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斜陽,將橘黃色的陽光灑進房中,投下了斑斑點點的光影。映照在於謙的臉上,反射出古銅色的光彩,使得他就像一尊雕像,顯得凜然不可侵犯。牆角的老鼠,爲了一小塊饅頭在爭奪,吱吱地叫個不停。屋內沒有其他聲音,就如同沒有一個活人。於廣明白不是馬順的對手,已放棄武力保護父親的努力。而馬順則遲遲沒敢下手,他對於謙的處變不驚,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不怕死的人,他心裏直勁犯嘀咕。將手中的繩子略微用用力:“哎,姓於的,臨死前還有啥說的?”
“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說又有何益?”
“反正也就要沒命了,總該把你的真實身份講明瞭。”馬順在引誘,“亮出身份,也許就能免一死。”
於廣認爲總算到了亮出底牌的時候了:“告訴你,我的父親是……”
于謙截住兒子的話:“事到如今,也只能實話實說了,我是從京城來的珠寶商人。我父子死不足惜,可惜的是放在客棧裏,那些價值數萬兩白銀的黃金和珠寶,都落在了店家之手,豈不白白便宜了不相幹之人。”
“此話當真?”
“將死之人,還騙你做甚。”
“你真的不是公門中人?”
“咳,就是個富商嘛。”于謙開始用計,“馬爺,我已四十多了,也不算少亡,我這兒子還年輕,哪怕讓他把那數萬財富,全都如數交到你的手上,饒他一條性命,我也就含笑於九泉了。”
“聽你之言,倒是個明白人。”馬順的心爲那數萬巨財所動,他的如意算盤是,先把這筆錢拿到手,然後再殺他父子滅口,便假意應承下來,“看你說得可憐,這樣吧,你的財富我們二一添作五,我拿到一半金寶之後,放你父子活命。”
“如此多謝馬爺大恩大德。”于謙試探地說,“讓我兒子現在就去客棧將金寶取來,也好孝敬馬爺。”
“你是說……讓他自己去?”
“對呀,這沒有什麼不妥。”
“你得了吧。”馬順冷笑幾聲,“以爲我是三歲孩童啊,他自己出去一報官,公差來把我們一拿。”
“馬爺此言差矣,有我這個大活人,在你的手上爲人質,我的兒子怎敢輕舉妄動?放心,讓他快去吧。”
“不可,絕對不可以。”
“那依馬爺之意呢?”
“我把你綁在這房中,我押着你兒子取金寶,不怕他搗鬼。跑不了他,也跑不了你。”馬順說着,把于謙五花大綁給捆好,拴在房柱上,還狠狠地打了死結,“別動逃跑的心思。”
“不會的。”于謙顯得格外坦然,“你只管放心地取金寶。”
馬順對於廣惡眉瞪眼地說:“走吧,放老實點,別想鬼點子,憑我的武術,你根本逃不出我的手心。”
“馬爺的拳腳我已領教,哪裏還敢再動別的心思。”於廣裝出唯唯諾諾的膽怯樣子。
于謙免不了提醒兒子一句:“廣兒,客棧就是路過府衙那一家,離府衙也就百十丈遠。”
於廣完全領會了父親的用意:“放心吧,兒子能夠找到。”
“挨着府衙的客棧,可能就是悅賓樓了。”
“大概就是那一家。”于謙含糊地答應。
馬順暗中押着於廣,出了後門,直奔悅賓樓,很快便途經洪州府衙。於廣看見衙門前有兩個帶刀的衙役,突然間他拔腿往大門就跑。
馬順沒想到於廣還有這一招,急切間不知如何是好:“你幹啥?別瞎跑,給我回來。”
衙役截住於廣:“什麼人?膽敢闖府衙。”
馬順已追過來:“二位差官,此人是寧王府的債戶,欠錢要跑,快把他交給我處置。”
於廣急了:“差官,我是江西巡撫於大人的長隨,前來府衙向知府大人先行投報吏部文書。”
“這……”二衙役還真犯難了,一邊是寧王府的,一邊是巡撫差官,不免問道,“你二人所言,何人是真何人是假?”
馬順可是急了,如果真如於廣所言,被綁在府中的人真是巡撫,豈不就闖大禍了。他發狠對衙役放話:“二位,寧王府可是不好惹的,如不將債戶交還,沒有你們的好果子喫!”
於廣當然更是不肯功虧一簣:“二位差官,我所言句句屬實,如若不然,平民百姓誰敢到這知府衙門找事?”
這大門口正鬧得不可開交,府衙的師爺聞聲過來察看:“府衙門前,爲何爭吵不休?!”
衙役便將情況告知:“他們各說各的理,小人也判斷不出誰真誰假,又都開罪不得,故而爲難。”
“這有何難?”師爺面對於廣,“你言稱找知府大人,是江西巡撫的長隨,可有吏部的公文?”
“有,正要投送。”
“請出示,容我一觀。”
於廣將衣服裏襟扯開,從裏面取出一份公函:“請過目。”
師爺看過,立刻換上笑臉:“原來是於大人的貼身幹辦,失敬失敬,請問於大人現在何處,我也好告會知府大人迎接。”
“此話一言難盡,”於廣一指馬順,“你只問他便知。”
馬順心知大事不好,他無話可說,轉身便走。
師爺心下生疑,追上幾步叫道:“馬爺留步。”
馬順頭也不回,只管大步開溜。
於廣不免着急:“師爺,快派衙役把他追回。”
師爺沉吟一下:“寧王府的人,卑職不敢造次,且容稟明知府大人。”
“可巡撫於大人,還被扣押在寧王府中。”於廣急得跺腳,“夜長夢多,別再有什麼閃失。”
“我們這就去見知府大人。”師爺領着於廣,匆匆進入府衙。
馬順急三火四回到王府,呼哧帶喘找到王興,急得他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老爺,這事……有點……那個。”
“到底是怎麼了?”王興感到奇怪,“難道你還會失手不成?”
“那倒不是,”馬順沒法直接說出原因,“是這麼回事,那個姓於的,他不是教書先生,他是大有來頭。”
“是啥,莫非還是欽差大臣?”
“差不多,他是江西巡撫。”
“啊!”王興大喫一驚。
“這可是三品大員,可不能隨意了斷了。”
“你做了沒有?”
“小人沒敢。”
王興稍加思索:“既是巡撫,就更不能再留活口,你就故作不知,乾淨利落地送他上西天。”
“而今,怕是做不成了。”
“卻是爲何?”
“他的兒子,已經到了洪州府衙。”
王興的臉色頓時大變:“你,你如何讓他逃出王府?”
“他,他,”事到如今,馬順也只能實話實說了,“小人想價值數萬的金寶,若是孝敬老爺您,也不失爲一件美事,誰料竟被他父子欺騙了。”
“你是個地地道道的渾蛋!”王興一個巴掌打過去,直打得馬順口鼻流血眼冒金星。
“老爺,我們捅了這麼大婁子,該如何是好?”馬順手捂着發燙的臉,“這下子姓於的非得報復我們不可。”
王興在沉思,久久無語。
“老爺,這事瞞不過去了,乾脆就讓小人去自首吧,只要能把您撇清,我就是死也認了。”
“你這是渾蛋邏輯。”王興自有他的見解,“你去自首,這豈不是授人以柄。我們原本要壞他父子性命,弄不好再把以往的事全翻出來,那不就更糟了。當此之際,決不能示弱認賬。”
“那現在姓於的兒子已在府衙,用不了多久,洪州府就會來王府要人,寧王爺又肯定靠不住,我們已是沒轍了。”
“哼!”王興是在爲自己壯膽,“難道你忘記了,老爺我在朝中,還有可以依靠的參天大樹。”
“對呀!”馬順彷彿恍然大悟,“司禮監大太監王振,那是您一奶同胞的嫡親二弟。”
“他的話當今皇上言聽計從,滿朝文武沒人敢不買他的賬,何況一個區區的江西巡撫,不就三品大的小官,又能把我如何?”
“對!”馬順也如同大大有了仗勢,雙手掐腰腆起肚腹,“不信那個于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不過,我們的事一直是瞞着寧王的,還得揹着他把這事擺平,要不然王爺一摻和,我們就得費事。”
“洪州府衙指定會來要人,如何能瞞得了王爺?”馬順試探着問,“不然,我們先把于謙放了?”
“婦人之見,不能輕易放虎歸山。”
“那,我們硬挺,看他洪州府敢把老爺怎麼樣?”
“迂腐!”王興訓斥了馬順後,有幾分得意地一拍胸膛,“老爺我要主動到洪州府走一趟。”
“那,萬一知府把老爺扣起來,不就傻眼了。”
“我諒他還沒那個膽量。”王興吩咐馬順,“你在府中把于謙給我看好,要是讓他有失,我要你碎屍萬段。”
“小人絕不敢疏忽。”
“聽我的好消息。”王興信心十足地走出。
洪州府衙的內堂,業已點着了數盞紗燈。使得室內顯得格外明亮,但張知府的心情,卻如同戶外的天色一樣,是越來越暗,看不見一絲光亮。一向倚爲智囊的師爺,而今也已是束手無策,拿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于謙和寧王府的事,實在是讓他犯難了。現在他是兩邊都不敢得罪,欽命江西巡撫被囚在寧王府,於廣已來報信,他不能不去救人。而寧王府那邊,還有個長史王興,是當朝司禮監大太監王振的兄長,連皇上都敬他三分,誰又敢捻他的虎鬚。兩個人默默無言,還都沒有喫晚飯。
張知府的不滿爆發了:“師爺,平日裏你的計謀勝過劉伯溫,今兒個怎麼就拿不出個主意?”
“大人,卑職已是絞盡腦汁,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思再想。”師爺臉上滿是尷尬的神色。
下人來報:“大人,寧王府長史王興求見。”
“他怎麼來了?”張知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師爺的眼珠急速地轉動:“他真是有仗勢呀,也不怕我洪州府把他扣起來。”
“見還是不見?”張知府讓師爺拿主張。
“好,”師爺終於打定主意,“他來得正好,不然還要去請他到府呢。”
“師爺的意思是……”張知府一時還不明白師爺的用意。
“大人不要多言,只管配合卑職即可。”師爺告訴下人,“有請。”
王興大大咧咧進了內堂:“喲,張大人,師爺,二位晚安。”
“還說什麼安,讓你給鬧得坐立不安了。”
“咳,這是怎麼說,下官這不專程給張大人賠禮致歉嗎?”王興衝着張知府深深一揖。
“王大人,”師爺斟酌着詞句,“這江西巡撫,乃朝廷命官,這可不是鬧着玩的,知府張大人是要擔干係的。”
“這個下官自然知曉,”王興不軟不硬地回應,“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只能設法圓過去,否則不只對我不利,張大人臉上也是無光。”
“正是此理。”張知府似乎比王興還急,“王大人有何高見,可令此事能大事化小?”
“依下官看來,此事不難。”王興倒是滿不在乎的樣子。
師爺心中無底:“卑職倒是看不出來。”
“知府大人何妨把于謙請來,擺一桌豐盛的酒席。我當面向他賠罪認錯,憑着舍弟在朝中的位置,他于謙總得給個面子。”王興認爲必然辦妥。
“難得王大人能屈身賠禮。”師爺萬萬沒想到。
“誰讓禍是我惹的,少不得我就要舍下臉面。”王興顯出大度的樣子,“這也就給張大人解難了。”
張知府對王興的做法深表讚賞:“王大人能折身,實乃張某的福分。”
“這隻怕是你們的一相情願。”師爺給他二人兜頭潑了冷水。
“怎見得?”王興明顯是不服氣。
“于謙爲人性情執拗,是個一根筋認死理的人。他要是不買你的賬,事情就要麻煩了。”師爺提醒。
王興是不在意的口吻:“他不買我的賬,難道還敢不買王振的賬?舍弟的話,就是當今萬歲也是百聽百信的。”
師爺不好再深說下去:“于謙若能審時度勢,自然是皆大歡喜,但願他不要發倔脾氣。”
於廣吵吵嚷嚷闖進來:“看你們誰敢攔我?”
師爺推開衙役,客客氣氣把於廣迎入:“二公子,別和下人們生氣,彆氣壞了身子,晚飯喫得如何?”
“還如何,我壓根兒就沒喫。”
“怎麼,不合口味?”
“你想,家父還在寧王府,莫說粒米未沾,且還有性命之憂,我這做兒子的,能喫得下山珍海味嗎?!”
“二公子至孝,佩服佩服。”師爺舉起拇指。
王興湊過來:“二公子敬請放心,令尊於大人定然是毫髮無損。”
“你!”於廣衝張知府喊道,“張大人,就是他強行將我父子扣押,還讓他的手下馬順壞我們的性命,還不將這賊子拿下?”
“二公子,”師爺笑眯眯地說,“他可不是賊子,他是寧王府的長史大人,無冤無仇,怎麼會害你呢?”
王興也嬉皮笑臉:“二公子,馬順那是與你們開玩笑。”
“是的,不過玩笑而已,不必當真。”
於廣用手將他三人一指:“敢情你們三個是一夥,合起來對我?”
師爺勸道:“不要再誤會下去了,當務之急是儘快把巡撫於大人接回來,也免得出意外。”
“對對,快去接人。”師爺的話,倒是提醒了於廣。
寧王府的偏院內,于謙的境遇已是大有改善。馬順料定王興不會再殺這位江西巡撫,他不免搶先獻起殷勤:“於大人,您也真是的,明明是巡撫大人,偏偏假扮成教書的,這都險些壞了性命。受這份苦,實在不值得。”
“爲民請命,爲民申冤,不私訪怎能看見真實的社會。”于謙不忘敲打馬順,“比如你們強搶桃花,在我真實身份的於大人面前,你們還會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人嗎?”
“於大人取笑了,我們那是偶然爲之,誰知還讓您趕上了。”馬順就是想討好於謙,“來,於大人,我給您鬆綁。”
于謙獲得釋放,活動活動手臂:“馬爺,這一天水米沒沾了,總得給我點飲食喫喝了。”
“那還用說,”馬順還是主動討好,“小人這就爲於大人備辦酒菜,好好孝敬一下大人。”
“酒肉就免了,一飯一菜足矣。”于謙笑着說,“由階下囚變爲座上客,不敢有奢望。”
“小人這就去,大人請稍等。”馬順走了,但他鎖上了房門。
于謙在房中想了很多,於廣已然到了洪州府衙,這許久爲何還不見來相救,難道還有說道?王興有王振爲靠山,平日裏爲非作歹說不定幹了多少壞事,自己的生死尚難預料,還要作最壞的打算。
天,不知何時陰下來了,點點滴滴的細雨,沙沙地敲打着地面。他在房中往來踱步,觸景生情,情之所至,志之所求,不覺吟出一首七言詩來:
人皆愁聽客中雨,
我獨喜聞窗外聲。
報國常懷豐收念,
關心不是別離情。
沾濡最愛滋鮮品,
點滴何妨到五更。
攸起披衣成兀坐,
焚香讀易到天明。
“於大人還在吟詩啊。”王山和馬順同時走進。
馬順媚笑着上前:“於大人,用不着小人爲您備辦酒飯了,洪州知府張大人親自來接您了。”
“這麼說,我自由了。”
“於大人,張知府就在後園門恭候,您請吧。”王山極其謙恭地加上一句,“接您的還有家父王興。”
“本官可真是受寵若驚了。”于謙對馬順說,“馬爺,煩請把一飯一菜還得給本官送來。”
“於大人,”王山急了,“洪州府已備好接風酒宴,只等爲您洗塵壓驚了。”
“大公子,我這個人不喜熱鬧。”于謙臉色繃起來,“馬爺如果同意,還請將飯菜送上。”
“這,”馬順不知該怎麼辦,“小人就去。”
張知府和王興已在房門外,馬順皺着眉頭稟告:“於大人堅持不肯去赴宴,這該如何是好?”
王興看看張知府:“張大人,看來我們得進去了。”
“醜媳婦總得見公婆,本官從命。”張知府硬着頭皮跟在王興身後。
王興不愧是王府的長史,臉皮是格外的厚,見了于謙俯身一禮:“於大人,下官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王大人,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于謙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誰讓我是微服私訪呢?”
張知府上前打躬:“巡撫大人,在下官地面上,讓您受了委屈,都是下官照顧不周。”
“張大人何必自責,這一切要怪全怪我自己。”
“洪州府衙內酒菜業已備齊,請大人務必賞光。”張知府側過身,“請。”
“也算是下官給大人賠禮。”王興也側過身,“大人請。”
“二位,不是我不識抬舉不給面子。”于謙拍拍肚子,“如今已是前胸貼後腔,只想果腹,不想酒宴,相聚宴請,來日方長,且先讓我喫飽肚子如何?”
“於大人,這令我太難堪。”張知府仍不情願。
“於大人一向主張簡樸,俗話說恭敬不如從命。”王興吩咐馬順,“你立刻去爲於大人取飯菜來。”
“一飯一菜,不要酒肉。”于謙再次叮囑。
“小人明白。”馬順急步離去。
“這是怎麼說?”張知府覺得有愧。
王興卻是有意引話:“於大人三品大員,如此私訪爲民,飲食還這樣節儉,令人欽佩。”
“王大人過譽。”
“不,於大人真是爲官者的楷模。”王興這才切入正題,“下官一定要舍弟得知,我大明朝還有這樣的清正官員,理當重用。”
“王公公服侍萬歲,不說日理萬機,也是每日百忙。我的事可千萬不要打擾他的公事。”
“於大人這樣的人才,如不重用,那就是大明的損失。”王興似乎表示他就能決定官吏的升遷。
于謙冷笑一聲,沒有再接話,轉頭看着張知府:“貴府,明日我要到巡撫衙門升堂了,煩請大人把役吏爲我配齊。”
“這個不消吩咐,衙門早已騰好,一百名軍士與把總,悉數撥與大人使用,明日決不會誤事。”
“那就有勞張大人了。”于謙客氣地回應。
說話間,馬順把飯菜送到。于謙接過食盒,面對王興和知府:“二位,本官要用餐了,就不勞你們在此作陪了。”
“那,今夜大人何處安歇?”
“自然是住在館驛。”于謙說得從容不迫,“明日一早,便可到巡撫衙門升堂議事。”
“好,我二人告辭。”王興識趣地同知府離去,他告訴馬順,“待於大人用餐過後,你負責護送到館驛。”
“小人明白。”
其實,于謙也明白,這是王興變相在監視他,但也不好回絕。他的想法,也難以對於廣明言。
待到了館驛之後,身邊再無人監視了,于謙叮囑於廣:“明日早飯後,你去城外找到那位孫老漢。”
“怎麼,父親還想在王興身上做文章?”
“身爲江西巡撫,就要爲民做主。桃花被王興他們強搶進王府,還有她的姐姐下落不明,我不能置之不理。”
“父親,這王興可是王振的胞兄啊。跟他作對,註定是要惹禍的。況且他身後還有寧王,父親可要三思而後行。”
“我兒言之有理。明日爲父即去寧王府拜訪,摸一摸寧王的底細,看看他是忠還是奸。”
“就衝王興的囂張霸道勁,寧王鐵定與他是同等貨色。臭味相投,不然寧王會用他?”
“這也難說,萬一寧王是個明事理的人,我們只對付王興一人,那就容易多了。”于謙還不肯事先將寧王樹爲對立面。
“就算是王興一個人,父親也扳不倒他。”於廣提醒,“你動王興,王振是不會答應的,父親弄不好便有性命之憂。”
“就看我們是否站在理上,爲老百姓申冤,便是閻王老子,爲父也要拼個你死我活。”
“好,兒明早飯後即刻動身出城。”於廣深知父親的爲人,爽快地應承下來。
寧王府迎來了又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王興早早地便來到了大門口。昨日同於謙的一番接觸,使得他心中底氣十足。于謙清楚他和王振的關係,絕對不敢找他的麻煩。那麼,自己的一切計劃照常進行,決不能讓琴娘這隻到嘴的鴨子再飛走。
馬順溜達過來:“大人,莫非在此等琴娘上鉤?”
“你小子總是比別人聰明。”
“大人,”馬順想了想還是說,“要依小的主張,這琴娘暫且不要打她的主意了,放她一馬。”
“爲何?”
“江西巡撫于謙已在洪州,儘管您在朝中有人,還是不要讓于謙拿住把柄。權且偃旗息鼓,于謙走後,還不是大人隨意爲之。”
“你太多慮了。”王興不以爲然,“一則,我有胞弟王振撐腰,于謙除非喫了熊心豹子膽。二則,我辦這事神鬼不知,于謙要懷疑,也只能把寧王扯進去。三則,便是于謙發狠想要動我,他也過不了舍弟那一關。”
馬順比王興要多想一層:“大人,我看于謙這人不可等閒視之,就衝他不去府衙赴宴,便足以證明他與您是保持距離。”
“哼!”王興心中不滿之火騰地燃燒起來,“他抓不到我的把柄,想要動我還不是水中撈月。”
“且休說沒有罪證,我與大人強搶桃花進府,他不是一直在場,目睹了全過程,那孫老漢夫妻豈不是證據?”
“你若不提,險些被我忘記。”王興把牙一咬,“你立時出城,把孫老漢和那老乞婆全給我做了。”
“滅口?”
“不留活口,看誰給於謙作證?”
“小人遵命。”馬順這個後悔呀,這一提醒倒好,殺人的差事卻落到了他的頭上。
一頂綠呢官轎停在了府門前,把總周能、於廣,還有四名護衛的兵丁,簇擁着于謙下轎。王興心說,于謙怎麼來了,人卻一陣風地迎上前:“哎喲,於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初到江西上任,特地前來拜望寧王爺,煩請王大人通稟。”
“巡撫大人駕到,還用得着通稟,自然是一路暢通。”王興瞄見琴娘已到大門前的街巷裏,唯恐他們撞到一處。這邊急急忙忙,熱情萬分地把于謙引入王府客廳,“請於大人稍候,下官這就去通報王爺。”
王興重新急步走出大門,直奔琴娘而去:“琴娘姑娘,你真是個言而有信且又守時之人。”
“小女雖是女流之輩,但也是一言九鼎,說出話來擲地有聲。”琴娘懷抱着古琴,依舊是一襲黃衫,烏黑的秀髮,映襯着雪白的肌膚,明眸皓齒,在亮麗的陽光下,更顯得風姿綽約、風情萬種。
王興恨不能一口把琴娘吞下肚中:“小姐,你適才也已看到,剛好有官員來訪,請姑娘隨我到另室暫且等候片刻。待來訪的官員離去,我立刻安排王爺同你的古琴相會。”
“一切聽憑王大人吩咐。”
“小姐,隨我來。”王興把琴娘領到了後府門,又安置在荒廢的偏院中。
琴娘見這裏有些荒涼,心中不免生疑:“王大人,這是何處?怎麼連個丫環也不見?”
“此處清靜,免得有人打擾。小姐請放心等候,我去去就來。”王興說着離開,把房門院門全都上鎖。
琴娘聽到房門落鎖的聲音,心頭不覺一緊,恐懼感油然而生。她四處看看,不由得坐立不安。
王興一路小跑到了寧王的內書房,進得屋來還呼哧帶喘。寧王放下書本:“王興,爲何如此慌忙?”
“王爺,江西巡撫于謙大人來訪。”
“啊!”寧王稍顯驚訝,“聞聽此人爲官極其清正,從不阿附權貴,今日初到洪州竟主動前來拜訪,倒令人倍感意外。”
“王爺是皇親,于謙做的是朱家的官,來到洪州不看望王爺,他不就是對皇家的不恭。”
“別說了,於大人現在何處?”
“下官把他請到了客廳。”
“好,快引我前去相迎。”寧王起身就走。
王興人跟在寧王身後,他的心裏卻在合計,琴娘該如何弄到手,美女加古琴,他都要收入囊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