗敵人,完全有必勝的把握,這樣與敵硬拼,戰場是刀槍無眼,說不定自己也可能遇到意外,那就太不值了。他在心中默默祈禱,願神明保佑自己無事,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激戰德勝門西斜的陽光射進房中,照得牀帳分外明亮。歪靠在牀頭的琴娘,病低懨懶洋洋,瘦弱得沒有一絲力氣。雖說在於家衣食無憂,可她始終也不開心。父親臨嚥氣時叮囑的話一直響在耳邊:“閨女,於大人是個忠正之士,又慊音律,你可以託付終身。”自從來到於家,方知于謙已是喪偶獨身,覺得這是上天賜予的大好時機。原本想做二房亦可的她,內心中甘願做填房了。可是,于謙似乎看不出對她有一點情意,而將悼念亡妻的詩文予她,分明就是拒絕她的愛意。近來,京城戰事喫緊,于謙幾乎已是月餘未曾踏入家門,使得她的心越發空落落,連琴也懶得彈,自己感覺是大病在身,而思念之情愈甚,眼前總是現出于謙的身影。
想着想着,她咬牙挺起身,手扶牆壁挪到桌前,用微微發抖的手,提起了玉管,鋪展開素箋,飽蘸濃墨,作了一首詩:
獨守空閨抑愁腸,咫尺天涯路茫茫。
喜偽枝頭騰飛去,燈花風口化煙傷。
錦書難寄心欲碎,癡情易老意悲涼。
安得冰人從天降,幽魂追夢到他鄉。
詩寫好了,也真切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情,可如何讓于謙看到呢?等他回來,顯然是沒有時候,她不想這麼無限期地等下去。琴娘向窗外張望,瞧見於廣正急步走進院中。她移步門前喊道:“二公子,請留步。”
於廣循聲望見是琴娘在叫他,便走到門前:“琴娘姑娘,呼喚我有何吩咐?”
琴娘猶豫一下:“奴家想煩勞二公子,給於大人捎去一封信“這,”於廣也不免沉吟,“父親統率全軍保衛京城,月餘不得還家,想必是戰事緊張,若無大事,何必傳書。”
琴娘想想也是:“如此說,奴家唐突了。”
於廣說過之後又覺不妥:“姑娘,你的信既已寫好,我便爲你送達父親處也無妨。如其不然,還不知多久他才能回家看看。”
琴娘還是想要于謙看到她的詩:“如此,有勞二公子了。”她把封好的信函遞過去。
於廣爲使琴娘放心:“我這就去德勝門父親軍前。”
望着於廣漸行漸遠直至不見的背影,琴娘心中分外不安起來。在這強敵壓境的緊要關頭,自己向于謙傾訴衷情是否合適?會不會影響於大人的軍務。琴娘已經有些後悔了。
德勝門的城樓高大而又挺拔,每個垛口都有一尊粗口徑的鐵炮。灰瓶、滾木、磘石在城頭堆滿,守城的兵士嚴陣以待。兵部侍郎吳寧用手往下一指:“二公子你看,那不就是於大人。”
於廣這才認出那頂盔貫甲在馬上的大將,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實在是難以想象,本是文官的父親,如今竟披掛起來上陣了。但父親手中並無長兵器,腰間只有一柄寶劍。這要是敵人衝過來,他可如何迎敵呀?
於廣爲父親擔憂:“吳大人,我父親他,可是個文官哪。”
“不妨事,他的身旁有大將石亨保護,想來無有危險。”吳寧嘆息着,“而今大廈將傾,唯有於大人這獨木可支。雖說是文官,他也只能上陣了。”
城下的戰場上,也先遲遲沒有發動進攻。石亨心中無底:“於大人,雙方不能就這樣耗着,若不然我軍發起攻擊。”
“不,要等敵軍先動。”于謙自有他的主張,“你不是說過,敵人糧草有限急於求戰,我軍偏偏不動,倒要看看瓦剌如何衝鋒。”
石亨不無擔優地說:“末將看,也先怕是有陰謀。”
于謙心中有數:“他無非是分兵偷襲或是聲東擊西,本官早有佈防,何懼他玩什麼鬼花樣。”
對面瓦刺的陣地上,伯顏帖木兒已是手癢難耐:“兄長,就這麼幹揪着啊。你不是盼明軍出戰嗎?而今于謙親自出城了,你爲何反倒猶豫不決了?讓小弟帶兵衝他一下。”
也先奸詐地一笑:“賢弟,仗有你打的,而且還是硬仗,不過不是攻打于謙,而是要你進攻西直門。”
“這卻爲何?”
“這叫聲東擊西。”也先解釋,“爲兄這裏是佯攻,而你那裏是主攻。西直門我軍已攻打一次未能攻下,明軍以爲我軍不會再次攻打該門。而我軍探馬得到情報,守門大將劉聚業已帶走一半人馬,我斷定是出城抄我軍的後路。彼處只有副將孫鏜統率剩下的一半人馬防守,因而西直門是明軍的軟肋。從西直門打進北京,就是我軍的最佳選擇。”
“兄長真天才也。”伯顏帖木兒連聲稱讚,“但不知給我多少人馬?”
“爲兄給你兩萬精騎,你一定要拿下西直門,立下這蓋世奇功。”也先鼓勵胞弟,“我這裏嚮明軍發動猛攻,使于謙誤以爲這裏是主攻方向,待我這裏激戰正酣時,你就全力突然攻取西直門。”
“兄長放心,小弟定當一鼓作氣拿下西直門。”伯顏帖木兒帶領兩萬騎兵,悄悄向西直門運動。
也先最小的弟弟孛羅不滿了:“大哥,你也太偏心了,把功勞都給二哥了,他喫肉,我連湯都喝不着。”
“小弟莫急。”也先安撫道,“從土木堡交戰看,明軍基本是不堪一擊,這喫肉的好事有你的。爲兄給你一萬馬軍,命你立即向對面的于謙發起進攻。那于謙本是文職,你一個衝鋒上去,他立刻就得垮掉。說不定你就可以順勢攻入德勝門,那時誰先進入北京,還是個未知數,也許這頭功就是你的。”
“小弟遵令!”孛羅認爲生擒于謙攻進北京是易如反掌,因爲他在土木堡也與明軍交過手,這打勝仗實在是太容易了。
也先將手猛地一揮:“出擊!”
瓦剌騎兵如離弦之箭,風馳電掣向前。真不愧爲訓練有素的隊伍,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全不顧忌對方攔截和阻擊。可是,明軍陣形保持着原樣,沒人行動迎敵,也無任何動作,甚至連箭都沒有放出。孛羅更加大膽了,他認爲明軍就是膽小怯戰。當他的馬軍衝進兩側是民居的街道時,于謙命令點響號炮,突然間,民房內火槍齊發,槍聲大作,瓦剌軍人馬目標大,頓時紛紛中彈倒下。而與此同時,他們離明軍已很近,明軍陣中亂箭齊發,衝在前面的瓦剌兵也都紛紛落馬。受到這樣三面圍攻,部下一時間大多死傷,孛羅有些蒙了。他竭力想控制住局面,在馬上髙喊:“不要亂,立即撤軍!”
民居中埋伏的是明軍最爲精銳的神機營,這是于謙的神來之筆,在昨夜他就命令一式火槍的兩千名神機營兵將,攜帶乾糧和飲水,進入被遺棄的民居裏埋伏。單等號炮一響,立時從民居中火槍齊發斃敵。于謙還特別囑咐神機營統領,安排兩名神槍手,專打敵人的統兵大將。孛羅這一喊,立時暴露了身份,兩個神槍手同時開火,孛羅連中兩槍,在馬上晃了晃身子,撲通栽下馬去。本已重傷的他,哪裏還能站起,戰場上亂馬雜沓,轉瞬間即被踏爲肉醬。可嘆這個孛羅,頭功沒有搶到,反倒最先丟了性命。
于謙見敵人大部死傷,巳毫無抵抗之力,將手中令旗一舉,一千名早已待命的精騎,像狂風閃電一樣衝出本隊,追逐着瓦剌的殘兵,肆意大殺大砍。但見瓦剌兵馬接二連三倒下,殘餘的瓦剌軍,眼見得剩不下幾十騎。孛羅這一萬人馬,基本上已全軍覆沒。
與此同時,西直門的戰鬥巳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孛羅這裏一進攻,伯顏帖木兒就驅動兩萬軍馬撲向西直門。孫鏜也是兩萬人馬在城下列陣,雙方戰有半個時辰,孫鏜漸次不支。因爲大將劉聚已將兩萬人馬帶走,剩下這兩萬雖說兵力與瓦剌相當,但戰鬥力顯然遠遠不及瓦剌。明軍已損折幾千人,孫鏜實在頂不住敵人的攻勢了,便退回城下向城頭高喊:“程大人,快快開門,放我們進城把守城門的兵部給事中程信,他也看見了孫鏜真的不是瓦剌矣的對手,但他萬萬不敢開門:“孫將軍,於大人已有嚴令,只能出戰,不得開門進城。連於大人自己都在城外,你也只能死戰了。”
“程大人,瓦刺兵鋒甚銳,我軍確實難以抵擋,你若不開城門,難道就眼睜睜看着弟兄們死於陣前?。”
“孫將軍,我若有違軍令開城便是死罪,而你也難逃軍法,”程信激道,“反正也是死,何不死在戰場上,也落得個烈士的英名,家人也能受到撫卹。回頭去,跟瓦剌拼了吧。”
孫鏜一見進城無望,也只有拼命一條路了。他對部下的將士說道:“弟兄們,進城還落一個退縮逃跑的罪名,反正也是死,我們和瓦剌拼了,不信他們就是四隻手四條腿。殺呀!”
明軍見主將奮不顧身衝上前去,也都發瘋般拼殺向前。人要是不要命了,便爆發出無窮的戰鬥力,方纔還是被瓦剌兵打得無招架之力的明軍,而今戰鬥力大增,數量不佔優勢的明軍,反倒與瓦剌軍戰成了平手。一時間,雙方的激戰,呈現出膠着狀態。
也先在大本營的帥帳中,獲悉弟弟孛羅戰死,一萬人馬全軍覆沒,他足足發呆了半晌。喜寧見狀,上前獻策:“太師,對面的德勝門,是由於謙親自防守,自然是兵強馬壯實力超常。如今伯顏王爺那裏已要得手,明軍巳是顧此失彼,此刻我方如將全部兵力投入,何愁不能全勝。”
“你的意思是同於謙在德勝門決戰?”
“太師,老太太喫柿子專揀軟的捏,我們不打德勝門,而改攻安定門。那裏守備是薄弱環節,必然一鼓可下。”
也先被提醒:“對,是兵力投放的時候了,打安定門等於是突然襲擊,叫于謙不及增援。”
“太師,這大營還要留下一幹人馬虛張聲勢,使于謙以爲太師還在,方能保證攻打安定門成功。”喜寧獻計。
“真有你的,看起來我這飯你還沒有白喫。”也先決定,“留下賽利王帶一幹人馬防守大營,本太師親領二萬人馬偷襲安定門。”
安定門的守將是陶謹,他得到軍報瓦剌軍正在猛攻西直門,就對手下的副將石彪說:“石將軍,西直門危在旦夕,劉將軍前來我處增援,我們不能眼看着西直門危急而不管。你帶五千人馬,火速前往救援,兜屁股狠狠敲他一下子,讓伯顏前後受敵。”“末將遵令。”石彪是石亨之子,驍勇善戰,是個有仗打比喫肉還香的人,而今讓他出戰,立時精神倍增。
劉聚急忙阻止:“陶將軍且慢。”
“爲何?”
“於大人料到也先會選擇安定門爲突破點,故而派我帶兵來援。其意是加強這裏的防衛力量,如果你讓石將軍帶兵反援西直門,這裏豈不又陷空虛,一旦有失,於大人的計劃豈不落空?”
“戰局瞬息萬變,我們不能眼看着西直門危急而不救援。安定門不是尚未有敵人出現嗎?一旦瓦剌兵至,於大人也會增兵。”陶謹揮手,“石將軍,速去救援。如西直門危機解除,不必急於返回,且帶兵在敵後遊弋,倘敵人對我處進攻,你就率兵在其後予以痛擊。”
“如此甚好。”劉聚表示贊同。
也先的大營許久沒有動靜,營門緊閉一將不出。于謙不免犯嘀咕:“石將軍,也先有鬼。”
石亨也有同感:“於大人,敵人的大本營如此寧靜實屬反常,莫不是也先去別處偷襲。”
“不好。”于謙猛然想到,“西直門的劉聚被我派往安定門增援,而且帶走半數兵力,那裏便是薄弱環節。如果也先把彼處作爲主攻之地,則西直門危矣。”
“大人所慮有理,”石亨完全同意于謙的分析,“說不定此時西直門正在激戰,那孫鏜怎是也先的對手。”
“石將軍,你帶一萬人馬,立刻前往西直門增援。”于謙做了個手勢,“從瓦剌背後包抄過去,前後夾擊,也先定然潰不成軍石亨有些爲難:“大人,此舉從戰術上講無可非議,只是,末將一走,你這裏就空虛了。而大人又不會馬戰,萬一敵人攻上來,大人便有性命之憂,末將又如何向萬歲交代。”
“石將軍,奪取戰爭的勝利爲當務之急,本官個人生死事小。再說,瓦剌諒他也奈何不得我。”于謙淡然一笑,“我的身邊還有副將多人,他們也都不是喫素的,你且放寬心。”
“那,於大人可要多多保重。”石亨又叮囑副將們幾句,才率領人馬離開。
西直門前的戰鬥異常慘烈,雙方的死傷都已數以千計,孫鏜與伯顏帖木兒俱已負傷多處,二人猶在苦戰不休。石亨的人馬先於石彪到達瓦剌軍的背後,這支生力軍一到立刻投入了戰鬥,從背後向瓦剌軍發起強大的攻勢。瓦刺與明軍原本戰個平手,哪裏料到後翼受到排山倒海般的猛攻,頓時亂了陣腳。孫鏜所部明軍知道有援軍到達,更加奮勇爭先,前後夾擊,伯顏帖木兒再也支撐不住,虛晃一刀拍馬便走。主將一動,全線崩潰,大約有五千多騎隨着奔逃,得以留下活命。
也先大軍祕密運動到安定門前,卻見明軍早已是嚴陣以待。劉聚和陶謹二將麾下有三萬兵馬,數量上就比也先佔有優勢。也先料到佔不到便宜,但已到近前也不能不戰而退,他將彎刀一指,兩萬騎兵猛衝過去。明軍大炮火槍齊發,箭矢如雨,瓦剌人騎紛紛栽倒,但訓練有素的瓦剌軍仍在衝鋒不止,而且是越來越接近明軍營地。陶謹和劉聚見狀,二人提刀舉槍領隊出戰,同瓦剌軍對陣交手廝殺起來。也先果然勇不可當,一柄巨斧敵住陶謹、劉聚二將,依然還有餘力。瓦剌兵同樣個個能戰,明軍在對陣中明顯不佔上風。漸漸,瓦剌軍士氣更髙,明軍的死傷要多於瓦剌,戰場的形勢顯然巳對明軍不利。
危急時刻,石亨、石彪父子合兵一處,從也先背後發起了猛攻。這前後合擊,立時打亂了瓦剌軍的陣腳,也先深知大局不妙,不敢戀戰,他爲了保存實力,迅即撤出了戰場。
于謙一直密切注視着戰場的變化,也先敗逃,他毫不遲疑地指揮手下的一萬人馬,向也先的大本營發起進攻。賽利王哪裏還敢迎戰,將英宗裹挾着向也先靠攏。至此,瓦剌軍只有大約三萬人馬,對北京的進攻巳是徹底失敗。
于謙的北京保衛戰獲得了勝利,他將部隊集結起來,召集所有總兵以上將領參加會議,決定明日與也先再進行決戰,以期全部殲滅瓦剌的軍事力量。可是,次日一早,瓦剌軍的營地已是人去寨空,也先識趣地連夜逃走了。他不願把本錢全都輸在這裏,如果這三萬兵馬他也沒有了,那麼可汗脫脫不花就可能免除他的太師職務,進而還可能要了他的命。
于謙望着瓦剌撤走後的空營地,不無遺憾地說:“也先還算明白,且讓他多活一時。”
“大人,土木堡之敗,完全是狗太監王振瞎指揮而致。我大明軍隊是有戰鬥力的。稍事休整,大人若信得着,末將願領十萬人馬北徵,定要瓦剌軍覆沒,生擒也先,獻俘京都。”石亨道。
“如何及何時北徵,且待稟過萬歲再作定奪。”于謙不無憂慮,“仗是打勝了,可太上皇還是被瓦剌帶走了,我無顏面對太後啊。”
“大人,太後的心情可以理解,太上皇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可是戰場也不是我們說了算,就因爲有太上皇,我們的進攻才放不開手腳,太後她應該體諒我們的難處。”
“太上皇未能救回,本官確有責任。即便我是太後,也要責怪。”于謙已經深爲自責。
石亨勸道:“大人,末將想萬歲他不會對您指責,說不定還會嘉許,您大可不必掛懷。”
“石將軍,你這是什麼話。”于謙臉上怒容頓生,“照你所說,難道萬歲就不想太上皇還京了。”
“其實,萬歲的心思盡人皆知卜這還不是明擺着的。”石亨還是爲于謙着想,“權力還是在萬歲手中,只要萬歲不怪,太後即便有氣,又能將您如何?”
“石大人,太上皇在胡營也算受盡了苦處,我們作爲臣子不能救他回京,理應感到恥辱。拋開太後與萬歲的態度,作爲與瓦刺對陣的主將,我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于謙用近於教訓的口吻,“石將軍,下一步,我們要思考如何迎回太上皇。”
石亨不敢再多說了:“是,是,大人教訓得是,末將一定配合大人早日迎太上皇回朝。”
太監曹吉祥匆匆走來,見了于謙,施禮打個招呼:“於大人,大敗瓦剌,取得大勝,舉國歡慶,可喜可賀!”
“曹公公過獎。”于謙問,“可是萬歲召下官前去,詢問戰況?”
曹吉祥尷尬地一笑:“於大人,萬歲沒有召見您的旨意。”
“那好,且待明日早朝,本官再向萬歲稟報。”他轉身走開。石亨也隨之走開,曹吉祥叫道:“石將軍留步。”
石亨有些奇怪地問:“叫我?”
“萬歲有旨,宣你立刻進宮見駕。”
石亨感到費解:“曹公公,於大人是兵部尚書,是這次戰役的總指揮,萬歲爲何不召於大人,反倒召末將進宮?”
“我又不是萬歲肚子裏的蛔蟲,我怎麼知道。”曹吉祥獻媚地奉承一句,“萬歲單獨召見,說明萬歲對你的重視,快走吧。”石亨心懷忐忑地跟隨曹太監進宮去了。
於廣等了這許久纔有機會到父親近旁說話:“父親大人,一戰而定乾坤,爲大明解難,爲黎民造福,孩兒非常高興。”
“打了勝仗,未必就是好事,”于謙想得更深一層,“萬歲滿意,太後也許就不滿意。”
“管他那些呢,勝仗總比敗仗強。”於廣試探着說,“父親月餘未進家門,如今打了勝仗,總該回家看看了。”
“是該喘口氣了。”于謙表示同意,“廣兒,爲父隨你回家。”于謙打了大勝仗,全家人都歡天喜地迎出來。琴娘在於冕的身後,有些不敢上前。她覺得自己對於謙表白了愛意,總是有些尷尬。她哪裏知道,於廣根本還沒來得及把那封詩函交到于謙的手上呢。
人們都退去了,于謙自己坐在書房裏,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下一步該如何對瓦剌作戰,方能將太上皇平安接回。還沒有想出一個可行的辦法’於廣又輕手輕腳走進房來。
于謙問道:“廣兒,還有事?”
“父親,孩兒這有琴娘給您的一封信。”於廣取出遞過去,“請您過目。”
于謙疑慮地接過:“她有話爲何不當面說,還要寫信?”
“大概是有不便之處。”於廣也不明瞭琴娘所寫內容,但他猜到可能是與情愛有關。
于謙取出內函,看罷詩文,眉頭不免皺起,之後倒背雙手在房中往來踱步,不住地沉吟。
於廣問:“父親,琴娘她是何意?”
“你自己看。”于謙把信放在桌上。
於廣看後立時明白了:“父親,兒看琴娘姑娘是一片真心,母親巳去世多年,您身邊需要有人照顧,望您不要負卻琴孃的一片癡情。”
“你好糊塗!”于謙自有他的見解,“爲父偌大年紀,完全是琴孃的父輩,她好比一朵鮮花剛剛開放,我又怎能誤人家女兒的青春“父親,您還身強力壯,不能就這樣獨身終老。有個頭疼腦熱的,別人照顧畢竟不方便,還是身邊有個女人爲宜。”
“廣兒,爲父與你母親情深意篤,你母親過世之時,爲父就曾發誓,終生不再迎娶,此志至死不變。”
“這,父親,恐怕您要毀了琴孃的青春。”於廣提醒,“您總得回答她,給個明確的答覆啊。”
于謙想了想:“既然她是以詩明志,那爲父我也以詩作答,願她好自爲之吧。”言畢,備好文房四寶,提筆寫下一首詩:
亡妻仙去情猶傷,國運多艱時斷腸。
拼將佘生報社稷,且留清名酬琴娘。
寫畢,他交予於廣:“廣兒,既然你巳傳書遞柬,爲父這回信就還要煩你交予琴娘。”
於廣拿起時,順便看看內容,明白這是婉轉地拒絕琴孃的美意。他想,父親的做法還是高明的,這樣可以避免直來直去的媼尬,琴娘也好接受一些。
於廣進入琴孃的閨房,將父親的詩信放在桌上:“琴娘,你的信我不辱使命送到了,父親也給你回信了,我的使命完成了。”說罷,他抽身退出。~於廣一走,琴娘急切地抓起詩柬,認真看過,便癡呆呆發怔,許久許久,她一'動不動。
御書房是景泰帝平時處理政務之地,這裏繼承了太祖時的規制,再加上酷愛圖書的成祖永樂帝的添建,堪稱書的海洋。舉凡各種線裝繡圖版本,海內僅有的孤本,甚至上古的竹簡書,絲帛書,全都是應有盡有。曹吉祥帶着石亨走進時,景泰帝正在看《資治通鑑》。
曹吉祥上前回稟:“萬歲爺,石亨將軍奉旨來到。”
景泰帝反下書本:“好,你下去吧。”
曹吉祥步出宮門,反身回來在宮門一側偷聽。
石亨近前些跪倒:“末將石亨叩見萬歲!”
“石愛卿,平身回話。”
石亨起立:“萬歲,召微臣前來,有何吩咐?”
“石將軍,德勝門大捷,你功勞不小,朕當有封賞。”
“全賴萬歲洪福,于謙於大人指揮有方,微臣不敢稱功。”
“于謙他還指揮有方?”景泰帝的口氣明顯不滿,“他爲何不乘勝連夜追擊,致使也先殘餘逃遁,太上皇又被裹挾北去,朕一定要治他的縱敵之罪!”
“萬歲,這可不怪於大人呀!”石亨代爲解釋,“其實,我們都已決定,讓將士們休息一夜,次日一早便對敵人發起總攻。沒想到也先連夜溜逃,這確實是始料不及的。”
“這就是他指揮失誤,我軍本當全勝,卻還留個尾巴,也就留下了無窮的後患,使朕不能安寢。”
“萬歲,於大人畢竟是打了一個大勝仗,重創了瓦刺軍,雪了土木堡之恥,使也先不敢再輕視我大明,”石亨幾乎是大聲疾呼,“聖上,於大人是建了亙古未有的功勳呀!”
“看你這樣爲于謙表功,倒是個有情有義之人。”景泰帝旁敲側擊,“是不是因爲于謙救你出來,你纔對他報恩呀?”
“萬歲,爲臣不敢。一片丹心,實爲國家聖上。于謙是難得的忠臣幹城,當此多事之秋,國家真得靠他支撐啊。”
“看你越說越沒譜兒了,好了,朕不治他的縱敵之罪便了。”景泰帝掉轉了話頭,“你說他是忠臣,他對朕能夠一心一意嗎?”
“萬歲,臣以爲于謙對聖上是真心擁戴,絕無二心。”
“朕權且相信你的話。”景泰帝嘆口氣,“太上皇未能救下還朝,太後她一定不依不饒,對此朕甚爲焦慮。”
“萬歲,於大人也是這樣說。”石亨試探景泰帝的底線,“不過萬歲放心,於大人表示了,下一步迎太上皇還朝是第一要務。爲臣相信,於大人一定有辦法完成這一使命。”
“看看,果不其然就要走這條斜路。”景泰帝連連嘆息,“石將軍,眼下朝中百官多爲太上皇舊臣,朕立足未穩,太上皇還朝,必然引起朝政混亂。所以,從國家安定出發,太上皇還是暫緩回朝爲宜。”
石亨沒想到景泰帝如此毫不避諱地對他亮出底牌。面對掌權的皇帝,他自然不敢仗義執言:“萬歲說得有理,這也是爲國家黎民百姓着想。爲臣一定按萬歲的部署行事。”
“朕今日不是爲的說你,而是要你向于謙過話。”景泰帝這才道明他的本意,“明日早朝那于謙一定提出迎還太上皇之事,于謙此人又特別執拗。你知會他在太後面前,不要對此事喋喋不休。太上皇早晚會迎回,只是眼下還不是時候,要他明白朕的意思。”
“微臣一定把話帶到。”石亨也感到沒有把握,“正如萬歲所料,他這人一根筋,能否勸動,尚未可知。”
“朕宣你單獨進宮,就是要你做成此事。”景泰帝又拋出香餌,“此番大敗瓦刺,于謙功勞甚大,朕有意封他侯爵,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可以滲透給他。”
“微臣明白。”石亨自然是百依百順。
“朕今日對你可沒當外人,自然也不會虧待你。”景泰帝先給石亨一個甜頭,“論功行賞之時,對於你這樣的忠臣良將,朕會讓你得到意外的驚喜。”
“臣誓死報效皇恩,肝腦塗地,在所不惜!”石亨表示決心。又是一個天晴氣朗的早晨,文武百官準時來到奉先殿,與以往不同的是,衆人臉上都笑逐顏開。于謙打了勝仗,瓦刺遠遁北方,京城之圍已解,百姓又可安居樂業,官員又可歌舞享樂。人們自然都是歡樂異常,彼此愉快地打着招呼。只有孫太後繃着臉,她早早地就坐在了殿上,看樣子就是在運氣。
遠遠地于謙出現了,石亨早已等得焦急,他快步迎上截住:“於大人,請留步,末將有要緊話說。”
“該上朝了,有話但講無妨。”于謙由着自己的性子,並不停步,而是隻管往前走。
石亨不得不拋出大個鎮唬一下:“於大人,末將要傳萬歲口諭0”
“噢,”這下於謙站住了,“當真?”
“豈敢兒戲。”石亨見文武臣僚不時從身邊走過,很多人同於謙打招呼,時間不多,便急忙點明主題,“於大人,萬歲要你今日朝會之上,不要提及迎還太上皇一事。”
“這卻爲何?”
“迎還太上皇,萬歲自有主張,且待時日。”石亨當然不會將景泰帝之言如實說出,不過他搶着告訴,“萬歲還說,他要論功行賞,封你侯爵。”
“本官不在乎封賞。”于謙又是自顧向前走。
“於大人,不提迎還太上皇之事,可千萬千萬。”
“不消囑咐,我自有道理。”于謙也不再理睬,快步上了金殿。
衆同僚幾乎把于謙圍上了,七嘴舌,盡是稱讚之詞。王直喜氣溢於言表:“於大人,立下不世奇功,真乃蓋世英雄。”
徐有貞也面帶難爲情的神色湊上前來:“於大人,果然是張良在世諸葛重生,大敗瓦剌,令人欽佩。”
對他,于謙不忘回擊一句:“徐大人,你那夜觀天象看來是有誤了。瓦刺也是兩條腿的人,不要畏之如虎,此後再也不要提遷都了吧。”
“那是,那是。”徐有貞滿臉難堪,心中不住地咬牙,不信你于謙總是順風順水,早晚有背運的時候,那時,我自會讓你知道徐某的厲害。
石彪也擠到前邊:“於大人,你雖是文官,但敢於同瓦剌直接對陣,有你這樣智勇雙全的統帥,我石彪與你打到瓦剌老巢,把也先生擒活捉,使我大明永遠根絕北方之患。”
“哼!”孫太後怒衝衝站起,“于謙,你太得意了是吧!”
于謙趕緊過去一躬到地:“太後在上,下官不敢忘形,些小勝利不值一提,其實罪過在身,而且罪莫大焉。”
“你明白有罪就好。”孫太後咄咄逼人的架勢,“說,你罪在何處?”
“太後,臣不該……”
未及於謙說出下半句,曹吉祥上殿喊道:“萬歲駕到!”
百官都不敢再說話議論,齊刷刷跪倒接駕。
冰封居庸關奉先殿上的氣氛有些怪異,本來應是戰後勝利的喜悅籠罩,由於孫太後的發怒,已然令氣氛變得不協調。而景泰帝上殿來也沉着臉不高興,使氣氛變得更加壓抑。文武百官無不噤若寒蟬,只有于謙依然故我。他走到孫太後面前,很誠懇地作了自我檢討:“太後,下官此戰算不上完美,使得也先及三萬人馬逃遁;更不該的是,太上皇又被劫持而去。下官深感不安。”
孫太後眼中含淚:“于謙,滿朝文武和黎民百姓還有哀家,無不對你抱有莫大期望,可你確實令哀家失望。太上皇巳在北京城下,近在颶尺啊,可你竟又眼睜睜看着他再被瓦剌劫走。作爲臣子,你難道不感到羞恥。”
“這全是微臣指揮不當而致,下官甘願受罰。”
“你不是指揮不當,而是根本沒把太上皇放在心上!”孫太後這才露出發怒的原因,“在你的心目中,根本就沒有太上皇的位置。你命令下屬向太上皇開炮,恨不能把他打死!”
“太後,臣冤枉。”于謙分辯,“當時是敵人巳要攻上城來,爲了保住京城,無奈之下臣才下令開炮。而且也巳命令屬下,炮火要避開太上皇。因而,太上皇才毫髮無損。”
“于謙,你還在狡辯。”孫太後怒氣不息,“難道不是你在宣揚社稷爲重君爲輕,萬民爲重君爲輕嗎?”
“太後,臣以爲此言沒有過錯。”
不等於謙往下解釋,景泰帝已怒衝衝接話訓斥:“好你個于謙,竟然如此大放厥詞!試問,如果朕落在瓦剌手中,你也是如此對待嗎?!”
“萬歲,臣作爲兵部尚書,斷不會出現讓聖上落入敵手之事。”于謙語鋒一轉,“如果萬歲所說的情況出現,當然也得社稷爲重。民爲邦國之本,如果沒有百姓,焉有國家的存在?故而,萬民爲重君爲輕。”
“這樣的臣子要他何用!”孫太後似乎與景泰帝找到了共同點,“萬歲,把他趕回家中種田去吧。”
“這個……”景泰帝故作沉吟,當然現在他不會這樣做,因爲朝廷還用得着于謙。不過,他也想讓于謙害怕一下,所以故作深沉。
王直是個忠心正直的大臣,他早就憋不住了:“萬歲,太後,你們的話讓微臣越聽越糊塗,也越傷心。於大人文官出戰,奪取了這樣大的勝利,一戰而定乾坤。本該論功行賞,可卻要遭罷官之厄。如果這樣賞罰不明,誰還肯爲大明朝賣命?如果讓於大人解職,臣也請求辭官不做。”
百官們議論紛紛,雖然不敢髙聲,但看得出明顯是大爲不滿,都是爲于謙抱不平。
景泰帝趕緊轉換口氣:“衆卿不要誤會,朕怎能糊塗到好壞不分,于謙打了勝仗自然有功,朕也會封賞。于謙,聽封。”
可是于謙不等景泰帝說下去,便搶先打斷皇上的話:“萬歲,臣未能解救太上皇還朝屬實有過,因而不配得到封賞。”
景泰帝甚爲不滿,厲聲呵斥:“于謙,朕還沒有加封,你便搶先拒絕,這顯然是對朕的不恭。”
“萬歲,臣不敢藐視聖上。”于謙相當誠懇,“待到微臣將太上皇救回之後,萬歲再給予封賞不遲。”
“于謙,太上皇在瓦刺軍中,也許一年半載不得回朝,難道就因爲不能封賞你,而讓諸多有功將士,都不能得到應有的獎勵不成?”
“末將絕無耽誤他人之意,如石亨將軍等人,此戰功勞卓著,理當受到朝廷封賞。”
“慢着。”孫太後插嘴了,“皇上,適才你曾言道,太上皇也許一年半載不得還朝,此話是何用意?”
“這個,”景泰帝琢磨合適的詞,“也先反覆無常,太上皇遠在北地,是戰還是談判救回太上皇,如今還難以定奪,太上皇何時能回來,真的很難說。說‘一年半載’,朕不過是估計而已。”“我兒在胡地敵營受盡人間之苦,此番也先戰敗,說不定就會遷怒於他,沒準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一年半載如何得了,要爭取儘快救回我兒,哀家是一時一刻也等不得了!”
于謙安慰道:“太後放心,微臣定當全力以赴,力爭讓太上皇早日回國。”
景泰帝明顯表示出不悅:“于謙,國家戰守大計,須朕決策。朕還沒有降旨,你便擅自做主,這眼中還有朕這個皇上嗎?”
“臣不敢擅專,一切聽憑萬歲旨意。”于謙還是與其他大臣不同,“不過,太上皇久居敵人籬下,無論如何也當早日接回。”孫太後對景泰帝開話了:“萬歲爺,你登皇位哀家是全力支持的,位居九五,也不能置太上皇於敵營不顧,于謙要接他還朝有何過錯?你竟然對他橫加指責。哀家看你是成心不想接太上皇返國。”
“太後之言差矣。”景泰帝當然不忿,也對於謙格外不滿,“如果於謙努力,在城下就把太上皇救回,何至於產生這些爭論?這于謙實實有罪。”
“別說這些了,萬歲,還是計議一下如何讓太上皇返國吧。”孫太後已是心急如焚。
“既是于謙主張接回太上皇是當務之急,朕就給他五萬精兵,令他剋日出徵,掃平瓦剌,救回太上皇。”景泰帝心中明白,大兵一去征討,也先定會惱怒,太上皇便休想回國。而只給他五萬人馬,于謙說不定就得敗北。
于謙當即回答:“萬歲,也先新敗,若去征討,他不與你交戰,只是在大漠中周旋,便難以同他決戰,那太上皇豈有還國之理?依臣之見,應派使臣前往與其談判,曉以利害。也先已知太上皇在他手中沒有了利用價值,十有八九便能放人。”
“你們說也先反覆無常,幾次派大臣出使,都是無功而返,再派使臣,不還是徒勞?”
“沒派使臣,焉知此次不行?”孫太後與景泰帝頂牛兒,“你到底是派不派使者,給個痛快話。”
“朕從未說過不派使臣。”景泰帝知道拖不過去了,帶着情緒喚道,“禮部右侍郎李實。”
“臣在。”李實出班跪倒。
“朕着你爲赴瓦剌正使,大理寺丞羅綺爲副使,明日即行起程,不得有誤。”景泰帝始終臉色難看。
李實有些不明所以,不得不問:“萬歲,臣到瓦剌之後,該如何與也先談判,可以答應什麼條件?還有,遠道千裏迢迢去看望太上皇,該帶哪些喫穿用的物品?還請聖上明諭。”
“朕心中有數,你明日臨行時一切自有答案。”景泰帝不願再多說。
于謙的性格使然,還是忍不住叮囑:“李大人,你要明白無誤地告知太上皇,萬歲大位已定,絕無再更改之理。請太上皇不要心存幻想,回國後在宮院安享榮華顧養天年。”
李實應答:“於大人所言實爲金玉也,這話是該早些挑明,免得萬歲與太上皇之間發生誤會。臣這差事好辦多了。”
景泰帝也沒想到,于謙把他想而沒說的話直接給挑明瞭,內心不覺懷有感激:“於大人不避嫌隙,忠正直言,真良臣也。”
“不知太後如何看待臣的率直之語?”于謙對孫太後的態度還不放心。
孫太後嘆口氣:“我兒年紀輕輕的丟了皇位,皆因他寵信王振所致,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要能平安歸來,做他的太上皇,又省心又輕閒,蜻等着享福,這是他後半生的造化。”
“太後英明,兒臣自會向太上皇盡孝。”景泰帝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感到這個死結已讓于謙給解開了。
散朝之後,于謙猛地想到:也先尚有三萬大軍,他在撤走北歸的路上,勢必要途經居庸關。這處險關對北京的安全至關重要,如若被敵人佔領,無異於掐住了北京的咽喉,瓦剌隨時都可以向北京發起進攻。自己都能想到的,也先自然也能想到!居庸關絕不能丟。他匆匆返回兵部衙門,派人叫來了石亨和石彪父子。
石亨問:“於大人,這樣匆忙呼喚末將,不知又有何驅使?”“有一件緊急差事,要你父子辛苦一遭。”于謙坦誠地說,“派別人本官還真不放心。”
石彪一向爭強好勝:“於大人這是看得起我們爺倆,衝鋒陷陣赴湯蹈火,您只管吩咐。”
“石將軍,本官擔心也先回軍途中,會以他的優勢兵力攻佔居庸關,羅通總兵只有三千人馬,着實不是也先的對手。”
“大人所慮甚是,我父子願帶兵增援。”石亨從內心裏欽佩于謙,“敵人在北京沒佔到絲毫便宜,十有八九會拿居庸關出氣。”“本官給你們一萬精騎,不帶糧草輕裝疾進,要馬不停蹄,務求儘快趕到。”于謙慮事周密,“如關城巳失,則火速回報,我自當率大軍前去會戰奪回居庸關。如敵人尚未攻佔,而是將城包圍,你就帶兵在敵後襲擾,使其不能順利攻城。待我接到軍報,也自會派兵助戰。”
“末將記下了。”石亨、石彪同聲回答。
于謙又將一封封好的信遞與石亨:“石將軍,把它交給居庸關總兵羅通,要他按信行事。”
石亨收好:“大人放心。”
于謙又加鼓勵:“你父子勇冠三軍,本官深信有你們帶兵馳援,居庸關定安然無恙。”
“末將這就辭行了。”石亨倒是積極,“我們還要趕路。”
“還有一事叮囑,”于謙表情嚴肅,“這是個要力爭完成的任務。石彪侄兒雙錘天下無敵,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就如探囊取物一般。本官要他突人瓦剌軍中,設法將太上皇奪回,這便是你大功一件,本官定當給你連升三級。”
石彪搶先答道:“於大人這樣看得起我石彪,我一定不負所望,平安地把太上皇救回!”
“好!”于謙眼睛注視着石亨,“石將軍,本官拜託了。”
“大人放心,我父子敢不從命。”石亨心中在合計:救回太上皇,當今萬歲會不會對他父子記恨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