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工作如此充分,這讓風臣子感到意外。
他收斂心神,順着林禹的話稱讚了一句,然後升降機已經到了水面的位置。
糖心本來覺得渾身上下的皮膚就像被千把刀割般疼,眼看着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從天而降,她瞪大了眼睛,朝着對方吼了過去:“你這個變態,爲什麼要抓我?放我出去!”
少女憤怒的叫囂聲,刺激着風臣子的耳膜,他緩緩的轉身,目光落在糖心身上,面無表情道:“首先,不是我抓的,其次那個抓你的人,讓我轉告你,不要再發出噪音,否則會再讓你嚐嚐剛纔那種滋味。”
“你們是一夥兒的!”身上的疼痛感已經好了大半,糖心甩動着魚尾,朝着風臣子的升降機遊了過去。
這時,林禹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眯,那道銳利的視線彷彿要穿透屏幕一般,牢牢地鎖定在風臣子的身上。
監視器的屏幕上,人魚朝着子染君遊了過去,應該是試圖逃跑吧?
林禹這麼想着,嘴角勾了勾,簡直癡心妄想!
思索間,他手已經放在了監控臺的另一個黑色按鈕上,這是在建造囚禁水族箱的時候,特意預留下的應急開關,一旦發生人魚企圖搶奪升降機逃跑,提供升降機的電源將被緊急叫停。
監視器的畫面,看上去很平靜,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按在黑色按鈕上的力道,微微地鬆了鬆,眼底浮現出一絲期許,不自覺道:“子染君,千萬別讓宣失望……”
水族箱內,風臣子很清楚林宣在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他不動聲色的將身體轉向糖心的正面,佯裝身體保持不住平衡,雙手順勢展開,搭在了升降機一左一右的把手上面。
這樣一來,寬大的袖袍垂直落下,就能夠很自然地擋住糖心的面部表情了。
她還是個孩子,內心純淨,心裏想什麼,臉上就會表現出來,這樣的話,她就真的沒機會了!雖然風臣子還抱着聰明的凌梓墨可以找到她,但是時間不等人,他必須奮力試一試。
“罵我!”風臣子當機立斷,衝着沉浮在水裏,一臉怒容的少女,低聲催促道。
簡短的話音落入耳朵裏,糖心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罵人是必須的,可人面獸心的校長爲什麼還要特別強調?
正疑惑間,耳邊再次傳來催促聲:“快罵!”
頓時,糖心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徹底點燃了,不止罵,她還要動手呢!
監視器裏,傳來罵罵咧咧的女聲,子染君的袖袍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聽得出來她很生氣,而且不像是裝的。
林禹篤定了心中的想法,看向那抹仙風道骨的眼神,變得越發地依戀了。
而與此同時,風臣子試探性地將左腳放到升降機的甲板外面,聲音極低道:“抓着,上來!”
聞言,糖心愣住了,對於變態校長忽然作出的動作,感到費解。
“罵別停,繼續!”風臣子說着,臉上浮現出一抹緊張的神色。
有限的隻言片語,糖心選擇相信,因爲她很清楚,升降機是她唯一的自救逃生出路!
水族箱裏給到的林禹畫面,不能有片刻地停頓,在少女抓住他腳踝的剎那,風臣子忽然轉頭,衝着空氣露出了溫和的微笑,他知道林禹一定能夠看到的!
這笑容——是他對三百多年前的好友林宣,時常流露出來的真心笑容。
監控屏幕前,林禹身體緊緊地湊近,眼睛幾乎要黏在風臣子的笑容上,腦海裏不由浮現出三百六十五年前,他們兩人踏名山大川、遊四海湖泊的肆意畫面。
不自覺間,他眼眶泛起了溼潤:“子染君……”呢喃間,他安放在黑色按鈕的手,慢慢地移開了,放到了旁邊的橙色按鈕,“子染君……”
水族箱裏,忽然傳出林禹的聲音,風臣子的脊背驟然僵硬,這時,糖心的魚尾巴已經有一半脫離水面了。
兩人目光對視,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緊張。
糖心抓着風臣子腳踝的手,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對她而言,校長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雙無助的眼睛,跟三百六十五年前,他看到水池裏豢養的美人魚露出的絕望情緒,奇蹟般地重疊在了一起,上萬個日日夜夜,風臣子都會被一條魚尾血淋淋的美人魚驚醒。
他無法再承受一次悲劇重演!那樣,他會生不如死!
“子染君,對不起,不該如此防備你的。”林禹在屏幕上的風臣子臉頰上,親親地落下吻,自責出聲。
話音傳來,風臣子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安放了些,雖然心中不情願,但還是敷衍地回應:“宣,是子染讓你感到不安了,是子染的錯”,說着,眼神卻在對少女發出催促信號。
這時,糖心緊緊地抓牢校長的另一隻腳踝,魚尾水裏用力一拍,整副身體徹底脫離了水面。
校長還在跟不知名的變態說着曖昧不清的話,糖心聽得雲裏霧裏的,但升降機在這樣奇怪的對話氛圍下,正在穩步上升,她仰頭,看着橫亙在頭頂上的燈光鐵架子跟她越來越接近,心臟也跟着狂跳起來。
快了,快了!再一點點,她就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同樣,風臣子也很緊張,剛纔他走在升降機的頂部,發現了一個通風口,糖心想要逃出去,只能從那個通風口出去。
“子染君,我怎麼看不到小魚兒了?”林禹問。
心裏“咯噔”一下,風臣子壓着音調,態度極好地回應:“大概是沉入水底了。”
“哦,是嗎?”林禹抬頭,目光透過頭頂處的玻璃,看着水池裏空空蕩蕩的,臉上的和顏悅色徹底地消失殆盡,子染君,你爲了其他人,又騙我!
三百六十五年,管家擔心魚湯被小乞丐偷喫的事被少爺發現,還是私下裏跟少爺報備了。
林宣當時的意思很簡單,斬草除根。
在古代,輕賤人命是常態,更何況是一條乞丐的命,更不足掛齒,死一個乞丐,跟死一條狗,一隻貓,沒什麼兩樣。
那時候,子染君爲了救那個小乞丐,也是這樣對他和顏悅色,然後目的達成了,就毫不留情地棄他而去……
思路翻飛,目光中的痛楚和怨懟交織成一張祕網,將林禹籠罩其中:“子染君,你爲何一而再地踐踏宣的真心?”
話音落下,林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手邊的黑色按鈕……
自由落體,來得這樣猝不及防,水面上濺起的浪花,拍打在玻璃上的那刻,不知道沾溼了林禹面前的監視器屏幕,還是沾溼了林禹的眼眶……